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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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玉瑾笑了笑,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青菜。

  「在德國留學那幾年,我一個人獨居,自己不動手就只能天天啃麵包土豆,被逼出來的。後來發現做飯其實挺解壓,尤其是做完一台複雜的手術,回家切切炒炒,腦子裡能放空一會兒。」

  「就是可惜了,學會做飯太晚,還沒讓我媽嘗到我的手藝。」

  「伯母她……」李雪梅想起譚玉瑾的母親。

  譚玉瑾喝了口粥,語氣平靜。

  「我母親在我中學時就因病去世了,胃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沒撐多久。所以後來我學醫,選了胃腸外科。」他頓了頓,看向李雪梅,「你母親很幸運,有你堅持,也發現得不算太晚。」

  李雪梅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想起自己當初拿著報告去找他時的惶然,想起他點頭答應墊付手術費時的毫不猶豫。

  原來那份理解和支持,不僅僅源於醫者仁心,也摻雜著他自己未能彌補的遺憾。

  「謝謝您,譚主任。如果不是您……」

  「叫我玉瑾吧,或者老譚也行,別總『您』啊『主任』的,聽著生分。」譚玉瑾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還有,不用謝我。我是醫生,治病救人是本分。你母親手術能成功,最重要的是她自己求生意志強,術後恢復配合,還有你照顧得盡心。」

  他沒有刻意強調自己幫了多大忙,也沒有趁機說任何可能讓李雪梅感到負擔的話。

  這種分寸感讓李雪梅心裡那點因借錢和接受幫助而產生的微妙彆扭,消散了不少。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但氣氛並不尷尬。

  他們聊了聊醫院裡的瑣事,某個難纏的病人,新來的實習醫生,食堂的菜式越來越敷衍。

  也聊了聊深圳的變化,房價好像又開始漲了,某個片區要建新的地鐵線。話題輕鬆而平常,像兩個認識許久的朋友在閒談。

  吃完飯,李雪梅堅持要幫忙洗碗,譚玉瑾也沒多推辭,遞給她乾淨的擦碗布。

  並肩站在小小的水槽前,一個洗,一個擦,水流聲嘩嘩的,竟也有種奇異的安寧感。

  「對了,」譚玉瑾忽然想起什麼,「別忘了,你也答應邀請我吃飯的,這事兒我可記著呢。」

  李雪梅擦盤子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好啊,等周末,我休息的時候,請您……請你來吃飯。我媽總念叨著要好好謝謝你,親自下廚才顯誠意。」

  「行,我肯定到。」譚玉瑾答應得很爽快。

  幾天後的周末,李雪梅輪休,她和馬春蘭提前一天就去菜市場採購。

  馬春蘭身體恢復得不錯,精神頭足,對著菜攤挑挑揀揀,精氣神比生病前還好些。

  「譚醫生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辣的?清淡的?」

  「他好像……口味偏清淡,但應該也能吃點辣。媽,您看著做就行,您的手藝,做什麼都好吃。」

  李雪梅提著籃子,看著母親重新煥發活力的側臉,心裡滿是踏實。

  「那不行,請人吃飯,總要合客人口味。」

  馬春蘭很認真,最後買了新鮮的鱸魚,打算清蒸;買了上好的肋排,準備做糖醋口味;還買了活蝦、時令蔬菜,豆腐,打算做一個蝦仁豆腐煲,再炒兩個小菜,煲個老火湯。

  零零總總,提了滿手。

  回到家,母女倆就開始在廚房裡忙活。

  馬春蘭是主力,李雪梅打下手。

  洗菜,切配,煎炒烹炸,小小的廚房裡熱氣蒸騰,香氣四溢。

  馬春蘭動作麻利,一邊指揮李雪梅遞調料,一邊絮叨:「譚醫生是北方人吧?我看他個子高高的。這糖醋排骨的火候得掌握好,外酥里嫩才行……雪梅,把那個姜遞給我。」

  李雪梅依言遞過去,看著母親專注的側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樣的煙火氣,實在是太過美好。

  傍晚時分,譚玉瑾準時到了。他手裡提著一盒包裝精緻的點心,還有一束開得正好的百合。「阿姨,打擾了。一點小心意。」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太客氣了。」

  馬春蘭笑著接過,招呼他坐下,又指揮李雪梅倒茶。

  飯菜上桌,擺了滿滿一桌,色香味俱全。

  馬春蘭的手藝自不必說,清蒸鱸魚火候恰到好處,魚肉鮮嫩;糖醋排骨色澤紅亮,酸甜適中;蝦仁豆腐煲鮮香滑嫩;幾個小炒也清爽可口;老火湯熬得湯汁濃郁,香氣撲鼻。

  「譚醫生,快嘗嘗,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馬春蘭熱情地給譚玉瑾夾菜。

  譚玉瑾每樣都認真嘗了,然後很誠懇地點頭。

  「阿姨,您這手藝絕了。比很多飯店大廚都強。尤其是這個湯,跟我媽以前熬的味道真的很像。」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懷念,但很快被真誠的讚賞取代。

  「喜歡就多吃點!以後常來,阿姨給你做。」馬春蘭笑得合不攏嘴,看譚玉瑾的眼神,越發慈愛滿意。

  飯桌上氣氛很好。

  馬春蘭問了些譚玉瑾家裡的情況,得知他父親是工程師,退休後被單位返聘,常駐海外項目,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譚玉瑾一個人在國內,工作又忙,但還是堅持自己下廚。

  馬春蘭聽了,更是連連讓他有空就來吃飯。

  譚玉瑾也問起馬春蘭恢復的情況,叮囑了一些飲食注意事項,又說起自己科室最近遇到的一個疑難病例,探討性的語氣,並不晦澀,馬春蘭也能聽懂七八分,偶爾還能插句話。

  李雪梅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吃著飯,偶爾給母親和譚玉瑾布菜。

  她能感覺到,譚玉瑾在她母親面前,收斂了在醫院裡的那種專業嚴謹,多了幾分晚輩的謙和與親近。

  而母親對譚玉瑾的喜愛,幾乎是不加掩飾的。

  這種融洽,讓她心裡有些微的異樣,但並不讓人反感。

  吃完飯,譚玉瑾並沒有急著走。

  他主動承擔了洗碗的工作,理由是「不能讓大廚再沾冷水」。

  忙活完,譚玉瑾又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便起身告辭,說第二天還有手術,要早點回去準備。

  李雪梅送他下樓。

  到了樓下,夜色已濃,小區里路燈昏黃。

  譚玉瑾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今天謝謝阿姨,也謝謝你,飯菜很好吃。」

  「該我們謝你才對。」李雪梅站在台階上,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譚玉瑾看著她,月光和路燈的光交織在她臉上,映出柔和的輪廓。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道:「李雪梅,以後如果有什麼難處,或者需要幫忙,別自己硬扛。可以跟我說。」

  他的語氣很認真,沒有曖昧,沒有試探,就是一種平實的陳述。

  李雪梅心頭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好,你也是。」

  「嗯,那我走了,你上去吧,晚上涼。」譚玉瑾朝她擺了擺手,轉身走入夜色中。

  李雪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轉身上樓。

  馬春蘭見她回來,狀似無意地問:「譚醫生走了?」

  「嗯。」

  「這孩子,真不錯。有本事,人實在,心眼也好。」馬春蘭慢悠悠地說。

  李雪梅「嗯」了一聲,沒接話。

  馬春蘭看了女兒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有些事,急不來。

  那次家宴之後,李雪梅和譚玉瑾之間的相處似乎自然了許多,也經常約著一起去食堂吃飯。

  譚玉瑾從不會突兀地約她,但會在李雪梅明顯疲憊時,順手遞給她一杯溫熱的豆漿,或者在她值夜班後,給她帶一份早餐。

  李雪梅也會在母親燉了湯,或者做了什麼好吃的點心時,用保溫盒裝一份帶給他。

  這種往來稀疏而平常,像滑潤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著。

  李雪梅依然忙碌。

  工作,照顧母親,打理店鋪,還債。

  每個月的工資,除去必要的生活開銷和母親的營養費,剩下的她都準時拿去還給譚玉瑾。

  譚玉瑾每次都說「不急」,但李雪梅堅持,他也就收下,認真地給她寫收條,一張張攢起來。

  日子在忙碌中過得飛快。

  母親的複查一次比一次結果好,譚玉瑾說,按照這個趨勢,五年生存率很樂觀。

  店裡的生意重新步入正軌,還請了一個踏實勤快的幫工,馬春蘭只需每天去看看,把控一下食材和口味,輕鬆了不少。

  李雪梅在科里也逐漸能獨當一面,周醫生很器重她,一些稍微複雜的操作也開始放手讓她做。

  鄒宇琛徹底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騰在深圳潮濕的空氣里,了無痕跡。

  李雪梅很少想起他,偶爾午夜夢回,記憶角落裡翻出那個少年的影子,也只是淡淡的惘然,很快便被現實里各種事情衝散。

  那段青春歲月里的掙扎與不甘,似乎真的隨著母親的手術成功和生活的重新步入正軌,而被封存在了過去。

  她和譚玉瑾的關係,也在這種日常的、細水長流的相處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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