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法理無情人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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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是曉曉?!」

  鬼婆渾身劇烈震顫,枯槁的身軀抖得像風中殘燭,兩行黑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狂涌。

  她嘴上是疑問句,眼底卻早已被篤定填滿,這血脈相連的悸動,哪怕四十多年陰陽兩隔,哪怕她成了滿身血腥的厲鬼,也絕不可能認錯!

  眼前的「大男孩」除了是她苦尋半生的兒子,還能是誰?

  「媽。」

  何小青抬手抹掉眼角不受控制的濕意,看著鬼婆的模樣,喉嚨頓時一陣酸澀。

  「我的兒!媽總算找到你了!」

  鬼婆猛地撲上前,枯瘦如枝椏的手臂抱住何小青,她緊緊閉著眼,臉上卻綻放出比活人還要璀璨的笑意,四十多年盤踞心頭的執念,竟如春雪消融般簌簌瓦解,連周身的黑氣都淡了幾分。

  何小青被她抱在懷裡,鼻尖縈繞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可看著對方手臂上密密麻麻、深可見骨的傷痕,心臟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鼻腔涌動的酸楚直衝天靈蓋。

  「媽,這些年,你遭罪了。」

  何小青言語脫口而出,這才驚覺不對,這壓根不是判官給的劇本台詞,而是自己的真情流露!

  「沒事沒事……」

  鬼婆慌忙將手臂往袖管里藏,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掌抬起,想摸一摸兒子的臉頰,可指尖離何小青分毫時,卻猛地縮回,黯然道:「我這雙手沾了滿手血腥,髒得很,不能碰我的曉曉。」

  那副羞愧又卑微的模樣,看得何小青心口更堵。

  他反手抓住鬼婆的手,掌心的粗糙觸感傳來,力道堅定:「媽,在我這,你永遠不髒。」

  「好!好!好!」

  鬼婆連喊三聲好,淚水洶湧得幾乎要模糊身形,母子倆緊緊相擁,哭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蕩。

  何小青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滿心酸楚順著眼淚往外淌;

  鬼婆則是憋了四十多年的話堵在喉頭,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無聲的哽咽。

  暗處的鐘九與文天祥對視一眼,後者捻著鬍鬚輕嘆:「縱使成了孤魂野鬼,血脈親情也斬不斷,倒是奇事。」

  鍾九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感慨:「先前還想著教何小青怎麼演得逼真,現在才懂,真情流露比任何演技都頂用。或許他自己都沒察覺,那份親近是刻在骨子裡的。」

  何小青靠在鬼婆懷裡,感受著對方溫柔撫摸自己頭髮的力道,忽然聽見鬼婆倒吸一口涼氣,語氣里滿是痛惜:「曉曉,你正值盛年,怎麼就長白頭髮了?」

  何小青一怔,隨即笑了笑,順勢打開了話匣子:「媽,現在年輕人壓力大,熬幾個大夜就冒白頭,可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經歷,工作的難處、生活的瑣碎,連家裡孩子調皮的小事都掰扯了幾句。

  鬼婆靜靜聽著,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眼底滿是歡喜,這是她錯過的四十多年,能多知道一分,就少一分遺憾。

  可聽著聽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哪裡還有半分當年叱吒一方的厲鬼模樣?

  她的兒子,人生里沒有她,也過得很好。

  何小青見她又哭了,連忙打住話頭:「媽,咱不說這些喪氣的,大喜的日子哭啥。」

  他拍了拍鬼婆的背,語氣輕快,「跟你說個好消息,你有孫子孫女了,大的叫小亮,小的叫小陽,一個個都跟小機靈鬼似的,改天我帶他們來看你。」

  一提到孩子,何小青的話就收不住,眉飛色舞地講著兩個小傢伙的趣事。

  鬼婆一邊聽一邊點頭,眼裡的慈愛幾乎要溢出來,嘴裡反覆念著:「好,好,都好……」

  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何小青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使命,收斂了笑意,語氣鄭重起來:「媽,我現在過得很好,能見到你,我這輩子都知足了。判官大人說,你因為找我,一直不肯投胎。」

  他頓了頓,握住鬼婆的手:「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執念太深苦的是自己。你聽話,早點去輪迴,下輩子咱們再做母子。」

  鬼婆緩緩點頭,眼底沒有絲毫猶豫:「媽聽你的。」

  何小青起身,喉結滾動了一下:「媽,我該走了。」

  鬼婆望著他,沒有挽留,只輕輕說:「走吧,好好過日子。」

  何小青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心頭像壓了塊石頭,咬了咬牙,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喊了一聲:「媽!」

  這一次,鬼婆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何小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轉身走進大殿,對著鍾九拱手:「判官大人,為何我見到那婦人,會控制不住動感情?明明知道自己在演戲。」

  鍾九眸色微動,淡淡開口:「是本官施了法術,讓你暫且認她作母親,你動情,不過是法術效果。」

  「感同身受,原來是這麼回事!」

  何小青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還好是法術。

  鍾九瞥了文天祥一眼,上前一步,語氣鄭重:「多謝何先生鼎力相助,本官會為你記上一大筆善功,百年之後,自有福報加身。」

  何小青連忙擺手,笑得一臉謙虛:「判官大人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談不上相助。」

  這時,兩名魂差走上前來,對著何小青做了個請的手勢。

  何小青跟著魂差離去,背影漸漸消失在殿外。

  文天祥望著他的背影,輕嘆一聲:「有時候,糊塗一點,反而更幸福。」

  鍾九沒有接話,轉身走向偏殿,剛進門就見鬼婆跪在地上,周身黑氣已然稀薄了大半,顯然是早等在這裡。

  「四十多年未見,為何不留他多待片刻?」鍾九問道。

  鬼婆抬起頭,臉上帶著釋然的笑,笑意里卻摻著幾分酸楚:「夠了,他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業,過得很幸福,我的出現,反而會打擾他。」

  鍾九挑眉:「看來,你早就看穿了。」

  「知子莫若母。」

  鬼婆閉上眼,語氣平靜:「我找了四十多年,不過是想看看『兒子』過得好不好,如今心愿已了,再無牽掛。」

  四十多年的漂泊,四十多年的執念,她什麼風浪沒見過?

  何小青那點刻意的掩飾,她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不願點破,能有這麼片刻的母子重逢,已然是恩賜。

  她深深對著鍾九拜倒,語氣滿是感激:「多謝大人成全,了卻我畢生心愿。」

  話音剛落,她周身殘存的黑氣便如潮水般散去,那些因執念而生的怨氣,徹底煙消雲散,魂魄也變得澄澈起來。

  「法理無情,人有情。」

  鍾九語氣複雜,「你執念已了,但若論你當年害過人命的罪孽,陰司律法,絕不輕饒。」

  他雖憐憫她的遭遇,可那些枉死之人的冤屈,也需有人償還。

  鬼婆緩緩起身,神色坦然:「民婦知曉,任憑大人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鍾九深深看了她一眼,對著門外喊了一聲:「帶下去,按陰司律法,定罪發落。」

  兩名魂差應聲而入,押著鬼婆離去。

  解決了一個為禍一方的厲鬼,鍾九心頭卻沒有半分輕鬆,反倒滿是悵然,身為執法者,終究要在理智與情感之間反覆拉扯。

  「大人處置得極是。」

  文天祥上前一步,拱手道,「法度為綱,人情為補,既守了律法,又全了她的心愿,在下受教了。」

  與此同時,城隍廟外的暗影中,黑山鬼母緩緩現身,望著城隍廟上空消散的怨氣,眼底閃過一抹詭異的精光。

  「倒是個痴情的鬼婆,心愿已了,怨氣也散了。」

  她勾了勾唇角,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暫且不回黑山鬼國,反而隱入星沙城的市井之中,密切監視著陰司的一舉一動。

  城隍府的日常運轉,魂差晝夜巡邏、黑白無常索命鎖魂、枷鎖將軍押解厲鬼,甚至每月初一和十五,桂嶺市的魂差趕來星沙城述職的流程,都被鬼母盡收眼底。

  她留下來,打的是什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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