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君臣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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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君臣入戲

  賈璉一來,黛玉其實就猜到了來意。

  這些日子,邢岫煙時常來她這裡。

  有時是送些自己做的糕點,有時是借幾本書,有時只是陪著她說說話。

  言行恭謹之餘又處處以她為先,便是紫鵑都看出了端倪,私下和她議論這位邢姑娘果然是個知禮數的。

  黛玉何等心思靈透?

  頭兩次尚不覺,三五次下來,便猜了出來。

  她雖只有十歲,但自幼喪母,後又失怙,在榮國府這深宅大院裡,早練就了一雙洞察世情的眼睛。

  邢岫煙的恭敬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那眼神里時不時閃過的期待與忐忑,瞞不過她。

  只是她不說破,依舊如常待邢岫煙。

  偶爾邢岫煙來,她便讓紫鵑端茶倒水,自己捧著書看,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話。

  邢岫煙見她態度疏淡,心中越發忐忑,卻又不便多問。

  今日難得看到她這位璉二哥略顯窘迫和歉意的神情。

  黛玉心中頓起頑心,故意裝作不知的模樣,偏著頭,一雙含情目望著賈璉更顯得楚楚可憐。

  賈璉愈發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璉二哥,你怎麼了?」

  賈璉心中斟酌著措辭,前有平兒、寶釵,緊跟著又有鳳姐兒求子,如今又來了邢岫煙,未來肯定還不止。

  他就是臉皮再厚,可到底還是一個現代的靈魂,更何況他是真心憐惜這丫頭,所以話到了嘴邊,竟然說不出口。

  「沒事,幾日沒見妹妹,過來瞧瞧,見妹妹身子無礙,為兄心中就放心了。」

  賈璉打量了黛玉一眼,見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繡淡紫蘭花的紗衫,頭髮松松挽著,插了支碧玉簪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稚嫩。

  黛玉抿嘴一笑,一邊示意紫鵑上茶,一邊請賈璉在廊下竹椅上坐了,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璉二哥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賈璉接過茶盞,還是厚著臉皮道:「是有件事,想與妹妹說。」

  黛玉似笑非笑看著他,等他下文。

  賈璉清了清嗓子,忽然覺得平日裡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口才,此刻竟使不出來半分。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太太的侄女岫煙妹妹,想必妹妹也見過了。太太的意思是想讓她進府來,做個房裡人。」

  賈璉暗罵自己真是窩囊,他一個拳能通神的化勁大宗師,面對林丫頭竟然有了幾分忐忑。

  黛玉眨了眨眼,一臉天真地歪著頭道:「邢姐姐?她不是已經在府里了嗎?

  前兒還來借了我的《李義山詩集》去呢。」

  賈璉一愣,隨即就明白過來這丫頭原來是在裝糊塗,哪有不明白房裡人是什麼意思的。

  賈璉臉上頓時有些窘迫:「妹妹,為兄說的是做姨娘。」

  「哦。」黛玉點點頭,拿起團扇輕輕搖著。

  「那邢姐姐可願意?」

  「太太問過她的意思,她應該是願意的。」

  黛玉歪著頭看他:「既如此,璉二哥來告訴我做什麼?這是璉二哥的房裡事,與我何干?」

  賈璉被黛玉問得語塞。

  按理說,黛玉年紀小,又未過門,確實不必與她商議。

  但他既然決定要娶她為妻,便想以誠相待,不願日後因此生出嫌隙。

  賈璉頓了頓:「妹妹雖未過門,但終究是榮國公府未來的主母。這些事,該讓你知曉。」

  黛玉看著賈璉窘迫的模樣,心中那點小小的不快忽然散了。

  她能看出賈璉是真心待她,真心尊重她,真心不想瞞她。

  這份心意,在這深宅大院裡,已是難得。

  黛玉放下團扇,笑的身子微微後仰:「璉二哥,我早就知道了,你現在才來告訴我!」

  賈璉握著黛玉的手笑道:「妹妹眼裡不揉沙子,其實早該想到的。」

  黛玉反手握住賈璉的大手柔柔地道:「鏈二哥不必為難。我雖年紀小,卻不是不明理的渾人。邢姐姐性情溫和,知書達理,是個妥當人。璉二哥若喜歡,接進來便是。」

  賈璉鬆了口氣,卻又有些愧疚:「妹妹不生氣?」

  黛玉笑了:「我生什麼氣?璉二哥待我以誠,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頓了頓,黛玉又道:「只是有一句話,想與璉二哥說。」

  「妹妹請講。」

  「邢姐姐是個明白人,這些日子常來我院裡,處處恭敬。我知她心意,也領她這份情。」

  黛玉抬起眼,目光清澈:「但請璉二哥記住,榮國公府未來的主母是我。邢姐姐再如何,也只是姨娘,這個規矩,不能亂。」

  賈璉點點頭,鄭重地道:「妹妹放心,這是自然。」

  黛玉這才重新露出笑容,岔開話題:「說起來,邢姐姐昨日來,還與我論了幾句李義山的詩。她見解不俗,倒是個可說話的。」

  賈璉見黛玉如此,心中大石落地,又說了會兒閒話,便告辭出來。

  黛玉比他想像中更聰慧,也更通透。

  邢姑娘和寶姑娘都要予賈璉位妾的消息在府邸再不是秘密。

  安靜許久的寶玉整日悶悶不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史湘雲時不時來陪他玩耍,其她姊妹理她越來越遠。

  再加上嚴父賈政自從辭官在家,每日裡有更多的工夫來監督他讀書,寶玉過得可謂是生不如死。

  一聽聞寶釵和邢岫煙要予賈璉為妾,登時就病倒了。

  臨近賈母大壽,賈母也沒心情,一是因為府里還在守制,二是寶貝孫子臥病在床。

  賈母把賈政一頓痛罵,怪賈政把寶玉往死里逼,卻沒想到寶玉的病根是釵黛的接連打擊。

  八月中秋前夕,京城的氣氛忽然緊張起來。

  先是九省統制王子騰六百里加急,接著龍禁尉密探八百里加急的奏報一封接一封送入宮中。

  養心殿內的燈火,常常徹夜不滅。

  這日深夜,賈璉被急召入宮。

  養心殿西暖閣內,皇帝臉色鐵青,將一份奏摺重重摔在御案上:「好個北蠻!好個滄朝餘孽!」

  賈璉垂首肅立,不發一言。

  兵部尚書王驥顫聲道:「陛下,據王子騰急報,北蠻各部今夏在漠北會盟,推舉滄朝末帝玄孫孛兒只斤·巴圖為主,集結鐵騎十萬,已突破長城防線,連破三鎮!」

  「如今兵分兩路,一路直撲大同,一路繞道居庸關,意圖......意圖直逼京師!」

  「十萬鐵騎?」皇帝冷笑。

  「王子騰巡邊兩年,竟讓北蠻兩次如此輕易破關?」

  王驥臉色難看,當初把王子騰支出京城,他也是投了贊成票的。

  「王子騰奏報中說,北蠻此次來勢洶洶,且裝備精良,疑似有外援。」

  賈璉忽然開口:」王大人所言不錯,這外援不是別人,正是倭奴。」

  皇帝看向賈璉:「你如何得知?」

  賈璉沉聲道:「陛下,倭國與呂宋狼狽為奸。如今朝廷東征呂宋在即,北蠻便大舉入侵,時機太過巧合。若非有人居中串聯,豈能如此?」

  皇帝眼神銳利:「你是說,倭國串聯北蠻,意在牽制朝廷,阻止東征?」

  賈璉道:「臣以為,極有可能。」

  「倭奴覬覦我東南沿海久矣,若朝廷東征功成,徹底掌控東海,倭國便再無可乘之機。」

  「故而勾結北蠻犯境,使我首尾不能相顧。」

  閣內一片寂靜。

  良久,皇帝緩緩道:「王子騰上奏,請求總覽四鎮兵權,並增撥錢糧三百萬兩,方可禦敵。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戶部尚書陳宏道立刻出列:「陛下不可!國庫空虛,東南戰事已耗費巨資,如今根本無力再撥三百萬兩!」

  「且王子騰已是九省統制,若掌四鎮兵權,權柄過重,榮國公此前也說過若是放權王子騰,恐有安史之亂隱患,陛下三思!」

  「權柄過重?安史之亂!」皇帝冷冷道。

  「那你們誰有把握,能擋住北蠻鐵騎?」

  殿內無人敢應,賈璉心中暗忖:「王子騰這是又要藉機攬權要錢,可眼下局勢,朝廷除了倚仗他,似乎也別無他法。」

  養心殿內吵翻了天。

  最終,皇帝令戶部籌措銀兩,撥銀一百五十萬兩,糧草三十萬石,命王子騰全力禦敵。

  但王子騰總覽四鎮兵權的請求,依然被駁回。

  一百五十萬兩,雖只有王子騰所求一半,但對國庫已是沉重負擔。

  賈璉出宮時,天色已微明。他站在宮門外,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接下來的日子,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九月初,大同陷落。守城副將戰死,總兵棄城而逃。

  九月下旬,居庸關告急。北蠻騎兵如蝗蟲過境,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

  十月初,最壞的消息傳來:北蠻一支精銳騎兵繞過防線,突破懷來,直撲京城!

  消息傳入京師,全城震動。

  這是大景朝立國百年以來,第一次被外敵打到京城腳下!

  皇帝勃然大怒,連下三道聖旨嚴斥王子騰,命他速派援軍回防。但遠水難救近火,北蠻騎兵速度極快,不過數日,前鋒已至昌平。

  京城九門緊閉,戒嚴令下。

  五城兵馬司全員出動,在城內日夜巡防。

  龍禁尉接管城防,賈鏈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數日不回府。

  更麻煩的是,隨著北蠻逼近,京畿各州縣百姓紛紛逃難,湧入京城。

  朝廷雖在城外設了粥棚安置,但難民越來越多,秩序漸亂。

  十月中旬,第一撥難民沖開了西直門,湧入城內。

  賈璉接到消息時,正在德勝門巡視防務。

  他立刻帶人趕往西直門,只見城門處亂成一團。

  難民哭喊推擠,守城兵士攔阻不及,已有數百人沖了進來。

  賈璉厲聲喝道:「攔住他們!關閉城門!」

  龍禁尉侍衛衝上前,刀鞘、槍桿齊出,好不容易才將人群逼退,重新關上城門。

  但已經進來的難民,卻無法再趕出去了。

  賈璉看著滿街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心中沉甸甸的。

  「高武,去稟報順天府尹,在城內設粥棚、安置所。再調一隊龍禁尉,維持秩序,不許發生騷亂。」

  「是!」

  接下來幾日,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難民不斷湧入,城中物價飛漲,米價一日三跳,盜搶案件頻發。

  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疲於奔命,龍禁尉也不得不分出人手維持治安。

  榮國府內,省親別院已經落成,府內氣氛也緊張起來。

  賈璉下令緊閉府門,非必要不得出入。

  下人們竊竊私語,都說北蠻就要打來了,京城守不住了。

  黛玉院裡,紫鵑正急得團團轉:「姑娘,聽說北蠻離京城只有五十里了!萬...萬一城破了可怎麼辦?」

  黛玉倒是鎮定自如,依舊每日看書習字。

  「慌什麼?璉二哥不是還在守城嗎?再說,京城牆高池深,又有龍禁尉、京營駐守,哪有那麼容易破?」

  黛玉話雖如此,可夜裡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號角聲,她還是會驚醒,久久不能入睡。

  翌日,賈璉難得回府一趟。

  先去給賈母請了安,報了平安,又去安撫了鳳姐兒等人。

  最後才來到黛玉院中。

  黛玉見賈璉似乎瘦了不少,模樣略顯憔悴,顯然多日未好好休息。

  黛玉心中一酸,親自倒了茶遞過去:「璉二哥,辛苦你了。」

  賈璉接過茶,一飲而盡,笑道:「這些都是為兄的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只是苦了那些流民和城中百姓。」

  「那,外面情形如何?」黛玉拉著賈璉的袖袍輕聲問道。

  賈璉沉吟片刻才道:「北蠻前鋒三萬,已至城外三十里紮營。王子騰的援軍還在百里之外,最快也要三日才能趕到。這三日,是關鍵。」

  黛玉點點頭:「璉二哥不必擔心府里。祖母已安排妥當,糧食夠吃三個月,下人也約束住了。璉二哥只管專心守城,不必掛念我們。」

  賈璉心頭一暖,握住她的手:「妹妹......

  「我雖不能上陣殺敵,但守在府里,不亂不慌,便是對璉二哥最大的支持。」黛玉微微一笑,略顯稚嫩的瘦削臉蛋湧起一抹堅毅之色。

  「璉二哥信我嗎?」

  「信,自然信。」賈璉正色道。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喧譁聲。

  賈璉眉頭一皺,起身出去查看。

  原來是幾個難民翻牆進了府,被護院拿住了。

  那幾人跪地哭求,說家中老小已三日未進食,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挺而走險O

  賈璉看著這些人瘦骨嶙峋的模樣,心中不忍,吩咐道:「給他們些糧食,送出府去,不許傷人。」

  「是!」護院應了,帶人下去。

  林之孝湊到賈璉近前不誤擔憂地勸道:「公爺是仁心。只是這樣的難民,京城還有成千上萬。公爺救得了一個,怕是救不了所有啊,還請公爺三思。」

  賈璉心知林之孝說的沒錯。

  京城存糧有限,難民卻源源不斷。

  再這樣下去,不等北蠻攻城,城內先要發生民變。

  必須速戰速決。

  只不過十幾萬京營,半為老弱,半為內外大臣之家役使,忠順王剛剛接手才幾個月,戰鬥力存疑,且士氣低落,一聽要和北蠻鐵騎對上,多一半人在心裡都打了哆嗦。

  王子騰的援軍什麼心思,也只有王子騰他自己清楚。

  要是故意拖延行軍速度,避開北蠻大軍,那後果不堪設想。

  回到書房,賈璉鋪開地圖,和顧青崖研究起敵我形勢。

  北蠻騎兵三萬,駐紮在城北三十里外的清河一帶。

  王子騰援軍五萬,三日後可至。

  京城守軍十一萬,加上龍禁尉、五城兵馬司,總共不到十三萬萬。

  兵力占優,但北蠻是騎兵,機動性強。

  兩人正在談論王子騰會如何動作時,高武匆匆進來:「大人,有消息了!」

  賈璉接過高武呈上來的龍禁尉密報,一看之下,沒敢耽擱,立刻更衣入宮。

  養心殿內,氣氛凝重。

  皇帝臉色鐵青,將那份龍禁尉密報扔在地上:「你們自己看!」

  幾位內閣重臣拾起密報,互相傳遞閱覽,張景明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一口涼氣。

  密報是龍禁尉潛伏在北蠻軍中的探子傳來的。

  北蠻主力八萬,已突破宣府,正向京城疾馳而來!

  最遲五日,便可與前鋒會合!

  到那時,北蠻總兵力將達十一萬,兵力優勢,驟然間蕩然無存,京城危矣!

  賈璉躬身奏道:「陛下,當務之急,是在北蠻主力抵達前,先擊潰其前鋒!」

  「如何擊潰?」皇帝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如今京城內憂外患,他才剛剛掌控京營,還沒騰出手來整頓,北蠻就打了進來!

  賈璉快速道:「王子騰援軍三日後可至。臣請命,今夜率龍禁尉精銳出城,夜襲敵營,燒其糧草,亂其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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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機會,臣當斬首敵酋,震懾北蠻!」

  「待王子騰大軍一到,裡應外合,必可破敵!」

  「夜襲?」兵部尚書王驥驚呼。

  「榮國公,龍禁尉不過五千,敵營有三萬之眾!這豈不是以卵擊石?」

  皇帝神色幽深,賈璉的本事,朝中知道的人只有他和太上皇。

  龍禁尉可以說是目前京中最有戰鬥力的軍隊。

  若是賈璉此舉真的成了,自可解京城之圍。

  若是敗了......皇帝心中滿意,此舉正合他意!

  賈璉神色淡然:「正因敵眾我寡,才要出奇制勝。北蠻遠道而來,必以為我軍龜縮城內,不敢出戰。」

  「今夜大雨將至,正是突襲良機。」

  說罷,賈璉又指向地圖:「敵營駐紮清河,背水而居。臣已探查清楚,其糧草輜重皆囤於營南。」

  「今夜子時,臣率兩千精銳,從西側密林潛入,直撲糧草。」

  「陛下另遣銳健營和拱辰營並兩萬人馬在正面佯攻,吸引敵軍注意。只要微臣的奇兵燒了糧草,敵軍必亂。到時便可南北夾擊,就是大敗北蠻,挫其銳氣也未可知。」

  忠順王皺起眉頭,一聽賈璉要調動他兩萬京營,就猶豫了。

  皇帝卻道:「榮國公,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賈璉實話實說,這仗的關鍵是京營這兩萬人馬能不能讓北蠻信以為真。

  要是這兩萬人馬畏縮不前,不敢進攻。

  那恐怕他這兩千龍禁尉就危險了。

  「但若不出戰,待北蠻主力會合,京城便只有三成守住的希望。」

  殿內一片寂靜,誰也不敢插言。

  良久,皇帝緩緩道:「好,榮國公,朕准你所奏。朕將京城安危,託付於你了。」

  「臣,萬死不辭!」

  「你跟朕來!」皇帝起身離開,賈璉跟在皇帝身後,君臣二人進了御書房。

  皇帝賜座賈璉。

  此時皇帝也沒了養心殿上的威嚴,反而一副長輩的慈和模樣,神情更是複雜。

  「榮國公。

  「臣在。」

  「你告訴朕,依你之見,若是佯攻被敵方看穿,你與你那兩千龍禁尉,生還之機有幾何?」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侍立在角落的太監夏守忠將頭埋得更低,幾乎屏住了呼吸。

  賈璉沉吟片刻,方才迎向皇帝審視的目光,嘴角竟牽起一絲弧度:「回陛下,若佯攻失敗,臣與兩千龍禁尉生還之機不足一成。」

  「既知不足一成,為何還要自請為先鋒?為何要行此九死一生之策?」皇帝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你如今是榮國公,是龍禁尉指揮使!宮中防務甚至是這京城防務都繫於你身,你若折在城外,軍心立時潰散,這京城還守不守?」

  賈璉斂去笑容,一拱手道:「陛下息怒。臣正是記得自己是榮國公,是龍禁尉指揮使,才更要行此策,才更要自請為先鋒。」

  賈璉直起身,目光不見絲毫畏懼或激狂,只有一片沉靜的決然:「臣榮國府四代,深受國恩。曾祖和祖父得封榮國公。至臣父子,雖行止有虧,陛下仍保全其爵,此乃浩蕩皇恩。」

  「臣一介武夫,寸功未立,陛下卻破格擢升,賜臣榮國公爵位,委以京畿防務重任。臣女巧姐兒,襁褓小兒,竟得封安樂郡主,享食邑,光耀門楣。」

  「如此恩遇,曠古難尋。臣非草木,豈能無知?每思及此,常覺惶恐,不知何以報陛下萬一。」

  「如今,北疆告急,狼煙已迫近神京。山河萬里,皆捲入烽火之中。陛下,臣嘗聞古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刻,便是臣等武夫報效君王、酬答天恩之時。」

  「臣知道此去兇險,知道或許不能再回來拜見陛下。但臣更知道,若龜縮城內,坐待北蠻合圍,或是等王子騰那不知何日能至的援軍,則京師必危,宗廟社稷必危!」

  「臣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陷於險地,看著這祖宗傳下的江山被踐踏於胡虜鐵蹄之下!」

  「所以,請陛下准臣所奏!縱是九死一生,不,縱是十死無生,臣也甘之如飴!這萬里河山,臣願為君死守!」

  皇帝怔怔地看著面前脊樑挺得如同標槍一般的少年」郎。

  皇帝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皇子時,在太上皇書房裡,也曾見過類似的眼神。

  那是太祖皇帝時代留下的老將,在請命出征時的眼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年輕一代的勛貴子弟眼中,看到這樣的眼神了。

  看到的更多是沉酒富貴、勾心鬥角,或是庸碌無為。

  炭火「啪」地爆開一個火星。

  皇帝緩緩站起身,繞過御案,一步步走到賈璉面前。

  「好一個為君死守!」

  皇帝大力拍了拍賈鏈的肩膀。

  「愛卿,你的忠心,你的膽魄,朕今日盡知矣。」

  「朕在此答應你。無論今夜奇襲,成敗如何;無論接下來這場京師守衛戰,結果如何。」

  「只要朕還在位一日,榮國府,便與國同休!」

  「你的母親、妻女、親族,朕必厚待之,保他們一世安穩富貴!」

  「陛下......」賈璉欲跪謝皇恩,卻被皇帝牢牢扶住。

  「不必多說。」皇帝再度重重拍了拍賈璉的肩膀。

  「愛卿,京城......朕就交給你了。去準備吧。」

  「朕,在宮裡,等你凱旋!」

  賈璉單膝跪地一抱拳:「臣,領旨!」

  說罷,賈璉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門外湧入的光線中劃開一道決絕的弧線。

  皇帝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宮門外的背影,久久未動。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地輕聲喚道。

  皇帝擺擺手,獨自走到窗前。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一場大戰前的暴雨正在醞釀。

  皇帝低聲自語,又像是對著這片祖宗江山許諾:「賈璉......你若能回來,朕必不負你。」

  「你若回不來,朕也必不負你賈家滿門。」

  窗外,一道蒼白的閃電撕裂天幕,悶雷滾滾而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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