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755【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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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5章 755【閨秀】

  三月下旬的京城,春意漸濃。

  城南文樞坊是京城文氣最盛之處,坊內多有致仕歸隱的老臣與名士居住,街巷間常見青衫儒生持卷而行,偶爾能聽到從某處院落中傳出的朗朗書聲。

  雲府便是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宅邸。

  守原公雲崇維今年整整六十歲,月初才過了六十大壽。

  他不喜那種鑼鼓喧天的熱鬧場面,壽宴便沒有大肆操辦,只和家中晚輩以及幾位得意弟子開了兩桌宴席。

  但他畢竟是聲名顯赫的當世大儒,地位等同於文壇盟主,不少文人和官員都送來了賀禮。

  這日午後,雲崇維如往常一般,在守拙堂內注釋一本典籍。

  旁邊一位年輕女子坐著研墨,正是雲崇維最器重的孫女雲素心。

  自從太和二十一年歲尾入京,雲素心已在京城生活了三年有餘,變化自然不小。

  當年初入京城,她還只是十五歲的青蔥少女,現在已褪去少女的青澀,出落成一位清雅端莊的閨秀。

  她身量修長,肩若削成,面容並非明艷奪目,卻自有一種讓人過目難忘的韻味,尤其是那股由詩書浸染而成的內蘊,宛如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午後的光影中泛著細膩的色澤。

  這三年時間裡,雲素心大部分時間都在幫祖父整理古籍一心治學,但她畢竟是雲崇維的親孫女,又有滿腹才學,偶爾也會應邀參與那些名門貴女組織的各種雅集。

  她沒有刻意打聽,薛淮的名字卻總會傳進耳中。

  從當初力挽狂瀾,親率大軍重創韃靼主力,到如今披荊斬棘,克服重重阻力推動開海大計。

  這個身居廟堂之高的年輕重臣,確實與絕大多數人不同。

  他曾以幾首詩詞名動天下,只是作品太少,曾經還有人質疑他才思枯竭,如今才知道對方志向何在,詩文於他不過是消遣而已。

  雲素心想起自己曾經寫下的唱和小令與詩作,不禁暗嘆還好沒有讓那位薛大人看見,否則該有多尷尬呢?

  「素心。」

  祖父溫和的語調將雲素心從沉思中喚醒,她轉頭望去,只見雲崇維慈祥地笑道:「墨幹了。」

  雲素心臉頰微熱,低頭去看面前的硯台,果然墨汁已近乾涸,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墨漿貼在硯底。

  她忙提起墨錠,重新加水研磨,口中輕聲應道:「孫女一時走神,竟忘了看墨,是孫女的疏忽。」

  雲崇維放下手中的筆,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慢悠悠地說道:「你平日裡最是沉靜,今日這般心不在焉,可是在想什麼心事?」

  「孫女沒有。」

  雲素心搖了搖頭,語氣卻有些虛軟。

  雲崇維也不追問,只是從案頭拿起一本略顯古舊的書卷,輕輕摩挲著書封,感慨道:「前些日子收到的那批壽禮中,有一件倒是頗為有趣,你可知是何物?」

  雲素心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本書上,只見書封乃是深藍色的絹帛所制,邊角處略有磨損,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老物。

  她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可是那本《古文尚書》殘卷?」

  雲崇維點頭道:「正是,你已看過了?」

  「看過了。」

  雲素心收斂心神,鄭重道:「這本《古文尚書》殘卷,是東漢鄭玄鄭康成所注的版本,雖只存《堯典》《舜典》《禹貢》《洪範》四篇,但其中批註詳實,字跡工整,且多處與今本《尚書》有異,實乃難得的珍本。孫女粗略翻看了一遍,只覺獲益良多。」

  雲崇維將書卷輕輕放在桌上,目光頗為深遠:「那你可知這本殘卷是何人所贈?」

  雲素心一怔,她只當是某位藏書家或祖父的門生故舊所贈,並未刻意去打聽贈禮之人。

  此刻聽祖父如此一問,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卻又不甚確定,遲疑道:「孫女不知,還請祖父明示。」

  雲崇維緩緩道:「是薛淮薛景澈。」

  果然是他。

  雲素心略顯不解道:「薛大人怎會送這般珍貴的古籍給祖父?」

  「是啊,老夫也在好奇。」

  雲崇維笑了笑,悠然道:「雖說我與他算得上忘年之交,過去這兩年我也幫他在士林中宣揚過海運的益處,但是這小子如今正忙著開海大計,還能記得老夫的壽辰,又特地尋來如此珍貴的孤本作為賀禮,想來多半是要讓老夫幫他辦事呢。」

  他雖這般說,雲素心卻能聽出來,祖父不僅沒有介懷,反倒有些樂在其中的意味。

  便在這時,雲府老管家入內稟道:「老爺,薛淮薛大人來訪。」

  雲崇維忍俊不禁道:「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雲素心便起身道:「祖父,薛大人或許只是順路來拜望您。」

  雲崇維滿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點頭道:「行,老夫便去見見他,你也可以在偏廳聽聽,說不定會有一些感悟。」

  雲素心垂首應下,愈發溫婉沉靜。

  片刻過後,雲府正堂。

  「景澈,你怎有空來看我這個老頭子?」

  薛淮笑著拱手行禮道:「雲老,晚輩叨擾了。」

  雲崇維上下打量了薛淮一番,嘖嘖贊道:「嗯,氣色不錯,雖忙碌卻不顯疲態,看來陛下待你不薄。來來來,坐下說,正好嘗嘗我藏著的大紅袍。」

  薛淮道謝落座。

  兩人寒暄過後,僕役奉上香茗,只見茶湯金黃透亮,香氣馥郁。

  薛淮先是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隨即小口啜飲,贊道:「好茶,雲老果然好品味。」

  「那是自然。」

  雲崇維捋須笑道:「這茶是福建一位老友托人捎來的,不多,就二兩。若非你來了,我還捨不得泡呢。」

  薛淮放下茶盞,正色道:「雲老如此厚待,晚輩愧不敢當。」

  「行了,別跟我這兒假客套。」

  雲崇維擺了擺手,目光中帶著幾分打趣:「你向來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更不必說這陣子籌建海衙忙得腳不沾地,今日特地登門,想來是有難處要我老頭子出面?」

  薛淮見他如此直爽,便也不繞圈子,坦然道:「雲老,晚輩今日確有一事相求。前幾日陛下已充准,於海事衙門專設海務參議一職,專司研究海貿之利與海外風土人情,並為海衙籌策司提供諮詢建議。此職為正四品虛銜,不掌實權,地位超然。晚輩思來想去,能當此任者,非雲老莫屬。」

  雲崇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薛淮臉上,沉默了片刻。

  「海務參議?」

  「正是。」

  「正四品虛銜,不掌實權————」

  雲崇維緩緩重複著這幾個詞,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景澈,你這是要讓老頭子當個花瓶,擺在那裡讓人看?」

  薛淮連忙搖頭道:「雲老誤會了。此職雖為虛銜,卻關乎開海大計的輿論導向。雲老在士林中的地位無人能及,若有您出面支持開海,那些持反對意見的老儒宿學,至少不會在明面上大加撻伐。此職並非花瓶,而是海事衙門的定海神針。」

  雲崇維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槐樹,似乎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轉回頭看著薛淮,面上浮現一抹笑意。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瞭然,幾分感慨。

  「景澈啊景澈,你這一招可著實高明。」

  「雲老何出此言?」

  雲崇維不緊不慢地分析道:「你看啊,這個海務參議地位超然,不屬海衙,不歸內閣。聽起來,我老頭子就是個閒職,每日喝喝茶,看看書,偶爾給海衙提幾句建議,風光體面又不用操心,可實際上呢?一旦我走馬上任,便意味著守原一派認可開海之策,士林中人若有反對開海者,屆時必然會將老夫和門下弟子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薛淮對此早有預料,通過以往的接觸,他知道面前的老人絕非食古不化的迂腐道學,相反稱得上世事洞明,怎會看不出他這一步的用意?

  他面色不改,笑了笑說道:「雲老明鑑,晚輩確實有此意,但絕非將雲老當作擋箭牌。開海大計若要行穩致遠,必須有士林的支持。雲老德高望重,學問精深,若能出面為開海正名,便是為天下讀書人樹立一個榜樣,證明開海乃通經致用之正道也。」

  雲崇維的目光愈發深邃,緩緩道:「景澈,你是真心認為開海是通經致用之道,還是僅僅需要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讀書人?」

  這話問得很重。

  薛淮沉默了一瞬,隨即坦然道:「雲老,晚輩不敢欺瞞。開海之利在於富國裕民,在於強兵固防,在於讓大燕的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這些是實打實的利益,也是晚輩推動開海的初衷。至於是否通經致用,晚輩以為,若經學不能用於經世濟民,那便只是束之高閣的故紙堆罷了。」

  雲崇維目光灼灼地盯著薛淮,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內心深處。

  薛淮沉著地迎著他的注視。

  「這個差事,老夫接了。」

  雲崇維沒有過多解釋,也沒有侃侃而談,但是這短短一句話便意味著他將一生清名都綁在開海這艘大船之上。

  薛淮心中大石落地,起身拱手道:「多謝雲老!」

  「坐坐坐。」

  雲崇維擺了擺手,示意薛淮坐下,又道:「不過,老夫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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