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歷史的光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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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慘澹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將清冷的光線投射在教學樓的紅色磚牆上。

  李雪梅沉默地從理論考試的考場裡出來。

  上午三個小時的鏖戰,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心神。

  那些公式、模型、錯綜複雜的物理情境,此刻在她腦海中攪成一團模糊而沉重的陰雲。

  李雪梅手裡緊緊攥著准考證,指甲在上面留下淺淺的印痕。

  她低著頭,腳步虛浮地走向事先與張建國老師約定的集合點。

  周圍考生的討論聲細密地扎著李雪梅的神經,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上午那些未能征服的難題,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羞恥與失落,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張建國背著手站在那裡,軍大衣的領子豎著,抵禦著乾冷的北風。

  他沒有像周圍其他一些帶隊老師那樣,急切地迎向自己的學生,連珠炮似的追問考得如何或者那些大題做出來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雪梅走近,目光銳利如常,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嚴厲,多了幾分沉靜的觀察。

  他看到了她蒼白失神的臉色,看到了她竭力壓抑著淚意的微紅眼眶。

  李雪梅走到他跟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張建國什麼也沒問。

  他點了點頭,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語氣平常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走,考完了,先去吃飯。」

  午飯張建國另外安排了,他專門找到一個小餐館,沒有讓李雪梅跟其他考生一起去食堂吃。

  張建國點了三個菜,兩葷一素,又要了兩大碗米飯,把其中一碗推到李雪梅面前。

  「吃。」

  他只說了一個字。

  李雪梅機械地拿起筷子,味同嚼蠟地將米飯和菜撥進嘴裡。

  她感覺不到餓,也嘗不出鹹淡,只是完成一個必須的動作。

  窗外的光線照射在餐桌上,遠處隱約傳來城市模糊的喧囂,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張老師,」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啞,「上午的理論……我可能……」

  「可能什麼?」張建國打斷她,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可能沒考好?我知道。」

  他說得如此直白,李雪梅反倒愣住了。

  「你覺得那些題,是給正常人做的?」張建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看透世事的滄桑,「我告訴你,我昨晚碰到清華附中的帶隊老師,他偷偷跟我說,他們學校最頂尖的學生,對著去年的決賽題,三個小時也未必能全做完。」

  李雪梅睜大了眼睛。

  「全國決賽,理論部分滿分140分,」張建國伸出兩根手指,「實驗部分60分,總分200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雪梅搖搖頭。

  「意味著理論固然重要,但實驗同樣是真正區分學生成績的地方。」張建國的語氣變得嚴肅,「上午那140分,考的是你的知識儲備、思維深度。那60分,考的是你的手穩不穩、心靜不靜、眼尖不尖。」

  他轉過身,面對著實驗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李雪梅,你記住。理論考砸了,天不會塌。因為那140分里,有一百分是『天賦分』,是你從小到大接觸的教育資源和訓練體系決定的。青海和北京或者上海比,在這方面差得不是一點半點。這沒什麼丟人的。」

  他看著李雪梅的眼睛:「但這60分,是『刻苦分』,是每一個想走理科這條路的學生,都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儀器你不會用,可以學,操作你不熟,可以練。但需要那份嚴謹細緻和面對物理現象時的敬畏和專注。這些,你有嗎?」

  李雪梅沉默,張建國也不著急,只是把肉片夾到她碗裡。

  「多吃點。下午的實驗考三個小時,是體力活,更是精細活,肚子裡沒東西撐不住。」

  「實驗……」李雪梅喃喃地重複了一句,筷子停在半空。

  理論考試的慘敗,讓她幾乎對接下來的一切都喪失了信心。

  張建國放下筷子,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上午的理論考試,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但如果因為理論考砸了,就把下午的實驗也一併放棄,那就不僅是丟人,更是愚蠢!」

  李雪梅被這嚴厲的語氣震得抬起頭。

  「老師,我……」

  李雪梅的聲音帶了幾分哽咽。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情緒,可就是淚意止不住上涌。

  見狀,張建國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

  「方案你可能沒別人想得巧,但調整水平、讀取刻度、記錄數據、分析誤差,這些基本功是相通的,是扎紮實實練出來的。理論部分丟的分,完全有可能在實驗部分找補回來。反過來,如果你現在就被打垮了,心亂了,手抖了,那才是滿盤皆輸,一點機會都不會有!」

  「實驗占分30%,聽起來不如理論重要。」張建國繼續說,「但我告訴你,在競賽委員會的專家眼裡,一個實驗做不好的學生,理論考再高也成不了真正的物理學家。為什麼?因為物理是實驗科學,所有的理論,最終都要回到實驗室里驗證。」

  「30%?」李雪梅喃喃道,這個明確的比重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她腦中那團自怨自艾的迷霧。

  是啊,戰鬥遠未結束,還有三分之一的江山還等著她去爭奪。

  「沒錯,30%!」張建國肯定道,「而且我提醒你,實驗往往更能看出一個人的真本事和心性。」

  「理論可以靠題海磨練,可以靠一點小聰明取巧,但實驗台上的每一個操作,每一組數據,都做不了假。」

  「對咱們這些教育資源相對薄弱地區來的學生,實驗有時候甚至是更公平的較量場。因為在這裡,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你知道多少『奇技』,而是你有沒有那份沉下心來、與物理現象本身直接對話的耐心和嚴謹。」

  他端起碗,又扒了兩口飯總結道:「所以,現在,把你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理論題全部清空。吃完飯,我帶你出去走走,把心情倒騰乾淨。下午進實驗室,我要你找回在咱們西寧一中物理實驗室里的那種狀態。不慌,不亂,不貪快,不求奇。看懂實驗目的,理清操作步驟,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把你平時訓練出來的細緻和沉穩,全部拿出來,明白嗎?」

  「明白了,張老師。」李雪梅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

  這一次,聲音里雖然還帶著疲憊,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有了一點重新被點燃的火星。

  吃完飯,距離下午實驗考試集合還有一個半小時。

  張建國沒有讓她回招待所那令人窒息的小房間,也擔心其他學生說什麼話再影響到李雪梅的狀態。

  「別悶著了,跟我來。」

  他們走出校門,沿著栽滿梧桐樹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午後的西安,自行車流依然壯觀,叮鈴鈴的鈴聲匯成一片。

  走了約莫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段古城牆。

  不是雄偉壯觀的正門,而是一段相對僻靜的側牆,牆體厚重斑駁,巨大的青磚縫隙里,枯草在寒風中瑟縮。

  牆根下,甚至被附近的居民見縫插針地開墾出了一小畦菜地。

  「上去看看?」張建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登城口。

  登上城牆,視野豁然開朗。

  牆頂之寬闊,足以並行卡車。

  腳下是巨大而平整的青磚,歷經千年風雨,被無數足跡磨得光滑而堅實。

  凜冽的西北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袂翻飛,臉頰生疼,卻也如同一把無形的刷子,將人腦海中殘存的混沌一掃而空。

  一邊是城牆內漸次鋪開的城市景象,灰色的樓房、縱橫的街巷和螞蟻般移動的車流人潮。

  另一邊是城牆外更為開闊的田野和遠山,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顯出一種蒼茫的寂靜。

  站在這巨大且沉默的歷史實體之上,個人瞬間的悲喜得失,忽然被置入了一個無比浩瀚的時空坐標系中。

  「感覺怎麼樣?」

  張建國手扶著冰涼粗糲的磚牆,望向遠處天地相接的模糊界線。

  寒風把李雪梅額前的碎發吹得亂舞,也吹乾了她眼角最後一點濕意。

  她望著腳下這座古老都城的一角,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中涌動。

  「人站在上面,感覺……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

  她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是啊,」張建國緩緩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瞬間被風吹散,「這城牆,在這裡站了五六百年了。見過多少朝代更替,多少英雄折腰,多少百姓的悲歡離合我們今天在乎的分數、排名、榮譽,放到這城牆經歷的時間長河裡,連一粒最微小的塵埃都算不上。」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李雪梅重新變得清亮起來的眼睛上。

  「盡力了,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一路的跋涉。」

  「結果當然重要,它關係到你的前程。但它也沒那麼重要,因為它定義不了你全部的人生和價值。」

  「重要的是,李雪梅,你來了。」

  「你一個從青海山溝里走出來的女娃,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站在了全國決賽的賽場上,站在了西安的古城牆上。這份經歷,這種親眼看到天地之廣闊和山外有山的感覺,可能比那張最終的成績單,對你未來的影響更深遠。」

  「它讓你知道目標在哪裡,也讓你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所以,別鑽牛角尖。上午那一頁,翻過去。」

  「下午這一仗,穩住心神,打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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