第576章 576【只爭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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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6章 576【只爭朝夕】

  四月二十五日,午後。

  德勝門外數里,韃靼大營。

  阿古拉神色陰鬱,燕國君臣商量了整整一晚,最終並沒有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雖說能夠平安地從燕國京城走出來,但這不是阿古拉想要的結果,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出使,只想逼迫燕人低頭,甚至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

  然而他在驛館待了一夜,等來的不是燕國皇帝的讓步,而是一封晦澀艱深的國書,還有一個代表燕國前來商談的年輕官員。

  阿古拉扭頭朝旁邊望去,這個年輕官員約莫三十一二歲,身著六品青色官服,胯下騎著一匹普普通通的黃驃馬,身後跟著幾名持節的隨從。

  其人身形瘦削挺拔,氣質沉穩內斂。

  阿古拉對其沒有好臉色,只因對方的官職實在太低,只是區區一個正六品的兵部職方司主事。

  燕國派此人來談判,毫無疑問是在藐視尊貴的小王子殿下。

  距離韃靼大營還有百餘丈時,前方煙塵騰起,一隊約五十人的韃靼精騎如旋風般卷至。

  為首百夫長眼神兇狠地盯著年輕官員,用生硬的漢話喝道:「下馬!搜身!

  阿古拉在一旁沉默不語,打定主意要看此人的笑話。

  年輕官員端坐馬上紋絲不動,高聲道:「本官乃大燕天子欽命使臣,持節奉國書面見圖克殿下,爾等豈敢折辱?」

  百夫長一室。

  他雖然想給這燕官來一個下馬威,但是對方夷然自若面無懼色,他還真不能直接動手,畢竟小王子此行的目的就是要逼迫燕國簽訂城下之盟。

  若是傷了使者,那後續自然無從談起。

  年輕官員對此了如指掌,他看了一眼旁邊想要看好戲的阿古拉,繼續說道:「昨日貴使入我大燕皇城,面見吾皇陛下,我朝以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為古禮,雖貴使言辭倨傲,所提條款苛刻無禮,我朝仍以禮相待,充其入太極殿陳情,更安置於館驛,未損其分毫尊嚴體面。此乃我大燕恪守邦交之禮,彰顯上國氣度。」

  他微微一頓,雙眼直視百夫長,凜然道:「今日本官持吾皇國書而來,爾等竟敢以刀兵相脅,行此折辱天使褻瀆國書之舉?豈非讓天下人恥笑圖克殿下馭下無方,摩下儘是些不知禮義不通王化的蠻野之徒?」

  百夫長被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阿古拉臉色變幻,最終悻悻地哼了一聲,揮手示意放行。

  稍後,一行人抵達大營內一座臨時搭建的牛皮金帳,帳前矗立著一面猙獰的狼頭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帳外,剽悍的韃靼親衛持刀肅立,殺氣騰騰。

  阿古拉搶先下馬,快步走到金帳前,躬身用蒙語高聲稟報,帳內隨即傳出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讓他進來。」

  年輕官員神情肅然,將那份用明黃錦緞包裹的國書鄭重捧在手中,昂首挺胸踏入金帳。

  帳內光線稍暗,圖克高踞於胡床之上,身形魁偉面容粗獷,一雙鷹隼般的灰褐色眼眸銳利如刀,正冷冷地審視著走進來的年輕燕官。

  六七位韃靼大將分列兩側,自光同樣不善。

  年輕官員不卑不亢地在帳中站定,距離圖克約五步之遙,依足大燕朝儀雙手高舉國書,朗聲道:「大燕皇帝陛下欽命使臣、兵部職方司主事謝景昀,奉國書覲見圖克殿下。

  吾皇陛下有言:貴部所陳條款干係重大,不可倉促定議。今特賜國書,命臣面呈殿下,詳述吾皇之意,望殿下明察慎思,以彰睦鄰之道。」

  圖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的長子別勒古大步上前,粗魯地一把奪過國書,轉身呈給圖克。

  圖克展開錦緞,國書的內容果然不出他所料,充滿了似是而非的推諉與拖延。

  核心意思無非是開放邊市可談,但需劃定範圍厘定稅額,不可自由無度,歲賜鹽茶鐵器數量需議。

  割讓土地則絕無可能,至於大燕和韃靼結為兄弟之邦的名分,更需從長計議。

  國書的末尾則委婉提出,希望圖克能約束部眾,暫停在大燕京畿的軍事行動,以示和談誠意,以便雙方派出重臣詳談細則。

  「哼!」

  圖克將國書隨手丟在面前的矮几上,寒聲道:「這就是你們燕國皇帝的答覆?如此避重就輕推三阻四,看來你們是覺得本王的彎刀不夠鋒利,勇士們的怒火還不夠熾烈!」

  話音未落,帳內眾將齊齊朝著謝景的踏前一步,凶戾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面對這等恐怖的威壓,謝景昀的身體依舊站得筆直。

  這一刻他想起了太和十九年的早春。

  那時他胸懷青雲之志找上聲名鵲起的薛淮,原以為能夠借著其父薛明章曾經主政揚州,而他又是揚州人氏的份上,請求薛淮幫他揚名,卻不料被薛淮當面拆穿他的心思。

  沒人知道那段時間他過得如何煎熬,萬幸他最終憑藉紮實的學問功底高中二甲進士,在翰林院踏踏實實地待了兩年後選擇六部觀政,並於一年前赴任兵部職方司主事。

  這四年來謝景昀始終牢記薛淮給他的教訓,一步一個腳印沉穩前行。

  在翰林院的時候,林邈和幾位侍讀學士對他讚譽有加,入兵部以後,無論尚書、侍郎還是職方司的郎中與員外郎,都對這個處事圓融能力不俗的後輩十分欣賞。

  謝景昀厚積薄發,只為等一個出頭的機會,直到昨夜—

  兵部尚書侯進召集職方司官吏,要從中選擇一人代表朝廷與韃靼人溝通,當謝景昀看到另外幾位主事踟躇不言,遂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侯進對他的態度非常欣賞,將他留下來單獨面授機宜。

  朝廷之所以選擇職方司的官員出使,一方面是考慮到朝廷顏面,不可能派出職位太高的官員,另一方面則是和職方司的職事範圍有關,他們負責管理邊防、軍機和夷情等,是處理這種邦交事務的最佳人選。

  此外侯進亦向他明確這次談判的底線,簡而言之一個拖字,儘可能延緩韃靼人發狂的時間。

  他沒有說朝廷對這次的危機究竟有何應對之策,謝景昀也沒有問,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所處層面無權置喙,但是只要完成眼下這個艱巨的任務,功勞薄上就不會少了他的名字。

  正因如此,謝景昀此刻無比鎮定,他抬眼迎向圖克陰沉狠厲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說道:「殿下此言差矣。吾皇陛下並非推諉,實為兩國邦交之重,需審慎權衡。殿下所提條款,涉及邊市、歲賜、疆土與名分,無一不是百年大計。若倉促定議,恐失公充,反傷殿下威名。譬如鹽鐵之數一鹽乃民生之本,鐵為軍國之器,若貿然允諾無度,恐致民間匱乏,邊鎮動盪,屆時大燕內亂,殿下所求歲賜豈非鏡花水月?反損殿下仁德之名。」

  他自光掃過帳內眾將,隨即語鋒一轉直指圖克:「殿下統御萬騎兵臨京畿,自顯雷霆之威。然吾皇遣使持國書而來,非懼刀兵,實為彰禮義之邦的氣度。昔年春秋時,齊桓公尊王攘夷,不以力壓人,方成霸業。今殿下若因一時之怒,縱兵屠戮京畿百姓,史冊必載殿下虐殺無辜,縱得眼前財貨,亦失天下人心。漠北諸部,誰復敬殿下為草原可汗?不過一介草耳!」

  圖克眼中厲芒一閃,右手猛然握緊腰間刀柄。

  謝景昀卻踏前半步,不疾不徐道:「吾皇在國書中言明,願以睦鄰之道相待。此非虛詞,開放邊市乃至歲賜鹽茶,皆可詳議。然殿下所求割地三百里,實觸大燕國本。燕山長城乃我朝太祖所立,寸土關乎社稷。若允此條,吾皇何以告慰列祖列宗?天下臣民又將視朝廷為何物?此非拖延,實為存續兩國體面之必須!」

  「再者,殿下不妨細思,京畿百姓何辜?若彎刀染血,所得不過金銀布帛,卻結下血海深仇。他日大燕援軍雲集,殿下縱能北返,此恨必如附骨之疽,塞北永無寧日!」

  帳內一片死寂,別勒古臉色鐵青,欲言又止。

  圖剋死死盯著謝景昀,獰笑道:「本王知道像你這樣的文官都有一張利嘴,卻不知刀斧加身之時,你是否還能如此牙尖嘴利?不過你不要害怕,本王不殺你,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既然他沒有誠心和談,那我們便在戰場上見真章!」

  「殿下息怒。」

  謝景昀微微垂首,繼而道:「吾皇命臣面陳,請殿下暫緩兵鋒。三日之後,我朝必遣重臣攜細則再赴大營,屆時邊市範圍、鹽鐵數額、兄弟名分,皆可落於文書。若成,殿下不費一兵一卒,盡得所求;若不成,再戰不遲。此乃兩全之策,既全殿下威儀,亦保京畿生靈,還望殿下三思。」

  「三日?」

  圖克冷笑道:「昨夜國書已是拖延,今日還敢妄言三日之期,本王豈會中爾等緩兵之計?」

  謝景昀面上古井不波,昂首道:「殿下明鑑,三日之約非為推諉,實因條款細則牽涉六部九卿,需中樞合議。若殿下嫌遲————下官斗膽請允兩日之期,後日傍晚下官親攜最終答覆再入大營。屆時若吾皇不允和談,殿下可取下官項上人頭!」

  圖克眯起眼,瞳孔中精光閃爍。

  沉默片刻後,他起身說道:「好個伶牙俐齒的燕官!記住,明日日落前,本王若不見白紙黑字的應允文書,若不見金銀財貨實物」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謝景昀眉心,厲聲道:「本王便以爾頭顱祭旗,繼而鐵騎踏平京畿,寸草不留!」

  「謝殿下成全!」

  謝景昀躬身一禮,斬釘截鐵道:「明日下官必如期而至。若吾皇決議未下,下官當自縛帳前,引頸就戮,絕無怨言!」

  言畢,他緩緩後退,步履沉穩如常,直至帳簾掀起,方轉身離去。

  圖克則緩緩坐了回去。

  別勒古忍不住說道:「父王,燕狗分明是在有意拖延!」

  「慌什麼?」

  圖克眉頭微皺,抬眼看向謝景昀離去的方向,沉穩地說道:「就算是最近的薊鎮劉威摩下兵馬,趕過來也需要六七天,而且只要秦萬里率領的京營主力未至,劉威便不敢直面我軍刀鋒,一天時間等得起,另外一」

  「告訴博爾朮,守好從古北口到燕京這段路,更不許燕軍嘗試接近古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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