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714【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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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4章 714【軍師】

  太和二十四年,九月初。

  京察在一片和風細雨中平穩落幕。

  或許是因為那場大廷推在寧黨內部造成不小的負面影響,這段時間他們忙著修補裂痕,似乎沒有心力繼續針對清流,頂多就是挑一挑工部的毛病,這都不需要沈望親自出手,兩位侍郎馮清和薛明綸便足以應對。

  大抵而言,清流此番的收穫不算小。

  在薛淮的強力反對之下,吏部考功司最終還是收回了給吳振之「中下」的考語,公允地改為中上,吳振之也藉此順利調任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此乃公認戶部第一司,主管江蘇、浙江、江西和湖廣錢糧匯總,兼管京城官員俸祿和漕運總核算。

  這是薛淮和沈望商議之後,付出一定代價爭取來的結果,蓋因這個位置太過緊要,和漕海新政乃至開海大計的成敗息息相關。

  除吳振之以外,葛存義、方既明、儲竟和胡墨軒等清流青壯派官員也都得到較好的考語。

  當然,寧黨亦非一無所獲。

  在程兆麟的全力舉薦和部分寧黨大員的支持下,再加上范東陽的沉默,最終新任河南道掌道御史是一位和程兆麟走得極近的御史。

  某種角度而言,這算是一種對等的交換,河南道在都察院的重要性和浙江清吏司在戶部的重要性不分上下。

  其他各部院的中層位置也迎來一次換血,寧黨和清流為這些承上啟下的官職展開錙鐵必較的爭奪,總體上還是寧黨占優,畢竟他們擁有極為深厚的底蘊,反觀清流黨人最大的弱勢則是儲備的人才不足,即便有希望爭到某些位置,卻苦於沒有合適的人選頂上。

  薛淮對此看得很開。

  寧黨不是一天建成的,清流同樣需要漫長的時間去積累,這是歷史的規律,任何人都無法改變。

  最關鍵的是,薛淮並不希望清流變成第二個寧黨,所以在考察新晉官員的能力之外,他也干分關注對方是否胸懷宏偉的抱負。

  只有志向趨同,才能走得夠遠。

  至於品格是否無暇,其實這倒不是薛淮最在意的地方,畢竟人無完人,譬如曾經的揚州知府譚明光,他就是一個典型的擅長明哲保身的老油條。

  而今這位老油條終於邁出他仕途中最重要的一步。

  「順天府丞?」

  薛淮看著對面神情複雜的老朋友,一時間也有些轉不過彎來。

  對於譚明光的安排,薛淮傾向於動一動,雖說他今年已經五十三歲,不能算作年輕的中堅,但他在官場上的經驗極其豐富,且身體頗為康健,足以承擔較為重要的責任。

  只不過工部還未徹底穩定下來,兼之清流這次出了不小的風頭,沈望的建議是再等一等。

  如果沈望卸任之後,是薛明綸接任工部尚書,那麼譚明光可以離開都水司,無論是以小九卿為跳板,還是去江南主政一方,都是極為合適的選擇。

  誰曾想他們師徒二人還未行動,有人便先他們一步。

  譚明光望著薛淮凝重的神色,嘆道:「我是今日上午收到的風聲,吏部那邊有我一位熟人,應該是房尚書向他透露的消息。景澈,你說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

  他當然想升官,但不能是糊裡糊塗莫名其妙地升官,最後被人算計到死前途盡毀,尤其是在當下朝堂暗流涌動的環境裡,任何一次錯誤的決定都會引來萬劫不復的後果。

  其實早年任職揚州知府的時候,譚明光最大的願望便是能以三品致仕。

  他於太和十九年返京入工部,先任屯田司郎中,後轉任都水司郎中,看似離三品越來越遠,但譚明光一點都不慌,因為他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心血,辦成了多少事情,薛淮和沈望斷然不會虧待他。

  而今有望升任順天府丞,這是能夠參加廷議的正四品堂官,只要譚明光在任上不犯錯,即便仕途到此為止,他也必然能以三品致仕。

  問題在於那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是福是禍,譚明光看不清楚,他迫切需要薛淮指點迷津。

  「曜德兄莫慌。」

  薛淮自然知道對方的憂慮,溫言道:「既然是房尚書透露的消息,那說明你的調令出自宮裡。」

  譚明光怔道:「陛下?」

  「嗯。

  「6

  薛淮微微一笑,先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你放心,順天府不是龍潭虎穴,府尹許紹宗許大人亦非寧黨中人,陛下此番明顯是要重用你。」

  譚明光鬆了口氣,感慨道:「聽你這麼說,我心裡這塊石頭算是落地了,不然總覺得七上八下,不知該喜還是憂。」

  薛淮親自起身幫他添了茶,道:「陛下擢你為順天府丞,這是嘉賞你過去幾年在工部勤勤懇懇的功績,此外也和未來的朝堂局勢有一定關係。」

  「哦?」

  譚明光身體微微前傾,恭謹道:「還請景澈指點於我。」

  「曜德兄,你我之間何必客套?」

  薛淮翻身落座,溫和地說道:「我們可以看一看順天府丞的職權,此職輔佐府尹治理順天府,分掌京畿糧儲、京城商貿、通州漕河和張家灣碼頭。」

  譚明光迅速反應過來,雙眼一亮道:「開海?」

  薛淮點頭道:「對,順天府丞可參與廷議,對相關事務具備一定的發言權。曜德兄在揚州治過水,協理過漕運,這幾年在工部都水司也管著這一攤子事情,將來你去了順天府,正好能負責老本行,能牽頭完善漕海聯運的配套工程。」

  聽完這番深入淺出的分析,譚明光只覺豁然開朗,心中再無患得患失之念。

  「原來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憂慮既去,譚明光面上終於浮現一抹喜色,繼而道:「只是順天府衙水很深,許府尹雖非寧黨,卻也是官場沉浮數十載的老成持重之輩,素來講究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如今我驟然擢升,貿然插手漕河碼頭之事,會不會————」

  「曜德兄的顧慮,我明白。」

  薛淮微微頷首,低聲道:「你此番履新不必急於求成,更不必大刀闊斧去觸碰順天府原有的格局。陛下將你放在這個位置,看中的是你解決具體問題的能力。你不必去爭權奪利,只需將漕河碼頭這一攤子事梳理得明明白白,拿出切實可行的改進方案,尤其是如何配合未來的海運大宗貨物倉儲和疏運,這便是你的立身之本。」

  譚明光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振奮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如此我便心中有底了。」

  他站起身來,鄭重地向薛淮拱手一禮。

  薛淮起身還禮,微笑道:「曜德兄不必多禮。你此去順天府,正是大展拳腳之時,漕海新政乃國之大計,通州碼頭便是這盤大棋的關鍵節點之一。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卻也大有可為。若有難處,隨時可來尋我。」

  譚明光連連點頭道:「一定!一定!」

  薛淮又與他聊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細節問題,然後親自將他送出府外。

  望著那輛平穩駛離的馬車,薛淮眼中浮現一抹複雜的神色。

  「這不是好事麼?你在擔心什麼?」

  午後,青綠別苑。

  身著一襲月白襦裙的姜璃坐在軟榻上,一邊拿起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子送進嘴裡,一邊有些不解地望著坐在對面交椅上的薛淮。

  ——

  「是好事,但是好事有些多,我總覺得不太正常。」

  薛淮自嘲一笑,繼而道:「吳振之調任浙江清吏司郎中算是我們和寧黨的交換,陛下對此沒有阻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畢竟他不能只讓馬兒跑卻不給馬兒吃草。譚明光的調動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陛下似乎比我還心急,可是他若真心急,就應該知道開海最大的阻力不是這些邊邊角角的官位,而在於江浙士紳的抱團抵抗。」

  「那是因為你還不夠了解宮裡那位。」

  姜璃咽下果子,拿起絲帕優雅地拭了拭唇角,那雙明澈的眼眸望向薛淮,徐徐道:「若是十年————不,六年之前,莫說譚明光能平白撿到一個大便宜,便是吳振之也休想如此輕易地掌控浙江司,你要知道戶部尚書王緒眼睛裡容不得沙子,若非天子親自出手,王緒怎會容許你的人掌控浙江司?簡單來說,為了壓住主緒從而使得吳振之上位,我那位皇伯父指不定付出了多少恩典。」

  薛淮從不懷疑她在這方面的眼光和判斷,因而懇切地問道:「為何?」

  姜璃嘴角微勾,分不清是嘲諷還是微笑,只聽她淡淡道:「當初韃靼兵臨京城,陛下便已干分惱怒,只是不曾公開表露。他最在意的不是天下蒼生,而是他的生前身後名。這些年無論王緒如何精打細算,無論你通過改革鹽政為朝廷增添多少進項,國庫入不敷出寅吃卯糧依舊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呢,他會支持你開海,只要你能徹底扭轉朝廷的艱難處境,吳振之也好譚明光也罷,他都會滿足你的要求,前提是你真的能做到。」

  說到此處,姜璃頓了一頓,輕聲道:「如果你做不到,你的下場一定會無比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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