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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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春蘭看了一眼緊閉的裡屋門,壓低了聲音。

  「我也是後面才知道,你爺爺婚前在我父母面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

  「李家窮,他不騙,就討不到媳婦。」

  「也就是我傻傻地信了,實際上你爺爺就是個封建腦殼。他覺得女人嫁進來了,就是伺候男人的,是生娃的機器。他看不慣我背著藥箱到處跑,覺得我給他丟人。」

  「我給人把脈,他說:『哪有自家媳婦天天去摸別的男人的手?還要不要臉了?』」

  「他逼著我不許再干赤腳醫生。我不同意,他就罵,就摔東西。你爸呢?他就是個軟柿子,他爹一瞪眼,他就縮脖子。他勸我:『春蘭,就算了吧,爹歲數大了,順著他點。』」

  「我那時候年輕,氣盛,不想服軟。可是……在這個家裡,孤立無援啊。」

  說話間,馬春蘭還想到一件離譜的事情。

  在她發現李家人真正的嘴臉之後,著實心情鬱悶了好一陣子。

  那段時間,她感覺特別痛苦,吃不好,睡不好,連月經都不來了。

  可李德強卻以為是她懷孕了,偷偷告訴了李老漢,還說什麼自己的種,一定是男娃。

  李老漢高興壞了,還特意去鎮上割了二兩肉,說要給兒媳婦補身體。李德強更是小心翼翼,啥活都不讓馬春蘭干。

  可馬春蘭自己不高興。

  她給自己把了脈,那不是喜脈,她也說了,可沒人信。

  馬春蘭提議去醫院看,好讓他們死心,可他們卻說沒必要花那個閒錢。

  肯定是有了,肯定是兒子。

  李德強對自己很有信心,李老漢對兒子很有信心。

  這事兒弄得馬春蘭愈發煩躁,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可食欲不振落到李老漢的眼裡,更是有了娃的表現。

  李老漢把「李家有後」的事情弄得人盡皆知,更是在沒經過馬春蘭同意的情況下,先去警告了村支書。

  「春蘭肚子裡懷的可是我老李家的金孫,要是因為你這破工作把孩子弄沒了,我李老漢跟你拼命!」

  後來,村支書來找她。

  「春蘭啊,你現在懷著孕,要不先歇歇?衛生室的事,我找個人先頂著。」

  馬春蘭想說不用,她能行。可她連話都沒說完,就被李老漢關起來了。

  美曰其名,安心養胎。

  直到她「流產」。

  說是「流產」,實際上就是月經來了。

  一次月經不調,被李老漢弄成這樣,馬春蘭也真的無力解釋了。

  因為她嘗試過,無論她怎麼解釋,李家兩個男人都不信。

  後來她不說了,時間長了,李家人才開始漸漸反應過來,這從頭到尾就是一件烏龍。

  可這並不妨礙當時李德強的傷心和李老漢的指責,以及對她更加嚴格的管控。

  李德強:「春蘭,養好身體,咱們還能要。」

  李老漢:「就是你因為之前整天往外跑,孩子才沒的!從今天起,就在家待著,好好養身體,早點給李家生個兒子!」

  馬春蘭看向李德強,希望李德強能幫忙講幾句,這個烏龍過去,就讓她回衛生所上班。

  然而,李德強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德強……」馬春蘭叫他。

  李德強抬起頭,眼神躲閃:「春蘭,聽爹的,先養身體。衛生室那邊……不急。」

  馬春蘭的心涼了。

  但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想著等過段時間,還能回去。

  可李老漢不給她機會。

  他去找了村支書,說兒媳婦身體不好,當醫生把他金孫都弄沒了,不能再當醫生了。

  還拿自己的老命威脅人,說再讓馬春蘭回衛生室上班,他就吊死在村支書屋頭下。

  後來,馬春蘭再去找村支書時,村支書也只是嘆了口氣:「春蘭,你先養著,等好了再說。」

  這一等,就是遙遙無期。

  馬春蘭被關在了家裡。

  每天,她做飯,洗衣,打掃,餵豬,像所有農村媳婦一樣。

  李德強知道她難過,晚上會安慰她:「春蘭,等咱們有了孩子,你就在家帶孩子,也挺好。」

  馬春蘭不說話。

  她不想「挺好」,她想當醫生。

  可這話,她沒法說。說了,就是「不安分」,就是「心野」。

  「再後來,結婚四年了,我還是沒孩子。」

  說到這裡,馬春蘭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不爭氣,一直沒動靜。在那個年代的農村,不能生娃的女人,那就是罪人,是比地里的雜草還低賤的東西。」

  「你爺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話也越來越難聽。『不下蛋的母雞』、『占著茅坑不拉屎』……什麼難聽罵什麼。甚至還找神婆來家裡跳大神,弄得屋裡烏煙瘴氣。」

  「我自己也急啊。那個年代,誰能跳出那個圈子?我也覺得是自己有罪,是對不起李家。」

  「為了贖罪,我就拼命幹活。家裡地里,我一個人頂三個勞力。我就想,只要我多干點,他們就能少罵我兩句。」

  「可那是無底洞啊,雪梅。你越退讓,他們就越進逼。」

  馬春蘭回憶起當時的自己,只覺得自己像只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每天只能看著頭頂的一片天空。

  「直到1976年。」

  「那年,毛主席逝世了,我們只覺得天塌了。」

  「大隊組織追悼會。支書知道我識字,又是貧農代表,就讓我寫悼詞,念悼詞。」

  「那天晚上,我在煤油燈下,一邊哭一邊寫。我把那稿子改了七遍,最後鉛筆頭短得都握不住。」

  「第二天,在全村人面前,我站在台子上,大聲念出來:『我們貧農的肩膀,扛得起鋤頭,也扛得起國家的未來!』」

  「那一刻,我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看著你爺爺和你爸在人群里仰著頭看我。我突然覺得,我馬春蘭不僅僅是個不會生娃的女人,我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覺得自己那麼高大,那麼亮堂。」

  馬春蘭的眼裡閃爍著淚光,聲音也有些哽咽。

  說完這些,她停頓了好久,才慢慢平復心情。

  李雪梅靜靜地等著,望著母親。

  她知道,此刻渺渺數語,就是母親過往幾十年的人生。

  她也猜得到,這些話恐怕是母親第一次往外說。

  又過了一會兒,馬春蘭深吸一口氣,這才開始緩慢敘說。

  「再往後……就是1977年,聽說要恢復高考了。」

  「那個消息傳來的時候,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我想考大學!我想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哪怕是死在外面,我也願意!」

  馬春蘭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決絕。

  這段日子,她是真的快要被逼瘋了。

  知道恢復高考的消息後,她經常失眠。

  她無數次想起小時候,煤油燈下讀書的自己,也會無意識念出老師說的那句「婦女能頂半邊天」。

  就連白天發呆時,腦子裡轉的也是那些醫學書,那些她沒弄懂的知識。

  參加高考,這個瘋狂的念頭冒出來,就按不回去了。

  她才二十多歲,還年輕。她讀過書,有基礎。

  她可以複習,可以考試,可以上大學,可以當真正的醫生!

  於是,開始偷偷找書。

  可哪有書?家裡的書,除了出嫁時拿的那本《毛-澤東選集》,就是一些舊課本。高考要考的科目多,她必須好好準備。

  她第一反應,就是去問村裡的知青。

  知青們很熱心,把複習資料借給她抄,還給她劃重點。可他們自己也要複習,不能一直教她。

  馬春蘭就白天幹活,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書。

  李德強發現了,問她:「你看啥呢?」

  馬春蘭說:「高考恢復了,我想試試。」

  李德強愣了:「高考?你都結婚了,還考啥?」

  「結婚了也能考。」馬春蘭說,「政策沒說不能。」

  李德強不說話了,但臉色不好看。

  果不其然,第二天李老漢知道了,大發雷霆。

  「考大學?你瘋了?」他指著馬春蘭的鼻子罵,「你都嫁人了還不安分?考大學幹啥?想飛?」

  馬春蘭倔強地說:「我想當醫生。」

  「當醫生?做夢!」李老漢冷笑,「在家當媳婦,以後當媽,就是你的本分!心別太野!」

  「爹,我就是想試試……」馬春蘭哀求。

  「試個屁!」李老漢一揮手,「從今天起,不許再看書!好好幹活,早點給李家生個兒子!」

  後來,書被收走了,就連煤油燈也被藏起來了。

  馬春蘭的大學夢,還沒開始,就碎了。

  可她還是不甘心。

  她托知青幫她打聽,已婚的能不能參考高考?她跟李老漢講政策沒說不能是真的,可她也怕流程上有什麼講究,把她給卡下來。

  後來知青告訴她說,政策允許,但要有村裡的介紹信。

  馬春蘭的心又活了。

  她去找村支書,想要介紹信。

  村支書很為難:「春蘭啊,不是我不幫你。可你公公那邊……而且你走了,他倆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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