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578【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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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8章 578【困獸之鬥】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距離韃靼主力突襲古北口得手過去四天,遠在宣府的鎮遠侯秦萬里剛剛收到戰報,正在火急火燎地整備大軍往京城趕來,而身處薊鎮防區東北部的劉威亦在想方設法籌措兵力。

  只是這些都屬於遠水救不了近火。

  秦萬里率領的京營主力至少需要七天才能趕回京畿,因為他得保證部屬維持一定的戰鬥力,而不是只顧趕路精疲力盡,到了京城又被韃靼鐵騎一舉擊潰。

  這些事情算不上秘密,再加上各種謠言的瘋傳,京中的局勢變得愈發混亂且危險。

  但是這些風浪衝擊不到薛府。

  在薛淮離開的這幾個月里,沈青彎飛快地成長著,她一邊操持著廣泰號的各項事務,一邊在崔氏的支持下成為一名合格的當家主母。

  人前她是雍容典雅、端莊大氣的薛府三品淑人,只有在獨處之時,她才能暫時卸下堅強,流露出幾分脆弱和相思。

  好在如今她有了一個可以互相傾訴的知己。

  三天前得知韃靼大軍包圍京城,沈青鸞立刻請示崔氏,然後親自將徐知微接過來暫住一段時間一雖說京城失守的可能性極低,但難保城中不會出現紛亂,像徐知微這般容貌繼續留在濟民堂拋頭露面,自然存在很大的風險。

  再加上徐知微幫魏國公謝璟治療舊疾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她便沒有拒絕沈青鸞的好意,在拜見崔氏過後,住進薛府內宅一套單獨的院子裡。

  清早,沈青鸞先行去給崔氏請安,隨即便同徐知微一起用早飯。

  八仙桌上擺著幾碟清粥小菜並幾樣精緻的點心,沈青彎執起銀匙,攪動著碗中雪白的粳米粥,動作優雅依舊,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

  坐在她對面的徐知微一身月白衣裙,容顏清麗絕倫,此刻亦是沉默地用著早膳。

  「青鸞。」

  徐知微放下銀箸,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府中米糧藥材儲備可還充足?這幾日城中人心惶惶物價飛漲,濟民堂那邊送來的消息,說是許多藥鋪的常用藥材都被搶購一空了。」

  沈青鸞抬眸,輕聲道:「姐姐放心,米糧足夠府中用度數月,也備下了應急的藥材。

  我已吩咐下去,府中管事約束好下人,閉門謝客,非必要不外出。外面再亂,薛府總能守住這一方清淨,只是————苦了京畿的百姓。」

  「是啊————」

  徐知微輕嘆一聲,自光投向窗外,喃喃道:「不知遼東那邊情況如何,他也該收到京城危急的消息了吧?」

  這個「他」無需言明,兩人心中俱是瞭然。

  提起薛淮,沈青鸞眼中浮現濃烈的思念與擔憂。

  兩人成婚不過半年,正是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之時,薛淮便奉皇命遠赴危機四伏的遼東0

  這數月來,她將滿腔情思化作支撐門戶打理家業的動力,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那蝕骨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湧來,讓她輾轉難眠。

  「夫君他————」

  沈青鸞的聲音帶上一絲哽咽,隨即被她強壓下去,化作一聲低語,「遼東到京城雖有千里之遙,但他只要知道京城危殆的消息,一定會不顧一切拼命往回趕,而今我只盼他顧惜自己的身體,莫要太過辛苦。」

  徐知微心有戚戚焉。

  她對薛淮的情愫同樣深刻,那份在揚州相遇相知、共同經歷風雨後滋長的情意,早已刻入心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沈青鸞和徐知微同時抬頭望去,只見薛淮的貼身大丫鬟墨韻提著裙角小跑著進來。

  她平日裡最是穩重得體,此刻卻跑得鬢角微亂臉頰泛紅,一雙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甚至顧不得行禮周全,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夫人,徐姑娘!大喜!」

  沈青鸞心頭猛地一跳,問道:「喜從何來?」

  墨韻急切地說道:「剛剛外面貼了一張皇榜,朝廷昭告天下,說是咱家老爺會同薊鎮副總兵領軍奔襲數百里,已於前夜奇襲奪回古北口,將韃子的退路徹底斬斷,朝廷特此公告以安人心!」

  沈青鸞和徐知微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古北口奪回來了?」

  沈青鸞重複著,一時竟有些恍惚,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那個被視為京畿命門、如今卻落入韃靼大軍之手的天險雄關,竟然被她的夫君帶著一支孤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奪回來了?!

  巨大的喜悅填滿心頭,沈青鸞一時間激動地難以自制,徐知微比她要稍微冷靜些,但是臉上也浮現震撼和驚艷之色。

  「千真萬確,夫人!」

  墨韻用力點頭,眼中已然淚光閃爍:「朝廷張榜就是為了告訴所有人,韃靼人已是瓮中之鱉,他們再也囂張不起來!京城有救了,京畿的百姓有救了!」

  沈青鸞緊緊抓住徐知微的手臂,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滾滾滑落,滴落在身前的桌案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徐知微亦是眼眶泛紅,她用力回握沈青鸞的手,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張昭告天下的皇榜,能看到那個力挽狂瀾的身影。

  陽光透過窗欞,正好灑在桌面上那碗尚未動幾口的清粥上,反射出溫暖而耀眼的光芒。

  薛府的慶祝還算克制,京城各地都因為那張皇榜而變得沸騰起來,無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這一刻都在為薛淮的壯舉慷慨激昂,連日來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雲幾乎一掃而空。

  與之相對應的是便是城外韃靼大營,古北口丟失的消息根本瞞不住,驕狂兇殘的韃靼人仿若被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營地內瀰漫著極其壓抑的情緒。

  金帳之內,一眾韃靼大將臉色鐵青,極其憤怒地大聲叱罵著負責留守古北口的蔑兒干0

  博爾朮坐在左首第一位,臉色同樣很不好看,蓋因蔑兒干是他的心腹嫡系,如今犯下這等不可饒恕的大罪,他身為頭人自然也有責任。

  「大汗。」

  ——

  博爾朮站起身來,朝圖克鄭重一禮,繼而愧疚道:「關於古北口失守一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蔑兒干辜負了大汗的信任,竟讓燕人鑽了空子,致使雄關失守,斷我大軍歸路,此乃滔天大罪!我識人不明,用人不當,罪責難逃,請大汗按軍法嚴懲!」

  帳內其他將領不由得噤聲,目光複雜地看向圖克。

  若論此刻最憤怒的人,自然非圖克莫屬。

  短短一夜時間,他便從雲端墜入谷底,精心謀劃的大局變成一個笑話。

  他不用想也知道,京城內的燕國君臣不可能再低頭服軟,古北口失守意味著韃靼大軍的退路被斷,他需要考慮的是如何不變成燕人砧板上的魚肉,而不是繼續痴心妄想逼迫燕國簽訂城下之盟。

  先前大燕不得不退讓,那是因為圖克可以毫髮無損地劫掠京畿再從容北返,如今他倒是依舊能下令韃靼兵大開殺戒,但後果便是被困在燕國腹心之地,被四面八方相繼趕來的勤王大軍團團包圍,最後就像十六年前一樣,步他父親巴彥可汗的後塵。

  勝局在握變成垂死掙扎,十年隱忍終是鏡花水月,圖克如何能不憤怒?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深知這個時候無能狂怒於事無補,無論是殺了蔑兒干還是降罪博爾朮皆是如此,只會讓本就因退路斷絕而軍心浮動的隊伍更加離心離德。

  更不必說博爾朮是他最信任的臂膀,妹夫的身份是維繫部族穩定的重要紐帶。

  一念及此,圖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戾氣,肅然道:「起來!」

  博爾朮身體一震,眼中浮現更深的愧疚。

  「我說,起來!」

  圖克加重語氣,銳利的目光掃過博爾朮,也掃過帳內每一位將領的臉,殺氣騰騰道:「蔑兒干失職罪無可赦,這一點不必廢話,但現在不是追究這些事情的時候。古北口被燕人奪了回去,這讓我軍處在一個尷尬又危險的位置,我們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應對之法。本汗不希望再聽到你們相互攻擊責怪的話,誰要是不服氣,休怪本汗彎刀無情!」

  這是他第一次當眾自稱本汗,其決心和殺意不言自明。

  眾人無不凜然。

  博爾朮虎目含淚,重重點頭道:「是。」

  待其落座之後,圖克繼續說道:「局勢驟然變化,燕國君臣肯定不會繼續和談,而我們肯定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大家都來說說下一步要如何走。」

  別勒古年輕氣盛,當即起身道:「父汗,兒願率一支精騎原路返回奪回古北口!」

  圖克抬眼望去,沉聲道:「坐下。」

  別勒古一室,雖然心中不情願,但是終究不敢忤逆父親,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

  圖克緩緩呼出一口氣,看向博爾朮問道:「你有什麼看法?」

  博爾朮沒有倉促回答,他思忖了片刻,發出一聲喟嘆,然後無比沉重地說道:「大汗,或許————只能如台吉所言,想盡一切辦法儘快將古北口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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