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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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見了她的臉。

  「不!」白帆的喉嚨里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震動和沙啞的、像是野獸在絕境中發出的最後一聲低吼。

  「林杳!」他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撞在兩側的斷牆上,又彈回來,形成一圈一圈的回聲。

  「林杳!你醒醒!你不記得了嗎?你不記得我是誰了嗎?你不記得你自己是誰了嗎?」

  林杳沒有反應。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冷的,俯瞰一切的表情。

  白帆的聲音對她來說,大概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差不多的存在,不值得注意。

  「周曉雯!」白帆吼出了這個名字,聲音比剛才更大,大到他的嗓子劈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變成了嘶啞的氣音,「周曉雯你也不記得了嗎?胖子!周衍!那些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你為了他們可以連命都不要!你現在這樣,他們看見了會怎麼想?」

  沒有反應。甚至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聽見了。

  那些名字從白帆嘴裡飛出去,撞在她面前那層薄薄的金光上,像飛蛾撲火,亮了一下,然後就滅了。

  「林杳,你清醒點,不要被控制了……」白帆的聲音低下來,他的嗓子已經發不出更大的聲音了。

  他的聲帶在這種高強度的吼叫中受了傷,現在每說一個字都像有人在用砂紙打磨他的喉嚨。

  他的嘴唇在抖,是因為憤怒,一種無處可去的憋在胸腔里的,快要把他自己燒成灰的憤怒。

  他恨她。

  不是因為她要殺他。是她的「不記得」。

  那些他以為至少會在她心裡留下痕跡的東西,他們的交鋒,成長,她從他手裡一次又一次逃脫的那些瞬間,在她現在的眼睛裡,什麼都不剩。

  像一張寫滿了字的紙被人用橡皮擦了一遍,乾乾淨淨,連摺痕都沒有。

  「林杳,你不能殺我,如果你殺了我,白鴿會是不會原諒你的,你就算不為了自己考慮,難道也不考慮你組織的成員了嘛……」

  這大概是白帆這輩子說過的最多的一次話,可惜主人公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

  林杳平靜地看著他。她的右手還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彎曲。

  她歪了歪頭,試圖理解白帆的話,忽然開口了。

  「抹去。」

  她的手抬起來了,從垂在身側的位置,緩緩地、平穩地、像水銀在玻璃管里上升一樣,抬到了與肩同高的位置。

  手掌朝外,五指自然張開,不緊不繃。那個姿勢不像攻擊,更像是在跟什麼人告別。

  可下一秒,一道無形的氣浪從她掌心拍出去。

  沒有聲音,除了空氣本身開始扭曲。

  氣浪擴散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它的邊界。

  它以每公里的速度向外擴散。快到你在意識到「它來了」之前,它已經過去了。

  從巷子到街區,從街區到城市,從城市到省份,從省份到國境線。

  那道氣浪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一碗靜止的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十倍。

  地面開始震動,不是地震那種上下左右的顛簸,是那種從地殼深處傳來的、沉悶的、像什麼東西在呼吸一樣的低頻震動。

  玻璃碎了。不是一塊兩塊,是整個城市、整個省份、半個國家的玻璃,在同一瞬間碎了。窗戶、幕牆、櫥窗、車玻璃、眼鏡片、水杯、花瓶、魚缸,所有含有二氧化矽的無定形固體,在同一瞬間,從固態變成了碎片。

  鳥從樹上驚飛,黑壓壓的一片,遮住了半邊天。

  狗在狂吠,貓在鑽床底,牲口圈裡的牛羊馬匹集體騷動,撞翻了柵欄,踩死了來不及躲開的小雞小鴨。

  人在尖叫,在奔跑,在跌倒,在爬起,在跪在地上祈禱。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會地震,如果這是地震的話。

  不知道這種震動什麼時候會停,會不會更強,會不會把房子震塌,把地面震裂,把整座城市吞進地底。

  京城。某棟不起眼的灰色大樓。

  頂層會議室。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制服、便裝、軍裝,都有。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有人端著茶杯,杯里的水在晃,不是手抖,是整張桌子在晃。

  茶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細碎的、像老鼠啃木頭一樣的摩擦聲。

  燈泡在天花板上晃,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掃來掃去,像舞台上的追光燈,不知道該照誰。

  一個穿軍裝的老者放下茶杯,杯底接觸桌面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種每個人都屏著呼吸的安靜里,顯得格外突兀。

  「數據呢?」他的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因為在這種時候,能發出這種聲音的人,平時說的話沒人敢不聽。

  桌子另一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沓還冒著熱氣的列印紙。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腎上腺素,飆升,在這種級別的會議上發言,誰都會抖。

  「全國範圍內,」他的聲音有點尖,「監測到地面震動。震中尚未確定,初步推測在中部偏東區域。震級……」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數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震級無法計算。我們的儀器在峰值階段全部過載,目前得到的數據只是殘餘值。」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拍。那個安靜不是沉默,是消化。

  每個人都需要幾秒鐘來理解這句話的重量。

  儀器過載。峰值階段。殘餘值。

  「不是地震。」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開口,她的語氣很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定理,「波形不對。地震的縱波和橫波有明確的時間差,這個沒有。它是同時到達的,從震中到邊疆,幾乎是同一瞬間。」

  「那是遊戲?」有人問。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

  會議室里頓時嗡嗡聲四起,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有人用手指敲著桌面,敲得咚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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