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601【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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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1章 601【與子同袍】

  五月十七,端元樓。

  這裡是京中一處清幽雅致的別苑,位於南城太康坊內,幕後大東家乃是宮中一位太妃的親弟弟,其人素來謹慎低調與世無爭,只守著自家的產業安穩度日。

  今日端元樓不接待外客,只準備一場規格極高的宴席,為黃榆溝大捷的有功將領們設宴慶功。

  這幾日朝廷的嘉賞相繼公布,除薛淮之外,薊鎮副總兵王培公升任總兵官,原薊鎮總兵劉威調任京軍三千營坐營都督。

  原五軍營左掖參將石震升任五軍營右哨都指揮使,正式成為執掌一路兵馬的主將。

  薊鎮游擊將軍左光升任古北口參將,成為薊鎮九大參將之一。

  遼東錦州守備孫崇禮升任瀋陽游擊,一舉跨入高級武將的行列。

  其餘有功武官和悍勇士卒各有封賞,這一次朝廷十分大方,可謂是皆大歡喜。

  在這樣的背景中,端元樓的大東家聽到薛淮有意藉此地慶功,當即欣然接受,特地空出一整天的時間,只為招待這些炙手可熱的有功之臣。

  正午時分,端元樓最寬敞的雅間之內,眾將濟濟一堂。

  一番禮讓之後,薛淮坐在了主位,左手邊是王培公,右邊是石震,左光和孫崇禮依次往下,還有幾位武官陪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席間眾人談笑風生,多是追憶古北口奪關的驚險、黃榆溝設伏的默契以及戰後清點繳獲時的暢快。

  王培公沉穩依舊,話不多,但每次舉杯向薛淮致意時,眼裡滿是感激與敬重。

  石震嗓門洪亮,正與一位薊鎮的千總划拳,笑聲震得窗欞微響。

  左光相對年輕些,新得參將之位,又是扼守古北口這等要害,雖努力維持著沉穩,但眉宇間的興奮與躍躍欲試仍難掩藏。

  孫崇禮則顯得內斂許多,他調任遼東瀋陽,算是回歸霍安麾下,此刻正低聲與旁邊的同袍說著遼東的風土人情。

  「諸位。」

  薛淮放下酒杯,抬眼掃過眾人,溫言道:「今日之宴是慶功,亦是送行。王總兵、左參將不日便要回薊鎮履新,石指揮也要去五軍營點卯,孫游擊更是要遠赴遼東。朝廷此番厚賞是酬諸位血戰之功,亦是託付守土安民之重責。」

  他是場間唯一的文官,且年紀最輕,但是當他開口之後,所有人都自覺地停下動作,整齊劃一地看著他。

  這些軍中漢子或許說不出那些天花亂墜的詞句,但他們懂得將心比心。

  以他們過往的經驗來看,倘若這次主導黃榆溝大捷的不是薛淮,而是換做任何一位武勛,都會拿走此戰的絕大多數功勞,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人人分潤。

  即便這和薛淮的文臣身份有關,可是薛淮在御前的那番表態,這些武將都看在眼裡,又怎能做到無動於衷?

  一個足夠尊重他們,能帶領他們取得勝利並且不搶功勞的主帥,即便他是文官又如何?

  再者,大燕百餘年的歷史上,文臣領兵並不罕見。

  在眾人敬佩注視薛淮之時,王培公當先拱手道:「末將等受朝廷恩典,自當恪盡職守,不負陛下與伯爺期許。」

  他稱的是「伯爺」而非「薛大人」或「欽差」,這當中細微的差別不言自明,在座都是人精,自然心領神會。

  這既是對薛淮新爵位的尊重,也隱隱透著一份以薛淮為主心骨的意味。

  薛淮微微頷首,然後起身拿起酒壺,親自為身邊幾位將領斟滿,猶如閒話家常一般,平和道:「諸位職責在身,各守一方,本是應有之義。只是陛下前日召見,提及九邊積弊非一日之寒,黃榆溝一役雖重創韃靼,卻也暴露了諸多問題。」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道:「陛下授我參贊九邊戎政之權,命我繼續巡查肅清積。此事非一人之力可成,需九邊將士力同心,亦需諸位在各自位置上鼎力相助。」

  席間一片寂靜。

  眾將的神情顯得頗為鄭重。

  王培公沉穩道:「伯爺所言極是,薊鎮經此一役傷筋動骨,更需刮骨療毒。末將回鎮後,定當嚴查軍務整飭風紀。凡有作奸犯科者,無論何人,絕不姑息!」

  其餘將官雖然不具備王培公這樣的地位,但也紛紛表態會竭盡全力配合薛淮的清查職事。

  其實席間這些武將都具備一個共同點,他們既不是魏國公謝璟一派的嫡繫心腹,也和鎮遠侯秦萬里關係不近,天然便能聚在一起。

  只有左光是個例外,他算是原薊鎮總兵劉威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在魏國公府也能通名求見,但如今劉威調任京營,且向王培公主動示好,左光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薛淮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舉杯道:「好!有諸位同袍支持,大燕何愁邊務不靖?今日之宴既賀功成,亦為明日整軍再壯行色!諸位,滿飲此杯!

  「敬伯爺!」

  「敬陛下!」

  「為大燕邊軍!」

  「飲勝!」

  杯盞交錯,豪情再起。

  沒有激昂的誓言,沒有露骨的效忠,但在一句句關於職責、關於整肅、關於軍務的交談中,在彼此心領神會的眼神里,一種基於共同浴血經歷、共同利益訴求以及認可薛淮能力與地位的紐帶,已然悄然形成。

  薛淮在軍中的影響力不再僅僅局限於一場戰役的指揮權,而是通過這些被提拔至關鍵崗位的將領,開始向京營和九邊各鎮的具體軍務、人事、情報網絡滲透紮根。

  王培公等人分處京營、薊鎮、遼東要津,如同一張無形的網逐漸編織成型,而薛淮居中調度,手握欽差與參贊戎政之權,更有天子打破祖制賜予的伯爵之位加持,其勢已成。

  宴席漸酣,薛淮離席小憩,步入端元樓的後庭,江勝遠遠跟著。

  庭中風過,帶來一絲初夏午後的燥意,眼前假山堆疊,引活水成溪,幾株老槐枝葉繁茂,篩下斑駁的光影。

  薛淮負手立於溪畔,望著水中幾尾錦鯉悠然擺尾,似乎想從這流動的澄澈里滌盪方才宴席的喧囂。

  王培公也跟了出來,他走到薛淮身側稍後處站定,魁梧的身軀在陽光下投下一道堅實的影子,沉默片刻才開口說道:「伯爺。」

  薛淮微笑道:「培公兄也出來透口氣?」

  王培公看向溪水,看著那幾尾錦鯉倏忽聚散。

  他搓了搓手指,緩緩道:「劉總兵臨走前,把能交的底都交了,帳冊、庫房鑰匙、各營頭的情況,還有一些不太好記在紙上的東西。」

  他沒有明言那些東西是什麼,但兩人心知肚明,那必然是盤根錯節的利益關聯,是薊鎮沉疴積弊的源頭。

  薛淮轉頭望去,只見這位新任薊鎮總兵的臉上沒有初掌大權的意氣風發,反而多了一絲凝重。

  薛淮理解這種凝重,那是深知肩上擔子的分量和面對複雜局面的清醒,遂平靜地說道:「不好記的往往才是關鍵。陛下讓你坐這個位置,不是讓你去當個和事佬,難啃的骨頭總得有人去啃。」

  王培公點點頭,沒有豪言壯語,只是道:「我王培公行伍半生,治軍練兵向來眼裡揉不得沙子,然而軍中動一處牽一窩,下面那些人往往拔起蘿下帶出泥,動作太急怕傷了元氣,寒了底下真正賣命兵卒的心。動作慢了,又怕春風一吹,野草又生。」

  這話說得實在。

  整頓軍務最難的並非揪出幾個蛀蟲,而是如何在清理積弊的同時,維持軍隊的戰鬥力,不引發更大的混亂和牴觸。

  王培公論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整治軍中積弊和打仗完全是兩碼事,而且薊鎮是謝家的地盤,王培公自然會有些擔憂和顧慮,也希望薛淮能夠給他指點迷津。

  薛淮沉吟道:「最好循序漸進,但要有章法。先拿最緊要也最容易取得成效的開刀,比如空額和倒賣軍糧軍械之舉。這些事的證據相對容易抓,上下怨氣也大,動了能立威,也能安一部分人心。至於那些根深蒂固和牽扯太廣的,不妨先記著,等根基穩了,再慢慢梳理。」

  「伯爺說的是。」王培公表示認同,「回鎮後,我會先從點驗兵員和核查軍餉發放入手,這頭一刀得砍得准,也要砍得快。只是————這些事需要足夠能幹可靠的人手。」

  「人,我給你想辦法。」薛淮回答得乾脆,「都察院那邊,我會調派幾名精幹懂軍務的御史隨你去薊鎮,助你清查帳目。另外,薊鎮軍中難道就沒有一直看不慣那些歪風邪氣,只是苦於沒有靠山不敢出聲的中下層軍官?把他們找出來用起來,讓他們知道現在是動真格的時候了。你給他們撐腰,他們就是你的刀。

  王培公眼神一亮。

  薛淮的點撥正是他心中所想但還未完全理清的路子,名正言順地藉助都察院的力量,啟用軍中受打壓的耿直之士,如此既能破局又能培植自己的力量。

  「多謝伯爺,末將知道該怎麼辦了。」

  薛淮直視著他的雙眼,鄭重道:「你是薊鎮總兵官,陛下給你的權柄就是最大的倚仗。該抓的抓,該辦的辦,該殺的也絕不能手軟。只要證據確鑿,行事光明磊落,你怕什麼?你只管把薊鎮的籬笆紮緊,把兵練好,把該清的毒瘤剜掉,朝中有我幫你照應著,不必擔心。」

  這番話如同定海神針。

  王培公心中的壓力隨著薛淮斬釘截鐵的話語消散不少,他挺直腰板,抱拳道:「末將明白了。伯爺放心,末將一定會將薊鎮這塊骨頭啃下來,給它剔出個新模樣,給伯爺一個滿意的答覆!」

  薛淮抬手在他抱拳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微笑道:「不是給我交代,是給陛下,給薊鎮數萬將士,給京畿百姓一個交代。薊鎮穩則京畿安,這個道理你應比我更懂。」

  王培公深深吸了一口氣,擲地有聲道:「末將定不負此任!」

  兩人不復多言,默契地轉身,一前一後沿著小逕往回走。

  王培公落後薛淮半步,看著這位年輕伯爺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之外,更多了一種並肩向前的踏實。

  前路荊棘密布,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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