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612【直取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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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2章 612【直取中軍】

  大同總兵府,節堂之內。

  薛淮被引至上首落座,江勝和白驄一左一右,肅立於他身後。

  片刻過後,沉重的腳步聲自後堂傳來。

  大同總兵林懷恩裹著一件厚實的玄色貂裘,臉色帶著灰敗,在兩名親兵攙扶下緩步踱出。

  他朝薛淮拱手,沙啞道:「欽差大人親臨,林某有失遠迎,抱恙在身,還請恕罪。」

  「林總戎為國戍邊積勞成疾,本官豈敢怪罪?」

  薛淮起身虛扶,溫言道:「只是邊務繁雜,有些關節還需總戎定奪,冒昧打擾總戎靜養了。」

  「大人言重了。」

  林懷恩在主位坐下,接過親兵奉上的熱參茶啜了一口,才緩緩道:「大同地處邊陲,軍務冗沉,積弊非一日之寒。林某深知大人奉旨清查夙夜匪懈,若有林某能效勞之處,定不推辭。」

  薛淮不接這模糊的台階,單刀直入道:「總戎既言效勞,眼下確有一事棘手。大同左衛糧虧空一案,倉大使王祿已然招供,據其供述,關乎糧秣採買和帳目核銷等環節,多有指向貴部指揮簽事趙炳。本官欲提審趙炳,詳查此中關節,奈何數次行文總兵府皆無回音。聽聞總戎貴體微恙,莫非是下面的人憊懶,未曾及時稟報?」

  話鋒如刀,直指核心。

  林懷恩臉色微微一沉,旋即詫怒道:「竟有此事?這幫混帳東西!」

  他轉向身旁一名親兵,厲聲道:「馮坤呢?叫他立刻滾來見我!欽差行文竟敢怠慢,該當軍法處置!」

  薛淮神色如常,靜靜地看著他這番唱念做打。

  親兵領命匆匆而去,林懷恩這才轉向薛淮,痛心疾首地說道:「欽差大人,林某馭下不嚴,竟致如此疏漏,實在慚愧!趙炳平日還算勤勉,掌理左衛糧餉亦有年歲,不想竟也牽涉其中?若真如此,林某絕不姑息!只是————王祿乃戴罪之身,攀咬上官以求脫罪亦是常情,趙炳身為衛所佐貳,核銷帳目乃其本分,若僅憑王祿一面之詞便貿然提審大將,恐寒了將士之心,不知大人手中可有其他確鑿佐證?」

  薛淮淡然一笑,從袖中取出一份薄冊,放在兩人之間的几案上。

  「總戎所慮不無道理。王祿口供在此,其所述與趙炳往來細節,包括何時核帳、何處交接、所獲尾數幾何,皆有明確時間地點人物,可謂絲絲入扣。據查,王祿每次所得尾數,皆來自廣聚源糧行一名喚作錢老四的管事。此人行蹤詭秘,專司此類交接,在邊城暗道上亦小有名氣。」

  薛淮頓了一頓,仿佛故意留給林懷恩思考的時間,見其沒有太大的反應,便繼續說道:「更緊要者,戶部吳郎中與兵部葛郎中對近年大同府糧價波動與左衛採買帳目做了詳實比對。凡糧價異常飆升之時,左衛必有大規模採買之舉,且購入價必緊貼甚至高於市價峰值,此事絕非巧合,亦非王祿區區倉大使所能操控。總戎掌軍多年,當知糧秣乃軍心所系,如此異常,豈能不察?」

  他語氣平靜,只將矛頭精準鎖定在趙炳、王祿、錢老四這條線上,以及糧價異常這一無可辯駁的現象上。

  林懷恩沉默片刻,臉上那層病容似乎真切了幾分,長嘆一聲道:「唉————欽差大人洞若觀火,所言切中要害。糧價騰貴,軍糧採買艱難,確乃大同多年痼疾,林某為此亦是憂心如焚。邊地商情複雜,糧行彼此勾連,操縱市價牟取暴利,此風由來已久。林某身為武臣,於地方商賈之事,實難強力干預。每每思及將士糧餉被層層盤剝,林某亦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總戎拳拳之心,本官感同身受。」

  薛淮微微頷首,話鋒陡然轉利:「但在本官看來,難為並非不為之由。地方商賈縱然勢大,亦需依託衛所籤押、府衙批文方能成事。糧價異常至此,採買帳目漏洞百出,負責核驗籤押的衛所官員,豈能一句受制於人便推諉乾淨?趙炳身為左衛金事,專司糧餉諸事,若其對糧價異常毫不知情,是為失察瀆職。若其知情不報,甚至參與其中,則為監守自盜。失察當罰,監守自盜當斬!此乃軍法鐵律,總戎以為然否?」

  廳內空氣驟然緊繃。

  林懷恩避開薛淮的目光,低頭看著杯中沉浮的參片,似乎在權衡。

  他心裡清楚,面前位高權重的年輕欽差是在逼他表態,而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遭。

  之所以表現得猶豫不決,無非是按照他先前和周德昌密議的策略,故意在薛淮面前做戲如果他輕易將趙炳交出去,難保薛淮不會覺得這份功勞來得太輕易,只有歷經一些波折,薛淮才會有成就感。

  屆時林懷恩再給薛淮一些體面,並且讓他知道大同軍鎮的不易,或許就能將這尊大佛送走。

  片刻過後,林懷恩終於抬頭,艱難地說道:「欽差大人所言極是,軍法如山不容褻瀆,若趙炳真涉貪墨,林某絕不包庇!只是趙炳畢竟跟隨林某多年,亦曾於陣前浴血。懇請大人明察秋毫,務必查清其罪責輕重,若有苦衷,亦望體恤一二。至於提審,林某即刻下令,著趙炳卸去職司,至欽差行轅候審!若敢抗命,軍法從事!」

  「總戎深明大義,本官欽佩。」

  薛淮語氣緩和,卻沒有就此滿足,正色道:「趙炳之事,本官自當依法秉公處置。然此案盤根錯節,恐非趙炳一人之力可成。據查,類似王祿這般行事的倉吏,衛所之內恐非孤例。其所供述之聯絡人,亦非僅廣聚源一家。總戎掌軍多年,治軍嚴整,麾下竟潛藏如此蠹蟲,且能長期安然無恙,此中關節,總戎可曾深究?」

  林懷恩心頭一凜,面前這個年輕人的胃口顯然很大。

  他強壓怒意,沉聲道:「林某治軍不嚴,致生如此大,實在慚愧!還請欽差大人放心,只要查實證據,無論牽涉何人,林某定當親自清理門戶,絕不讓一條蛀蟲玷污我大同邊軍清譽!」

  「有總戎此言,本官甚慰。」

  薛淮放緩語氣,旋即拋出一個看似無關卻暗藏玄機的問題:「本官在核查舊檔時,發現大同鎮近三年軍械損耗,報損率遠高於薊鎮和宣府。邊軍操練頻繁,磨損自然較大,然此等差異亦頗為醒目。總戎久鎮邊關經驗豐富,依您之見,此等損耗是否在常理之中?有無虛報冒領、監守自盜之虞?」

  這是陳觀岳梳理出的另一個可能的突破口,糧餉和軍械一直是邊軍兩大命脈。

  薛淮雙管齊下,意在試探林懷恩掌控的底線和可能存在的更多漏洞。

  林懷恩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心思電轉,迅速組織語言道:「大人,大同地處北虜叩關最前沿,戰事頻仍雖不及往年,然小規模衝突乃至匪患襲擾從未間斷。將士日日枕戈待旦,甲冑兵器磨損自然劇烈,加之塞外風沙酷烈,鐵器保養不易,損耗較高實屬尋常。至於虛報冒領,此乃動搖國本之重罪,林某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大同鎮絕無此等喪心病狂之徒!若大人有所疑慮,林某可即刻命人調取所有報損勘驗文書,供欽差詳查!」

  薛淮凝視著林懷恩這張正氣凜然的臉,心中泛起一陣冷笑。

  便在這時,總兵府中軍官馮坤搶步闖入。

  只見他滿頭大汗,甚至沒注意到端坐上首的薛淮,徑直衝到林懷恩面前,惶然道:「大帥!不好了!」

  「慌什麼?」

  林懷恩厲聲喝斷,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臉色瞬間陰沉如水:「沒看見欽差大人在此嗎?何事如此驚慌!」

  馮坤這才看清薛淮,嚇得渾身一哆嗦,慌忙行禮,但驚懼之下愈發語無倫次:「啟稟大帥,啟稟欽差大人,趙炳趙簽事在城東與人密會時,被欽差行轅的石將軍率大隊禁軍當場擒拿,一同被拿下的還有廣聚源的管事錢老四!現在人已經被押往欽差行轅,石將軍說奉欽差大人鈞令緝拿要犯,敢有阻攔者,格殺勿論!」

  仿若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林懷恩臉上的偽裝在這一刻悉數崩塌。

  他猛地從座椅上彈起,雙眼死死瞪著馮坤,又猛地轉向薛淮,如同受傷的猛獸一般充滿驚怒和暴戾。

  倘若周德昌在場,定會佩服林懷恩做戲的能力。

  不過,林懷恩此刻雖然是裝出來的震怒,心裡仍舊有些不安,因為趙炳和錢老四的落網意味著一條關鍵證據鏈的閉合,否則薛淮不會繞過總兵府如此行事。

  攏共不到十天時間,欽差行轅那幫人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縱然有林懷恩的刻意默許,也足見對方的能力。

  林懷恩的胸膛劇烈起伏,咬牙道:「欽差大人,您不打算給林某一個解釋嗎?」

  薛淮緩緩起身,拂了拂衣袖,平靜地說道:「林總戎方才還說,若趙炳涉案絕不姑息。如今人犯既已落網,正好便於徹查。總戎深明大義,以國事為重,主動令其卸職候審,此心可嘉。本官定當不負總戎所託,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一則為聖上分憂,二則亦好還總戎及大同邊軍一個清白。」

  林懷恩滿面怒色,但是最終一言不發,看似無可奈何,實則順水推舟。

  然而外面喧囂再起—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總兵府,這是造反!」

  「我乃禁軍守備趙百川,奉聖旨和欽差大人鈞令接管總兵府,違者格殺勿論!」

  短短几句話響起,緊接著趙百川便率十餘名精銳禁軍進入節堂,對薛淮行禮道:「大人,末將幸不辱命,局勢已然控制!」

  薛淮點了點頭。

  這一刻馮坤臉色巨變,林懷恩更是面色鐵青地盯著薛淮問道:「薛大人,你這是何意薛淮鎮定地說道:「趙炳身為衛所金事,勾結奸商監守自盜,侵吞巨額軍餉證據確鑿。為防其聞風潛逃或串供,本官已先行將其緝拿。林總兵,趙炳是你摩下將領,此案你亦有失察之責。本官早在半月前便上奏朝廷,請旨徹查大同左衛乃至大同鎮歷年糧餉虧空,陛下已經允准。」

  在林懷恩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薛淮一字一頓道:「在此期間,為避嫌計,還請林總兵暫留府中配合調查,大同鎮軍務暫由副總兵湯令山代理。」

  林懷恩勃然大怒道:「薛淮!你敢軟禁本帥!」

  趙百川、江勝和白驄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薛淮毫無懼色負手而立,淡淡道:「林總兵言重了,本欽差代天巡狩,秉國法以正綱紀。趙炳一案牽涉之廣,恐非總兵所能料。留總兵於府非為軟禁,實為保全邊軍清譽,亦保全總兵一世英名。」

  林懷恩啞口無言。

  薛淮凝望著對方的雙眼,從袖中取出一道密旨沖他晃了晃,平靜地問道:「還是說林總兵想鋌而走險,抗旨謀逆?」

  林懷恩身軀一抖,再無半點底氣,滿面灰敗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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