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599【進退之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99章 599【進退之間】

  夕陽熔金,將魏國公府歷經歲月洗禮的朱漆大門染上一層沉鬱的暖色。

  謝璟的馬車轔轔駛入府邸,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在暮色漸濃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馬車尚未停穩,長子謝鈞、次子謝銳和長孫謝曉便已上前恭迎。

  「免了吧。」

  謝璟抬手示意兒孫們免禮,繼而吩咐道:「去書房說話。」

  謝鈞和謝銳對視一眼,立刻意識到今日老父奉召入宮沒那麼簡單。

  片刻過後,書房之內。

  謝璟坐在太師椅上,謝鈞和謝銳分列左右下首,謝驍則在末位坐著。

  「今日陛下召見我與秦萬里,著重提了兩件事。」

  謝璟抬眼看向長子,平靜地說道:「其一,天子命薛淮繼續巡查九邊肅清積。其二,劉威即將卸任薊鎮總兵,由副總兵王培公接任。」

  短短兩句話讓其餘三人心頭一震。

  「父親,劉威就這麼輕易被撤了?」

  謝銳眉頭緊鎖,面露不甘之色。

  薊鎮是謝家經營多年的根基,劉威則是謝璟一手提拔的心腹,是謝家掌控薊鎮最得力的臂助。

  王培公雖也是能臣,但終究是外人,且此番崛起與薛淮關係匪淺。

  謝璟轉頭看向自己的次子,面無表情地問道:「何謂輕易?」

  謝銳小心翼翼地說道:「父親,兒子並無它意,只是劉威此番固然有錯,卻也將功贖罪,薛淮更是在朝堂之上明言此節,父親何不勸諫陛下收回成命?」

  謝璟懶得理他,對長子問道:「你怎麼看?」

  謝鈞沉穩地回道:「這次古北口一夜失陷,韃靼兵臨城下,對於陛下而言不啻於奇恥大辱。陛下心中憋著一股火,這股火不燒掉一批人,是熄不滅的。陛下沒有直接問罪我們謝家,已是念及舊情給了台階,若再不知好歹護短阻撓,那就是自絕於君前。」

  「嗯。」

  謝璟欣慰頷首,繼而道:「薊鎮之事到此為止,王培公接任已成定局。此人雖非我謝家嫡系,但能力卓著忠勇為國,更難得的是他重情義也識大體。劉威與他交接要盡顯大度,將薊鎮防務、軍情、乃至積弊隱憂坦誠相告,助他儘快掌控局面,他自然會懂得投桃報李。再者,他若不知趣,刻意與我謝家為敵,他也坐不穩薊鎮總兵的寶座。」

  最後那句話霸氣十足,謝鈞等人不由得紛紛點頭。

  謝璟又叮囑道:「鈞兒,你去和劉威說清楚,老夫和謝家決不會放棄他。陛下也說了,兵部、五軍都督府或是三千營坐營都督,他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父親放心,兒子明白。」

  謝鈞應下,又冷靜地說道:「父親,陛下讓薛淮以欽差大臣之身徹查九邊,並要您與鎮遠侯鼎力支持,薛淮素來行事手段凌厲,又有天子撐腰和軍功在身,此次巡查怕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腥風血雨?」

  謝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幽幽道:「僅此而已嗎?」

  這個反問讓謝鈞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看來,天子罷免劉威是為了發泄心中積壓的怒火,讓薛淮繼續巡查九邊則是針對這次韃靼大舉進犯的事後清算,目的應該很明確。

  謝璟顯然猜到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秦萬里也是你這般想的。」

  謝鈞思忖片刻,試探道:「父親,陛下此舉是不是想要為薛淮乃至清流一派增加幾分底氣?如今漕海聯運新政逐漸穩定,坊間傳言開海勢在必行,這必然會迎來寧黨以及朝中守舊勢力的反撲。昨日陛下在朝會上談及祖制並非不可違,明顯是在暗示海禁之策,而薛淮作為漕海聯運的首倡者,縱有沈閣老照拂,只怕也難以應對千夫所指之局面。

  ,「你能想到這一點還算不錯,但可惜想歪了。」

  謝璟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王培公是何許人也?早在這場大戰之前,他就已經在薊鎮當了七年的副總兵!這次他能立下大功確實沾了薛淮的光,但這不代表他就是薛淮的人,確切來說,王培公從始至終是陛下的人!」

  謝鈞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此刻他也醒悟過來。

  天子對劉威動手不僅僅是懲罰或者單純發泄怒火,而是軍中大換血的訊號!

  謝璟繼續說道:「所謂撤職,所謂巡查,這些只是水面上的波瀾,陛下真正的用意是要借著這次兵災的契機,徹底打破九邊數十年來盤根錯節的軍鎮山頭,是要將兵權尤其是京畿門戶的兵權收回去!」

  書房內一片死寂,眾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如果謝璟的推斷正確,那麼接下來魏國公府的處境只怕會十分危險。

  雖說秦萬里這幾年的勢頭很猛,在五軍營和遼東鎮大肆提拔心腹嫡系,但和謝家在軍中數十年的經營相比,秦萬里的根基還很稚嫩。

  就拿薊鎮來說,即便被拿掉一個劉威,可是下面的副總兵、參將、游擊和守備,不知有多少人受過謝家的恩惠和幫助,他們不會冒著抄家滅族的風險幫謝家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他們都會賣謝璟一個面子。

  如果謝璟不點頭,王培公想要順利接掌薊鎮兵馬無異於痴人說夢,軍中漢子的手段未必有文官那般陰狠,卻依舊有能力給王培公製造無數麻煩,偏偏他還挑不出毛病。

  而天子想要對軍中勢力格局進行大洗牌,謝家毫無疑問首當其衝。

  謝璟掃視兒孫們沉重的神色,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老子還沒死呢,你們一副死了爹的表情作甚?」

  謝鈞輕咳一聲,解釋道:「父親息怒,兒子只是一時驚詫。只要父親在,謝家自然能在風雨之中安然無恙。」

  謝銳和謝驍也連忙點頭。

  謝璟冷哼一聲,看著長子問道:「說說看,你有什麼應對之策。」

  謝鈞陷入沉思之中,謝銳見狀便鼓起勇氣說道:「父親,陛下就算下定決心要對軍務動手,可是京營和九邊各鎮總得有人統兵吧?依我看,不如趁著薛淮巡查九邊的機會,再丟出一些傷不到家中筋骨的問題給他查,如此應該能讓陛下滿意。再者,陛下拿走了薊鎮總兵一職,接下來是不是該朝遼東下手了?」

  謝璟斜了他一眼,對這個回答顯然不太滿意。

  「不妥。」

  謝鈞則搖搖頭,沉穩地說道:「陛下不動則已,一動必然不會是小打小鬧,至於禍水東引之策未必奏效,蓋因陛下的自的不只是敲打我們謝家和鎮遠侯府,而是要將軍權收回去,至少是京營、遼東、薊鎮和宣府這幾處的軍權,所以抓幾個貪官、殺幾個蠹蟲並不能讓陛下感到滿意。」

  謝璟開口問道:「那依你的意思,我們謝家要一退到底?」

  謝鈞徐徐道:「父親,這個時候自然是要退的,但是也要退中謀進。」

  謝璟仿若來了興致,追問道:「如何退?如何進?」

  謝鈞逐漸理清了思路,不慌不忙地說道:「陛下要的不只是換一兩個總兵,而是要打破軍中將門盤踞、兵為將有的格局,薛淮就是天子手中鋒利的神劍。其鋒芒所指,絕非僅限貪腐積弊,更深層的是要斬斷將門私相授受的根基,弱化我等將門在軍中的世襲影響力,故此,若想維持謝家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決不能用一些小魚小蝦糊弄,而要敢於朝自身開刀!」

  「唯有主動砍去依附在謝家這棵大樹身上的枝蔓,才能保住這座國公府的聖眷!」

  聽到長子這番果決的話語,謝璟終於微微頷首,臉上浮現一抹讚許,溫言道:「那要如何才能退中謀進?」

  謝鈞道:「父親,我們要舍卒保車,也要借刀換血。明面上丟出去的人要夠分量,才能顯出父親您的公心與魄力,暗中則藉此機會安插那些被壓制和閒置的年輕俊傑,讓他們在新的格局之中占據更有利的位置。」

  謝璟沉吟道:「難道陛下想不到這一點?」

  謝鈞沉穩堅定地回道:「可是陛下的夾帶里沒有那麼多人。只要我們做的隱秘一些,且先滿足陛下的需求,讓軍中風氣煥然一新,讓那些有能力但是缺乏靠山的武將升上來,陛下自然不會苛求,畢竟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謝璟蒼老的面龐上終於浮現一抹滿意的笑意。

  長子雖然進取不足,但在他的調教下日益穩健,將來至少能保住謝家的基業。

  如此也便夠了。

  「就按你說的辦,注意該斷不斷反受其亂,行事要果斷一些,但是不能牽連太廣,尤其不能波及到那些千總和把總之類的中下層軍官。」

  「是,父親,兒記下了。

  「」

  「你們下去吧,驍兒留下。」

  謝鈞兄弟二人行禮告退,謝驍順勢起身,敬佩又忐忑地望著自己的祖父。

  謝璟抬眼望去,不冷不熱地問道:「這幾個月有沒有見過雲安公主?」

  謝驍一猜就知道是這件事,愧然道:「祖父恕罪,孫兒無能,未有進展。」

  「你啊————」

  謝璟看著謝驍頗為出眾的外表,忍不住啐道:「長得人模狗樣,卻是中看不中用,枉你身為謝家長孫,連這點魄力和勇氣都沒有!」

  謝驍滿心委屈,他倒是想去見姜璃,問題在於對方連正眼都不瞧他,難道他還敢恣意唐突天子最寵愛的公主?

  謝璟顯然也明白這一點,終究沒有再訓斥,輕嘆一聲道:「罷了,下去吧。」

  「是,孫兒告退。」

  謝驍躬身一禮,緩步退下。

  謝璟望著他的背影,花白的眉毛逐漸皺了起來。

  這樁姻緣只是一份給謝家的保障,如今他一退再退,只盼天子能夠體諒臣下的苦心。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