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658【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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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8章 658【捨得】

  五月的天,孩子的臉。

  方才還晴空萬里,寧珩之的轎子剛在西苑角門前落下,天際便滾過沉悶的雷聲,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牆鴟吻,天空漸漸飄起了濛濛細雨。

  曾敏知道今日內閣那份票擬的重要性,故而早早候在此處,此刻見到寧首輔的綠呢大轎,忙不迭撐開油紙傘迎上來,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低聲道:「元輔,陛下在景雲齋精舍。」

  寧珩之微微頷首,蒼老的面容如同古潭,不起波瀾。

  曾敏在旁小心翼翼地撐著傘,示意內侍頭前帶路。

  西苑的甬道蜿蜒曲折,兩側松柏森然,雨滴從葉尖滑落,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寧珩之步履平緩,目光掠過雨幕中朦朧的亭台樓閣,只見太液池水汽氤氳,遠處瓊華島的輪廓隱沒在灰靄里,唯余幾點宮燈在雨中暈開昏黃的光。

  行至景雲齋前的白玉石階,雨水已匯成細流,沿著螭首浮雕潺潺而下。

  兩名值殿太監肅立廊下,見寧珩之至,無聲地深揖為禮。

  精舍的菱花格窗透出暖黃燭光,窗紙上映出侍立人影的輪廓,卻聽不見半分聲息。

  寧珩之在階前駐足,理了理紫袍玉帶,然後邁步上前。

  精舍之內,天子靠坐在榻上,目光越過御案之上堆疊如山的文牘,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幕。

  「臣寧珩之,叩見陛下。」

  寧珩之趨步上前,一絲不苟地行君臣大禮,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元輔來了,坐。」

  天子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御案右下首那張鋪著錦墊的木椅。

  寧珩之謝恩卻未落座,他雙手捧起那份內閣票擬,恭謹道:「陛下,內閣遵旨合議歐陽次輔受劾一事,此乃臣等所擬票擬,恭呈御覽。」

  曾敏立刻上前躬身接過,再輕輕放在天子面前的御案上,與薛淮的彈章原件並排而列。

  「罰俸一年,留任觀後效?」

  天子抬眼掃過票擬,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

  寧珩之心裡清楚,天子對這個結果必然不滿意。

  關於歐陽晦這次犯下的過錯,其實寧之早有預料,或者說,這從一開始就是天子給歐陽晦設置的難題。

  無論歐陽晦有沒有盡力,最後他都會落下督辦不力的罪名。

  因為兩人過往那些年的紛爭,寧珩之沒有落井下石便已算得上胸懷寬廣,更不可能主動去提醒歐陽晦小心防備。

  而在天子看來,他已經做好前期的鋪墊,寧之身為內閣首輔,理當有魄力和手腕解決歐陽晦的問題,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無動於衷。

  寧珩之面上愈發恭謹,垂首道:「陛下息怒。此議乃歐陽次輔於內閣當堂自陳,他深悔督辦秋糧轉運預案不力之過,言稱甘領陛下一切責罰,無論罰俸、降級抑或閉門思過,皆無怨言。然其亦懇切陳情,言道若僅因一事之失,便遽然請辭次輔之位,非但有推卸責任之嫌,更恐動搖內閣根基,擾亂朝局平穩。他願戴罪立功,待京察事了,各項要務稍定,必當主動上疏乞骸骨,絕無留戀。」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等思之,歐陽次輔所言亦不無道理,值此多事之秋,中樞確需穩字當頭。歐陽次輔雖有過失,然其資歷威望仍在,留任以觀後效,或可一」」

  「或可什麼?」

  天子驟然打斷,語調亦拔高了幾分。

  站在一旁的曾敏登時噤若寒蟬。

  寧珩之稍作停頓,臉上浮現一絲苦笑,聲音低沉又帶著幾分無奈,緩緩道:「若內閣次輔引咎請辭,陛下念其舊日辛勞,定會溫旨慰留,或允其體面致仕,賜予殊榮,此乃君臣相得之美談,亦是朝廷維繫體面之道。」

  「然則,老臣萬萬未曾料想,歐陽次輔竟至於此。他全然不顧士林清議,不惜自污其名,甘願領受罰俸降級之辱,也要強留於次輔之位。此等行徑,已非尋常戀棧權位可比,直如市井無賴,撒潑打滾,只求賴住不走。」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天子,愈發直白地說道:「陛下,朝堂之上,終究是要講個體面,更要顧及臉面。歐陽公身為次輔,位極人臣,如今卻連這最後一絲體面都棄之不顧,甘願伏低做小,只求留任————面對此等油鹽不進之態,內閣縱有千般手段,亦難施於一個全然不要臉面之人。若強行驅趕,非但失了朝廷體統,更恐激起物議,反傷陛下仁德之名。」

  這一次天子沒有發作。

  因為他知道寧珩之說的是實話。

  官場有很多心照不宣的規矩,譬如天子將都察院的彈章轉交內閣商議,這便是表達對歐陽晦的不滿。

  按照常理,歐陽晦要做的就是上折請罪乞骸骨,誰能想到他會賴著不動彈?

  天子不是沒有法子逼迫歐陽晦低頭,可是正如寧之所言,那些手段一旦用出來,都會損傷天子的仁德之名。

  究其原因,歐陽晦的官聲雖然比不上沈望,但因為前些年天子對他的偏向,以及他和寧黨持續多年的抗爭,使得他在朝野上下的風評還算不錯。

  若是完全否認歐陽晦的仕途和功績,無異於否定天子識人用人的眼光。

  所以天子才會費心鉤織出這樣一個過錯,好讓歐陽晦愧疚請辭,他再順勢安撫並加以殊榮,依舊不失為一段君臣相諧的佳話。

  一念及此,天子的語調愈發沉肅:「那依元輔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聽聞此言,寧珩之便知天子已經冷靜下來。

  站在他的立場上,歐陽晦的去留從來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如何利用這件事,為歐陽晦離開後的朝堂格局做好鋪墊。

  「陛下多年懷柔,於歐陽公而言,恐非恩典,反似縱容,使其心存僥倖,以為陛下投鼠忌器,終不忍加罪於老臣。故其今日在內閣,方能以顧全大局為名,行戀棧不去之實。

  此非老臣臆測,實乃其當堂自陳之語,字字句句,皆在試探陛下底線。」

  寧之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天子的反應,見天子並未動怒,便繼續說道:「而今局勢僵持,都察院這封彈章便成了懸在半空的利劍,既斬不下去,也收不回來。若就此不了了之,憲台威信何存?若強行推動,陛下又恐擔上苛待老臣之名。」

  說話間,窗外天色更暗,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雲層,短暫的死寂後,是震耳欲聾的滾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豆大的雨點終於里啪啦砸了下來,急促地敲打著青石地面,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

  天子沉默不語,眼神愈發幽深。

  寧珩之看向那封彈章,忽地嘆息一聲,仿佛無限惋惜道:「陛下,老臣觀薛淮此疏,用意本善,既為陛下分憂,亦給歐陽晦留了餘地。奈何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歐陽公沉浸宦海數十載,竟未能參透薛淮筆下這份保全之意。」

  天子自然聽得出寧珩之這番話暗藏的機鋒。

  老首輔是在不動聲色地將歐陽晦這個燙手山芋,精準地推向薛淮的懷中,既順了自己的意要趕走歐陽晦,又巧妙地將清流派系推出來承擔最大的風險和可能的罵名,還能試探自己對薛淮這柄神劍的真正態度。

  時間一點點流逝,寧珩之垂手肅立,耐心地等待著。

  良久,天子終於開口,語調平穩且清晰:「傳朕口諭:都察院彈章所奏證據確鑿,歐陽晦督辦不力,罪責難逃。著令左都御史薛淮,全權負責後續核查、質詢及善後事宜。

  務必查清延誤根源,釐清責任歸屬,給天下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至於內閣票擬—

  「」

  天子目光掃過那份「罰俸留任」的票擬,如同看著一張廢紙。

  「留中。」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若千鈞,徹底否定內閣和稀泥的意圖,也徹底斷絕歐陽晦最後一絲幻想。

  寧珩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恭順道:「老臣遵旨。薛淮辦事素來穩妥,由他主持此事,必能秉公處置,不負聖望。」

  天子「嗯」了一聲,似乎有些疲憊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幕,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意有所指:「元輔,朝局複雜,有些事你要替朕多思量。」

  「老臣————惶恐。」

  寧珩之深深俯首,將眼底瞬間閃過的精芒掩藏:「陛下深謀遠慮,思及萬全。老臣愚鈍,唯有殫精竭慮,以副聖心。」

  天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一貫的淡然:「曾敏,代朕送送元輔。」

  曾敏連忙應道:「奴婢遵旨。」

  「陛下,老臣告退。」

  寧珩之再次躬身行禮,步伐沉穩地退出精舍。

  門外的風雨聲驟然清晰,冰冷的濕氣撲面而來。

  寧之站在廊下,望著眼前被暴雨沖刷得一片模糊的宮闕,無聲地吁了一口氣。

  歐陽晦的命運已然註定,但真正的暗涌猶如眼前這場初夏的暴雨,才剛剛開始醞釀而已。

  他緊了緊袍袖,從內侍手中要來一柄油紙傘,親自舉著,邁步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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