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794【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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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敏領命而去,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帶著東宮首領太監鄧宏走了進來。

  鄧宏約莫五十出頭年紀,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筆直。

  他在宮中當差三十餘年,從御膳房的一名小太監一路爬到東宮典璽局局郎的位置,早已練就一副波瀾不驚的性子。

  然而此刻當他踏入精舍,看見跪在地上的太子姜暄,看見御案之後天子那張陰沉如水的面孔,以及內閣首輔、次輔和薛淮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時,他的腳步還是微微頓了一頓。

  「奴才鄧宏,叩見陛下。」

  鄧宏跪下行禮,姿態恭謹。

  天子沒有讓他起身,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精舍內安靜得可怕,鄧宏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同實質一般,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知道今日之事意味著什麼。

  東宮密室起出魘鎮祭壇,奉御太監錢德祿供出太子是幕後主使。

  這件事若是坐實了,太子便是萬劫不復,而他這個東宮首領太監也難逃失察之罪,甚至可能被認定為同謀。

  「鄧宏。」

  天子望著跪在地上的東宮太監之首,緩緩道:「朕記得,你之前是晉王府典寶正?」

  姜暄於太和十六年被立為太子,在那之前只是晉王,而鄧宏早在太和七年就被派往姜暄身邊侍奉,那一年姜暄才十三歲。

  通過經年累月的相處,鄧宏逐步得到姜暄的信任,得任晉王府典寶所典寶正,掌管姜暄的金寶、印信、文書和箋奏。

  姜暄入主東宮之後,鄧宏順理成章成為典璽局局郎,也就是世人習慣稱謂的東宮首領太監。「回陛下,是的,奴才在太子殿下身邊侍奉了十八年。」

  「十八年。」

  天子緩緩重複了一遍,面無表情地說道:「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東宮的一草一木,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太子的日常起居。」

  「奴才不敢欺瞞陛下,奴才確實對東宮諸事略知一二。」

  「那你可知曉太子寢殿之後那間密室?」

  鄧宏抬起頭,坦然道:「回陛下,奴才知曉。」

  這個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跪在地上的姜暄不由得微微側過頭來,看向自己的這位心腹太監。

  天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既知曉,為何不報?」

  「回陛下,那間密室乃是東宮舊庫房,自太和二十年便已廢棄不用。奴才雖知曉其存在,卻從未想過會有人在那裡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奴才失察,罪該萬死。但奴才懇請陛下明鑑,太子殿下對此事絕不知情,更未指使任何人設壇魘鎮。」

  鄧宏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推諉,也沒有半分遲疑。

  他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也清楚自己作為東宮首領太監,必然難逃失察之責,但他絕不能為了撇清關係而將罪名推給太子,更不能在御前露出半點心虛。

  姜暄低著頭,幾近冰封的心裡終於泛起一絲暖意。

  東宮典璽局不像司禮監那般龐大,錢德祿身為六名奉御太監之一,已經算得上姜暄頗為器重的下屬,如今這廝公然構陷自己,姜暄可謂是有苦說不出。

  他不知道錢德祿究竟受何人指使,又是從何時開始變節,他只能再三向天子表明心跡。

  倘若這個時候連鄧宏都態度模糊言辭含混,姜暄只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好在他沒有辜負姜暄的信任。

  天子看了一眼姜暄,旋即對鄧宏說道:「你倒是有幾分膽色。朕且問你,你對劉貴是否了解?他為何會找曾敏告發此事?」

  「回陛下,劉貴在東宮當差不過四年,平日裡負責太子寢殿的灑掃和傳話,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從不惹是生非。」

  鄧宏稍稍遲疑,終究還是帶著幾分愧疚和苦澀說道:「陛下,錢德祿身為東宮奉御太監,其權力和地位都不低,是奴才的助手之一,劉貴既然親眼見到錢德祿行狂悖之舉,懷疑奴才涉足此事也是情理之中,他很難信得過奴才,找曾公公求助是他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寧珩之和沈望審視這個大太監,沒有漏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

  直到此刻為止,鄧宏的表現還算穩妥,至少沒有加深天子對太子的懷疑。

  天子沉默片刻,又問道:「錢德祿在東宮當差多年,他平日裡為人如何?可曾與什麼人走得近?可曾有什麼異常舉動?」

  鄧宏如實答道:「回陛下,錢德祿為人謹慎,做事也算穩妥,從未出過大的紕漏。他主管東宮庫房和器物出入,與各處的太監內侍都有往來,但並無特別親近之人。至於異常舉動,奴才不敢隱瞞,近半年來,錢德祿確實比往日沉默了些,有時獨自一人待在庫房,不知在忙些什麼。奴才當時只當他是年紀漸長,性子收斂了些,如今想來,確實是奴才失察。」

  寧珩之這時忽然開口問道:「鄧公公,你說錢德祿近半年來沉默寡言,那你可曾發現,他是否與東宮之外的人有過往來?比如某些王府的人?或者某些朝中官員的家僕?」

  鄧宏神色微微一凝,仔細思索了片刻,緩緩搖頭道:「回元輔,奴才未曾發現錢德祿與東宮之外的人有密切往來。但東宮每日進出人員眾多,各宮各處送東西的、傳話的、辦事的,絡繹不絕。錢德祿若真想避開耳目與人接觸,並非難事。奴才雖為東宮典璽局局郎,卻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每一個人。」沈望接過話頭,正色道:「錢德祿可有家眷?可有什麼嗜好?比如賭錢飲酒,或者有什麼把柄落在旁人手中?」

  鄧宏答道:「回次輔,錢德祿並無家眷,他平日裡不賭錢不飲酒,唯一的嗜好便是攢銀子。他在宮裡當差十幾年,每月俸祿加上各處的賞賜,攢下來的銀兩應當不少。奴才曾聽人說起,錢德祿在宮外置了幾畝田地,還托人打理了一間小鋪面,日子過得頗為殷實。」

  回答得很詳細,但是他所描繪的錢德祿讓這樁案子變得更加複雜。

  如他所言,錢德祿平日裡還算老實,又沒有不良嗜好,唯一值得深究的便是斂財,但是一個人可能因為貪財做一些中飽私囊的事情,卻不太可能因貪財被人收買,在東宮做出厭勝之事構陷太子。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通,也沒有多少人會相信。

  便在這時,鄧宏又說道:「陛下,奴才想起一事。」

  「講。」

  「四天前,奴才夜間巡查東宮庫房,發現錢德祿獨自一人有些鬼祟地待在庫房之內,奴才當時覺得奇怪,便上前詢問他在做什麼,錢德祿說是正在核對器物出入的帳目,有些對不上,正在發愁。奴才當時並未多想,只訓斥了他幾句,說他做事不夠仔細,連這點小事都要反覆核對,白白耽誤工夫。他連連認錯,奴才便沒有繼續追究。」

  「如今想來,他當時那副模樣分明是心中有鬼,可奴才當時只當他是年紀大了,做事不如從前利索,便沒有深究。若是奴才當時多留一個心眼,讓人盯著他一些,或許就能發現端倪,也不至於讓那等大逆不道之物藏在東宮,更不至於讓太子殿下蒙受不白之冤。」

  鄧宏眼中滿是愧疚與自責,朝天子重重磕了一個頭,顫聲道:「陛下,奴才在太子殿下身邊侍奉了十八年,深知殿下為人仁厚,絕無半點不臣之心。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而錢德祿便是那枚棋子。奴才身為東宮典璽局局郎,未能管束好下屬,未能及時發現錢德祿的異常,更未能阻止此等惡行發生,此乃奴才失職,奴才罪該萬死。奴才懇請陛下降罪,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莫要因此事誤信奸人之言,傷了太子殿下的心,也傷了朝廷的根本。」

  精舍內的氣氛有些複雜。

  鄧宏所言情真意切,雖說他並未提供更加有力的證據,但他已經竭盡所能幫太子減輕嫌疑。「鄧公公。」

  自從鄧宏進來便一直沉默的薛淮忽然開口,他望著這個大太監不疾不徐地說道:「依你之見,太子殿下不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聽到這個問題,天子若有所思地看了薛淮一眼。

  鄧宏則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道:「絕對不會!太子殿下自幼受陛下教誨,熟讀聖賢之書,深明君臣父子之道。殿下雖然早年有些疏忽,但近年來愈發沉穩,對陛下更是恭敬孝順,絕無半點不臣之心。奴才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太子殿下絕不可能指使人設壇魘鎮!」

  薛淮微微頷首,沒有繼續發問。

  天子的臉色依舊陰沉,但眼中的寒意似乎淡了幾分,緩緩道:「你倒是忠心。」

  鄧宏伏在地上,哽咽道:「陛下,奴才不敢說忠心,但奴才在東宮伺候了十幾年,太子殿下的為人,奴才看得一清二楚。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設局構陷太子殿下,意圖動搖國本。」

  「奴才懇請陛下明察秋毫,還太子殿下一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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