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產科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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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攙扶著的孕婦面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眉頭緊緊鎖著,一隻手死死按著下腹部,身體微微蜷縮。

  周醫生立刻站起身:「怎麼了?別急,慢慢說。」

  「就剛才,在家突然就說肚子疼,越來越疼,還……還有點見紅!」男人語無倫次,「她才28周啊醫生!」

  周醫生神色一凜,上前一步:「扶她躺檢查床上。什麼時候開始疼的?疼的規律嗎?出血量多少?什麼顏色?」

  她問得又快又准,同時已經戴上了手套。

  孕婦被扶上床,疼得直抽氣,斷斷續續回答:「下、下午開始的……一陣一陣,越來越密……出血不多,紅色的,但不是深紅……」

  周醫生一邊聽,一邊已經動手檢查。

  她輕輕按壓孕婦腹部,感受宮縮的強度和頻率,又對護士說:「快,聽胎心!準備做內檢!」

  護士迅速拿來胎心監護儀,塗上耦合劑,在孕婦腹部尋找胎心位置。

  很快,一陣稍顯急促但依然有力的胎心音傳了出來。

  周醫生微微鬆了口氣,但手上的檢查沒停。

  初步檢查後,周醫生的表情依然嚴肅。

  「宮縮很密,強度也不弱。」

  「宮頸口可能已經有些變化了。懷疑先兆早產。」她語速很快,但清晰地指揮著,「馬上送產房!聯繫產房準備接人,開通靜脈通路,抽血急查,準備硫酸鎂抑制宮縮,地塞米松促進胎肺成熟!」

  她轉向慌亂的家屬,語氣刻意放穩了些,帶著安撫的力量:「別太緊張,我們馬上處理。28周,孩子是有存活希望的。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儘量抑制宮縮,延長孕周,哪怕多保一天,對孩子肺發育和其他器官成熟都有好處。」

  護士和聞訊趕來的護工已經推來了轉運平車,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孕婦挪到車上。

  孕婦疼得抓住丈夫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丈夫眼圈也紅了,連聲說:「別怕,醫生在呢,別怕……」

  平車被迅速推走,沿著走廊向產房方向疾行,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急促而緊迫。

  診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留下尚未平息的緊張氣氛和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

  幾個學生屏住呼吸,目睹了這短短兩三分鐘內從接診到緊急處置的全過程,臉上都帶著震撼。

  周醫生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學生們。

  她的額角也微微見汗。

  「都看到了?這就是產科門診隨時可能遇到的情況,急症。」

  「早產,是圍產兒死亡和遠期患病,比如腦癱、慢性肺病的主要原因之一。」

  她走到水池邊洗手,聲音透過水流聲傳來:「但現在,我們不是束手無策。我們有硫酸鎂這類抑制宮縮的藥物,有地塞米松促進胎兒肺部表面活性物質生成,降低新生兒呼吸窘迫綜合徵風險。我們還有新生兒重症監護室,有暖箱、呼吸機、靜脈營養支持。28周以上的早產兒,存活率比二十年前已經提高了非常多,遠期後遺症也在隨著技術進步不斷減少。」

  她用毛巾擦乾手,轉過身,面對這群被剛才場景震住的學生。

  「但是,最好的治療永遠是預防。」

  「為什麼我們要不厭其煩地強調規範產檢?就是要及早發現像宮頸機能不全、宮內感染、妊娠期合併症,比如糖尿病、高血壓這些可能導致早產的高危因素,提前干預。」

  「我們國家從八十年代開始大力推廣圍產保健,提高住院分娩率,這些看似基礎的工作,實實在在且年復一年地降低了孕產婦和新生兒的死亡率,提高了出生人口素質。」

  「這就是公共衛生的力量,也是我們每個臨床醫生工作的基石。」

  見習時間過得很快,臨近中午時,周醫生帶著他們穿過門診走廊,走向另一端的產房區域。這裡的氣氛與門診又有所不同。

  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幾扇緊閉的、厚重的門,門上掛著「產房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

  門外的長椅上坐著幾位家屬,有男有女,表情大多是焦慮混合著強烈的期待。

  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來回踱步,有人雙手緊握放在膝上,眼睛死死盯著產房大門。

  就在他們走近時,一扇產房門忽然從裡面被打開,一位穿著綠色手術服的助產士探出身,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劉報國家屬!」

  一個原本蹲在牆角的男人猛地跳起來。

  「在!在!我是!」

  「恭喜啊!生了個大胖閨女,六斤八兩!母女平安!」助產士的聲音清脆響亮。

  「真的?!太好了!謝謝!謝謝醫生!」

  男人瞬間喜極而泣,手足無措,想衝進去又不敢,只能對著門連連鞠躬。

  旁邊的其他家屬也紛紛投來羨慕和祝賀的目光,短暫的歡喜沖淡了走廊里固有的緊張氣氛。

  但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很快,另一扇門打開,出來的醫生表情凝重,語速很快地對等候的家屬說著什麼,家屬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幾乎站立不穩,還好被旁邊的人扶住。

  醫生說完,又匆匆返回門內,門再次關上。

  留下的是更加沉重和惶恐的寂靜。

  周醫生沒有帶他們進入產房內部,只是站在走廊盡頭,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和門外的眾生相。

  「那裡,」她抬起手,輕輕指了指產房區域,「是生命的起點,也是我們產科醫護人員『戰鬥』的一線。每一扇門後面,都可能正在上演生死時速。」

  她的聲音不高,但落在安靜的走廊里,字字清晰。

  「順產,可能是瓜熟蒂落的自然過程,但也可能突然出現胎兒窘迫、產程停滯。」

  「難產,需要產鉗、胎吸助產,甚至緊急剖宮產。」

  「剖宮產本身是相對安全的手術,但也會面臨麻醉意外、大出血、損傷鄰近器官的風險。」

  「產後出血,有時候來得迅猛又隱蔽,是導致孕產婦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新生兒娩出後沒有哭聲,膚色青紫,那就是窒息,需要立刻復甦,每一秒都關乎大腦是否缺氧受損……」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學生們年輕而專注的臉龐。

  「我們所學的每一頁解剖、生理、病理、藥理,每一次在模擬人身上的練習,都是為了在那個時刻發揮出作用。」

  「可能是午夜,可能是黎明,可能是任何一分鐘……」

  「無論何時,我們都要保持冷靜的頭腦,做出最正確的判斷,進行最及時有效的處理。」

  「因為在這裡,沒有『可能』、『大概』,只有『是』與『否』,『生』與『死』。」

  「確保母嬰平安,是我們唯一的目標,也是最重的責任。」

  回學校的公交車上,同學們都有些沉默。

  車窗外的街景流動,初夏的陽光明媚,卻似乎照不進車廂里有些凝重的氛圍。

  王麗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名玻璃,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那個可能要早產的孕婦,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硫酸鎂能壓住宮縮嗎?」

  「希望她能保胎成功,至少多保幾周。」劉芳嘆了口氣,擺弄著自己的書包帶子,「當媽媽真不容易,從懷上就開始提心弔膽。那個生了女兒的家屬,高興成那樣……可另一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家屬,臉都白了,真是冰火兩重天。」

  李雪梅坐在她們旁邊,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樹上,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今天上午看到的一切,像一幀幀定格的畫面,又像一部無聲快進的電影。

  超聲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小心臟,孕婦聽到血壓偏高時瞬間擔憂的眼神,被緊急推走時那張蒼白痛苦的臉,產房外那個因聽到「母女平安」而喜極而泣的男人,以及另一扇門前驟然失去血色的家屬面孔……

  這些鮮活且充滿張力的場景,與徐教授課堂上那些冷靜的數據、那些發生在過去的故事,徹底交織在了一起。

  數據不再是冰冷的數字,故事也不再是遙遠的敘述。

  它們變成了真實的呼吸、真切的心跳、具體的汗水和淚水。

  李雪梅真切到甚至有些刺痛地感受到了周醫生口中那份「最重的責任」的含義。

  她也更加具體地理解了,徐教授所說的「翻天覆地的變化」背後,是怎樣的日積月累。

  那是一代代醫療工作者知識技術的傳承與革新,是無數基層衛生人員走村串戶的宣傳與努力,是醫療設備從無到有、從簡陋到精良的更新疊代,是整個社會對母嬰健康日益增長的重視與投入。

  這變化並非完成時,它仍在進行。

  就像今天看到的,依然有孕婦面臨早產風險,依然有家庭在產房外承受未知的煎熬。

  但正因為看到了那些有效的干預手段,看到了有條不紊的緊急處理流程,看到了將風險盡力控制在最小範圍的醫療努力,李雪梅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覺,在凝重之外,又生出了一股堅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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