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枯雪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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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鸞衛暗牢大門嘎吱一聲打開。

  裴渡走到謝玄身邊,雙手環胸,與謝玄一樣看著什麼影子都沒有的方向。

  「喂,我說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也不是絕世美人啊,還是孀婦。難道你就好這口?!」

  謝玄緩緩回頭,落在裴渡面上的目光稱得上陰森。

  裴渡「哎呦」一聲,連忙後退數步,「別發火、別發火!她是絕世美人,也不是寡婦,你們簡直天生一對!」

  謝玄深深看他半晌,收回視線,示意戴毅牽馬來。

  「你要走了?」裴渡挑眉,湊到謝玄身邊去,「那幾個人你不審了嗎?回頭死了你可別來問我要。」

  謝玄並不理他,翻身上馬,帶著戴毅,很快就離開了暗牢門前。

  裴渡一番目送後,眉梢高挑:「裝什麼酷……不過對著那個姜沉璧倒是一幅委屈受氣不敢反抗的小媳婦樣……

  那么小心做什麼?」

  女人嘛,都喜歡比自己強悍的男人。

  喜歡被掌控,被拿捏。

  美其名曰寵愛。

  可謝玄,他竟然這樣對一個女人畏畏縮縮。

  這關係持久不了的。

  ……

  謝玄帶著戴毅,遠遠跟著姜沉璧的馬車。

  看馬車進了永寧侯府,才與戴毅轉回清音閣。

  一到後院廂房,戴毅便道:「你不要怪翟五,是我讓他把人帶到暗牢的,要罰便罰我。」

  謝玄緩緩朝他看去,狹長眼眸中既無怪罪,也無憤怒。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三年相伴,無數次生死與共。

  沒有戴毅,他早已屍骨無存。

  他怎會為這件事情朝戴毅發作什麼?

  只是……

  「你的力用錯了地方,我與阿嬰之間很難。」

  「為何?」戴毅眉頭緊擰,「不就是幾句話的事情嗎?說清楚了,便好好在一起了,有多難?

  我看少夫人是極聰明的人。

  她不會是都督的弱點和拖累,完全可以與都督並肩而行,甚至成為後盾。」

  謝玄苦笑一聲,挽起衣袖。

  肘窩血脈處,遍布被蛇咬過的齒印,每一處齒痕都泛著黑紫。

  有兩處齒印很新,不過剛剛結痂。

  稍用力一些,那痂口便能掙裂,再滲出黑紫色的血來。

  「你看著這些傷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和她好好在一起?」

  戴毅身子狠狠一僵。

  濃烈的憤怒和自責衝擊著他的心,他語氣從未有過的艱澀:「當初若非我無能,想不到別的辦法,也不至於——」

  「你已經盡力了。」

  謝玄放下衣袖,起身走到戴毅面前,「況且這枯雪之毒,是我自己選擇服下的。」

  三年多前他被送到了麗水山莊救治。

  那時候的唐雄,還只是林州一個小小總兵。

  麗水山莊是天下第一神醫水鏡先生居所。

  水鏡先生醫術超神,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慕名求醫,其中不乏王公貴族,都被拒之門外。

  唐雄又哪有那麼大的面子,能把他們送進去?

  不過是仗著淮安王——

  淮安王早年就將水鏡先生收入麾下。

  他才是麗水山莊以及唐雄背後的主子。

  而淮安王的救命之恩,又豈是那麼容易承受的?

  淮安王早知謝玄的身份,在謝玄傷好,恢復記憶之後,給了謝玄兩個選擇。

  要麼跟在他身邊做事,來日殺回京城。

  要麼回京城,做他的刀。

  家人都在京城,

  謝玄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做刀,又有做刀的規矩,須得受淮安王所控。

  所以他服下了枯雪。

  這種毒是淮安王用來控制死士的毒,不會要命。

  每個月服用一次解藥,人的狀態和尋常沒有任何兩樣。

  而且還能強健筋骨,

  受傷之後,癒合的速度也比尋常人快得多。

  但也比尋常人更容易落下疤痕。

  謝玄曾私下找不少大夫看過。

  現在已經確定,枯雪就是一種無限催發人潛能的毒藥。

  他也曾試過不服解藥。

  前三天只是疲憊,還可以勉強忍受。

  到五天之後,五感開始錯亂,時常會出現幻視或者幻聽,味覺也會消息。

  癒合的傷口會重新裂開,經絡、骨骼如持續被啃噬……

  沒有解藥,人會死。

  等到潛能消耗光了,人也會死。

  謝玄輕輕一笑,「我啊,外人看我是生殺予奪,冷血無情的青鸞衛左軍都督,

  其實說白了,也不過是別人捏在手中的一顆棋子。

  一顆棋子,哪有權利展望將來?」

  戴毅感受到了他語氣中的悲涼,心口好像被人用重錘擊打。

  他卻還是鼓起勇氣,「咱們不能氣餒……不是已經找了以毒攻毒的辦法嗎?」

  謝玄眸光微晃。

  以毒攻毒的辦法……

  就是在暗牢嚇到姜沉璧的那條毒蛇。

  他已經有三個月沒有服用淮安王給的解藥。

  只需要每隔三日讓那毒蛇啃咬血脈,以蛇毒對抗枯雪。

  可蛇毒霸道。

  與枯雪的力量在他身體裡交織對抗。

  他這三個月,時不時會經脈逆轉,渾身劇痛,極少數時候,也會忽然看不見、聽不到……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很清楚。

  就算蛇毒能一直對抗枯雪,他也會毒上加毒,難有康健之日了。

  「我註定活不了多久……原就決定了不會和她相認,可她卻不知怎的認出了我,還那樣怨恨、痛心地看我……」

  謝玄唇角扯出極致苦澀的弧度,眼底傷情一片,淚眼朦朧:「她從未那樣看過我,我也不知怎麼就邁出了那一步。

  到如今,既無法狠心絕情不再見。

  也無法毫不顧忌地擁她入懷。」

  窗外夜色濃濃,星子漫天。

  謝玄看著那片夜色,忽而一笑:「其實她這樣待我冷漠,也不錯,萬一我日後死了,她不會太難受。」

  戴毅七尺大漢,這一刻竟也心底酸澀苦悶到了極致。

  深情厚誼、生離死別。

  如非真的用情到那種程度,又怎會如謝玄此時這般為難自己。

  他終究不忍,認真勸道:「我生生死死數次,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如果我有家人,有愛人,

  如果我明日就會死,

  那我今日也要轟轟烈烈,與他們在一起。」

  謝玄笑出聲,「可你沒有。」

  因為沒有,才會說如果。

  戴毅嘴唇翕動,無話可說。

  就那麼站了良久良久,謝玄垂眸:「秋獵之時還有別的麻煩,我需得儘快解決府上之事才行。

  還有裴渡……多賣他幾個人情吧。

  這個人有情有義,值得相交,日後我若真的……或許他可保侯府一二。」

  如今朝廷,太皇太后想奪新帝手中權,新帝想滅殺太皇太后,而淮安王在暗處,狼子野心。

  青鸞衛,看似是太皇太后手中殺器。

  其實一半就握在淮安王手中。

  這中間,權利傾軋,殺機無數。

  哪怕他自己能暫時保侯府一二,也須得儘量多的,為侯府謀到護衛。

  再或者……遠離是非之地?

  *

  姜沉璧被馬車一番搖晃,回到永寧侯府的時候人就醒了。

  只是吐得太厲害,身子實在虛弱。

  便直接讓馬車到了素蘭齋前。

  她扶著紅蓮的手下車時,青蟬神色緊張地快步上前,「大小姐,三夫人來了,等您好一陣兒了。」

  姜沉璧眉心緊蹙,深呼吸數次,定了神,才緩步進入素蘭齋。

  會客小花廳里,潘氏起身迎上來。

  書卷氣濃濃的臉上,還是原先那般溫柔嫻雅。

  「沉璧回來了,可叫我好等……咦,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不舒服?」

  「見過三嬸。」

  姜沉璧客氣地行了禮:「我這兩日沒怎麼休息好,不礙事……不知三嬸等我這麼久,是為何事?」

  「我想與你說說楚月和成君,你若是不適,那我們改日說。」

  姜沉璧睇了潘氏一眼。

  暗暗思忖她又想做什麼?

  不過現在她實在難受。

  潘氏是個極厲害的對手,與她交談,需要打足精神,現在顯然不太妥當……

  姜沉璧便頷首:「那改日說吧,送三嬸。」

  「好。」

  潘氏一笑,也不久留,帶著寧嬤嬤離開了。

  姜沉璧眼皮垂了垂,扶著紅蓮的手進到房間,門關上的那一瞬,她便身子疲軟,徹底靠在紅蓮身上。

  紅蓮大驚。

  到底是經過風浪,還是姜沉璧多年心腹。

  這種情況下,紅蓮竟能控制住驚呼,扶著姜沉璧回到床榻那兒,才緊張地低聲詢問:「少夫人?」

  宋雨也衝到床邊,臉都有些發白:「大小姐這是怎麼了?明明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

  難道是在那暗牢之中發生了什麼?

  姜沉璧虛弱道:「你去休息,我這裡紅蓮一人在就可以。」

  宋雨遲疑:「可是——」

  「你去吧。」紅蓮轉身叮囑她,「叫人給少夫人煮參湯來,你再親自去接妙善娘子入府一趟。」

  宋雨抿了抿唇,點頭後快步轉身離開了。

  紅蓮洗了帕子,為姜沉璧擦拭額頭上的細汗。

  姜沉璧就那樣躺著緩了許久,終於有了點兒氣力,朝紅蓮露出欣慰的笑容:「還好有你在。」

  不然真不知現在會是什麼場面。

  「少夫人說的哪裡話?咱們相依這麼多年……」

  紅蓮看姜沉璧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心底擔憂凝聚到了頂點,終是忍不住:「在那暗牢,您是不是和都督不愉快?」

  姜沉璧蹙了下眉,懨懨道:「這輩子和他不可能愉快了。」

  紅蓮便知道,定是矛盾激化了,忙噤聲不再提。

  她讓姜沉璧緩了會兒神,幫著換衣,拆下那層層疊疊的束縛帶。

  這時參湯熬好了。

  紅蓮照看姜沉璧用了些,把碗筷交給門外青蟬時,她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天色,「宋雨出去半個時辰了。」

  妙善娘子那醫館距離此處並不遠,照理說,該來了。

  難道出了什麼事?

  這般思緒閃過腦海中,紅蓮微微蹙眉,便要叫人去尋一尋,就聽到一串錯雜腳步聲衝進院子。

  來人握著寶劍,氣喘吁吁,可不就是宋雨:「紅蓮、姐姐!」

  「怎麼了?」

  紅蓮迎上前去,上下打量她一番,見沒受傷,心底鬆了口氣,疑問卻還重重:「妙善娘子沒接到?」

  「沒……」

  宋雨搖頭,僵硬道:「妙善娘子的醫館被封了,今日封的,醫館所有人都被拿了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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