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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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剛才那一幕,巷子裡的空氣都變了。

  大家一瞬間都變慫了不少。

  那些剛才還斜著眼睛看人的、嘴裡叼著煙不懷好意地打量的,現在一個個都把視線挪開了。

  不是假裝沒看見,是真的不敢看。人的眼神是有重量的,平時你感覺不到,但當一個人從「我可以欺負你」切換到「你可能會打死我」的時候,那個重量的變化,比秤砣還實在。

  林杳從巷子裡走出去的時候,兩邊的人自動往後退了。

  不是讓路,是躲。

  像怕沾上什麼不好的東西。

  小道士跟在後面,懷裡還揣著那張冰藍色的卡牌,走幾步就用手按一下胸口,怕它掉了。

  他的眼眶還有點紅,但已經不吸鼻子了,只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林杳的背影,又飛快地低下頭,像一隻偷偷觀察主人的小狗。

  老道士走在最後,步子不急不慢,道袍的下擺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沒有看任何人,仿佛超脫於所有人之外。

  三個人走出巷子,拐上大路。

  胖子的車停在對面的臨時停車帶上,一輛灰白色的舊麵包車,車身上還有上次出任務時留下的劃痕。

  他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林妹妹!」他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大步流星地迎上來。

  走到跟前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運動服,左肩上鼓鼓囊囊的紗布,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

  他的眉頭皺起來,聲音也變了,從「好久不見」的興奮變成了「你怎麼搞成這樣」的緊張。

  「不是說就是出去一趟嘛,怎麼還弄醫院去了?」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縮回去了,怕碰到傷口。

  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最後落在了自己後腦勺上,撓了撓。「陳顏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手都在抖。你知道嗎,他那個人的語氣,就算天塌下來都不會變。他跟我說『林杳在醫院』的時候,那個語氣跟說『你在火葬場』一模一樣。我差點以為你……」他沒說完。把那個字咽回去了。

  林杳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沒事。」她說,「就是出了點小狀況。」

  「小狀況?」胖子指了指她左肩上那坨紗布,「這叫小狀況?」

  「回去再說。」

  胖子張了張嘴,想繼續追問,但看見了林杳身後的兩個人。

  一個老的,一個小的。

  老的滿頭白髮,道袍打補丁,笑眯眯的,像一個從年畫上走下來的老神仙。

  小的七八歲,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懷裡揣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

  胖子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了兩遍。

  「這兩位是?」他問。

  林杳頓了一下,她在組織語言。

  但那個語言怎麼組織都不太對。最後她放棄了,用一種「就這樣吧反正我也解釋不清楚」的語氣說:「這是我三舅姥爺。」指了指老道士。然後指了指小道士:「他是三舅姥爺帶來的。」

  胖子眨了眨眼,他看看老道士,又看看林杳,大腦在快速處理這個信息,林杳的三舅姥爺,那不就是林杳她媽那邊的親戚?

  怎麼從來沒聽她提過。

  但林杳這個人,她不想說的事,你問一萬遍也沒用。她說了是三舅姥爺,那就是三舅姥爺。

  就算明天她說這是她失散多年的親爺爺,他也信。

  不是因為好騙,是因為信任。

  「哎呀!」胖子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大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往前一步,伸出雙手,握住了老道士的手,上下搖了搖。「三舅姥爺!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老道士被他握著手,臉上的笑容沒變,但那個笑容的內容變了。

  從「笑眯眯的老神仙」變成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胖子鬆開老道士的手,又蹲下來,看著小道士。他的表情從「對待長輩的尊敬」切換成了「對待小孩的親切」,那個切換速度比卡牌激活還快。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軟了兩度,像是在跟一隻小奶貓說話。

  小道士看著他,眨了眨眼。「道林。」他說,聲音小小的,但很認真。

  「道林,」胖子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你餓不餓?車上有吃的。」

  小道士抬頭看老道士。老道士微微點頭。小道士轉回來,看著胖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胖子站起來,沖林杳使了個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這三舅姥爺什麼來頭」。林杳回了他一個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胖子又使了一個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那我幫你探探」。

  林杳沒有回眼神,因為她覺得這種事靠眼神交流已經不夠了。

  她轉身,拉開麵包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上,胖子坐在駕駛座開車,林杳坐在副駕駛,老道士和小道士坐在後排。

  小道士一上車就從懷裡掏出那張冰藍色的卡牌,翻來覆去地看,像得到了一個新玩具的小孩。

  老道士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嘴角一直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胖子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老道士,開始了他的試探。

  「三舅姥爺,您從哪兒來啊?」

  「山上。」老道士說。

  「哪座山?」

  「有座山。」

  胖子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杳,林杳看著窗外,表情平靜,但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上揚。

  「那您在山上都做什麼啊?」胖子又問。

  「修行。」

  「修行什麼?」

  「該修行的。」

  胖子又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方向。「您這次下山,是專門來看林杳的?」

  「天意。」老道士說,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像在念經。

  「天意讓您來的?」

  「天意讓該來的來。」

  胖子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了一點。

  他認識的人裡面,最難對付的就是這種,你說什麼他都接,但接了跟沒接一樣。

  你問他十句話,他回答了十句,但你回頭一想,沒有一句是有信息的。

  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這是老江湖,老到能把「我什麼都沒說」包裝成「我什麼都說了」,還讓你覺得是自己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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