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妒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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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女人離婚是天大的事,現在不是了。國家有法律,保護無過錯的婦女權益。芳茹姐就是靠法律打贏了官司,拿回了自己的東西,你也可以。」

  李雪梅跟馬春蘭細細講了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尤其是說了趙芳茹跟陳鑫離婚的事情。

  李雪梅說得很慢,但是說得很細。

  她想要讓母親知道,這件事最難的部分,不在於其他人,而在於自己的決心。

  「媽,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

  「難道你就想這麼熬下去,熬到老,熬到死?」

  「你不想過幾天清靜日子,不想為自己活一次?」

  馬春蘭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李雪梅沒再逼她,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良久,馬春蘭才抬起頭:「雪梅,媽……媽想想,你讓媽想想。」

  「嗯。」李雪梅點點頭,「媽,不著急。你慢慢想。無論你怎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那晚,母女倆都沒再說這件事。

  但李雪梅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就像她當年決定一定要考出去一樣,有些念頭一旦起了,就會生根,發芽,慢慢長大。

  另外一邊,李老漢最近的脾氣本身就越來越怪,那天李德強被懟回去,本想如實跟李老漢說,可看到李老漢的臉,他又慫了。

  本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原則,李德強只說是有這麼回事,下周一領錢。

  他知道,不能說沒有這筆錢,這事兒瞞不住李老漢,而且事實也的確是下周一領錢,只是領錢的人不是他罷了。

  他這個方法,不能說沒用,畢竟也的確讓他過了幾天舒服日子,李老漢一直覺得過幾天就能有錢拿了,但也不能說有用,比如他今天假裝出去領錢,實際上完全是在外面閒逛。

  天色越來越黑,再不願意,眼下他也得回去面對李老漢了。

  李德強腳步拖沓地回到了李家老宅。

  推開院門,裡屋傳出李老漢吭哧吭哧的咳嗽聲。

  李德強心裡一緊,頭皮有些發麻,但還是佝僂著身體走了進去。

  李老漢正歪在炕頭的舊被垛上,手裡捏著煙杆,卻沒點火,只是用煙杆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炕沿。

  屋裡光線昏暗,李老漢在聽戲,而且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

  李德強進屋的動靜讓李老漢抬了抬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兒子空著的雙手和垂頭喪氣的模樣,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

  「咋?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錢被人搶了?」李老漢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不悅。

  李德強喉嚨動了動,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春蘭……春蘭說那是國家獎勵她的,跟咱家沒關係。」

  「放她娘的屁!」李老漢猛地坐直了身子,煙杆在炕沿上敲得梆梆響,「什麼她的?她嫁進李家,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她掙的每一分,都是李家的!國家獎勵?那也是看在她是李家媳婦的份上!你個慫包軟蛋,連自己婆娘都拿捏不住,白長了個把!」

  李德強被罵得縮了縮脖子,習慣性地往牆角挪了挪,嘴裡囁嚅著:「雪梅也在……雪梅那丫頭現在……現在說話沖得很……」

  「反了天了!」李老漢氣得鬍子直抖,「一個賠錢貨,丫頭片子,讀了幾天書就敢跟長輩頂嘴?都是馬春蘭那個不安分的教的!當初就該打死她,也省得現在氣我!還有你!」

  他猛地指向李德強:「你瞅瞅你那沒出息的樣!老子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玩意兒?連個娘們都鎮不住,李家祖墳真是冒了黑煙了,出了你這兩塊料!」

  李老漢越罵越起勁,從陳芝麻爛穀子翻起,罵馬春蘭當年沒生出兒子斷了李家的香火,罵她胳膊肘往外拐非要供女兒讀書,罵她分家是忤逆不孝,罵李雪梅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遲早要跟人跑。

  唾沫星子噴了李德強一臉,李德強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偶爾抬手抹一把臉,也不知道是抹汗還是抹唾沫。

  這場罵持續了將近一個鐘頭,直到李老漢罵累了,喉嚨幹得冒煙,才抓起炕頭破茶缸里早已涼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喘著粗氣躺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著。

  當然,這件事沒那麼容易結束。

  從這天起,李老漢仿佛把對馬春蘭母女所有的怨氣和憋悶,都化作了更密集惡毒的冷嘲熱諷,並且不再僅僅局限於自家院子裡罵,而是開始有意無意地在村里人多的地方「說道」。

  在村口的樹下,幾個老頭和老太太曬太陽扯閒篇的時候,李老漢會湊過去,吧嗒兩口煙,嘆口氣。

  「唉,家門不幸啊。」

  「兒媳婦翅膀硬了,帶著孫女分出去單過,眼裡哪還有我這個老頭子?孫女呢,心比天高,一個女娃娃,非要考什麼大學。」

  「大學是那麼好考的?那是文曲星下凡去的地方!咱們這窮山溝,祖墳上就沒那根蒿子!白白糟蹋錢,還不如早點尋個婆家,換點彩禮實在。」

  有時是在井台邊,看見馬春蘭來挑水,李老漢會故意提高嗓門,對旁邊的人說:「看,那就是我那兒媳婦,能耐大著呢。種了點藥材,賣了幾個錢,尾巴翹到天上去了。連國家給的獎勵都敢獨吞,不孝敬老人,這要是在舊社會,早就沉塘了!」

  還有時,他乾脆背著手,踱步到馬春蘭她們屋子附近,也不進去,就站在外頭,對著院牆大聲念叨。

  「女娃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到頭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白費力氣,白費糧食!早點認命,找個男人嫁了,生兒育女才是正經。」

  「還想考大學?做夢吧!我看她能考出個什麼花來,別到時候考個蛋出來,哭都沒地方哭去!」

  這些風涼話,如同揮之不去的蒼蠅,嗡嗡地圍著馬春蘭和李雪梅打轉。

  村裡有些人聽了,笑笑就過去了,覺得李老漢是老糊塗了,眼紅兒媳婦能幹。

  也有些思想守舊的老輩人,私下裡會附和幾句,覺得女娃娃確實不該讀太多書,心野了不好管。

  更有一些平日裡就愛嚼舌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會把李老漢的話添油加醋地傳出去,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馬春蘭最初聽到這些閒話時,只覺得生氣。

  她攥緊了手裡的鋤頭把,特想衝出去跟李老漢理論一番。

  可她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想起女兒說過的話,「別理他,當沒聽見」。

  她也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歷,跟李老漢這種人講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反而會讓他更來勁,鬧得雞飛狗跳,讓村里人看更大的笑話。

  她學會了裝聽不見,和女兒一起吃飯時,她也絕口不提這些煩心事,只是問女兒後面怎麼打算。

  李雪梅當然也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

  有時候她從地里幹活回來,路過村口時都能感受到一些異樣的目光和壓低的議論。

  有兩次,她甚至迎面碰上了李老漢。

  李老漢會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斜睨著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嘴裡不清不楚地嘟囔著什麼「不知好歹」、「遲早倒霉」之類的話。

  李雪梅的反應比母親更直接,也更冷淡。

  她目不斜視,腳步不停,仿佛李老漢只是一團礙眼的空氣。

  她的心早就被一層堅硬的殼包裹著,外面那些嘈雜的聲音根本滲透不進去。

  她知道李老漢為什麼這麼做,無非是那筆獨生子女獎勵沒要到,心裡憋著火,又拿她們沒辦法,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發泄,試圖打擊她們,讓她們不好過。

  最關鍵的是,李老漢開始慌了,因為李老漢真的見不得她好,怕高考她考上了。

  所以李老漢之前都不說,現在開始講這些,與其說是閒話,不如說是詛咒。

  他詛咒的,是他的親孫女。

  這種伎倆,卑劣而又可笑。

  用這種卑劣又可笑的伎倆。

  李雪梅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高考成績的等待上。

  雖然考試時感覺發揮正常,但沒看到確切的分數和排名之前,心裡總歸懸著一塊石頭。

  白天幫母親干農活時,她也會不自覺地走神,腦海里一遍遍回想考試時的題目和自己的答案,估算著可能的分數。

  晚上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她會想像著錄取通知書到來的場景,那薄薄的一張紙,承載著她和母親全部的希望。

  等待的日子顯得格外漫長。黃土高原的夏天,乾燥而炎熱,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炙烤著大地。

  地里的黃芪和黨參進入了生長關鍵期,需要勤打理。

  馬春蘭幾乎整天泡在地里,李雪梅也全力分擔。

  汗水浸濕了她們的衣衫,在衣服上留下汗漬。

  勞作是辛苦的,但也是充實的,能讓她們暫時忘卻外界的紛擾和內心的焦慮。

  李老漢那邊,見自己的風涼話如同石子丟進深潭,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來,反而更添了悶氣。

  他看著隔壁小院日子照常過,馬春蘭母女該下地下地,該吃飯吃飯,完全沒受他影響的樣子,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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