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嫁衣如火·三尺白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前腳琳琅剛提著裙子出去,後腳滿春也悄然離開了相府。

  但當琳琅走後不久,卻有一個丫鬟來到了相府門前,問:「李大小姐在府里嗎?」

  是冬青。

  兩個門房相互對視,都搖了搖頭:「小姐方才出去。」

  「出去了?」冬青緊張起來,「去哪了?」

  門房指著往皇宮的方向:「是被宮裡派來的人接走的。」

  冬青捂著嘴吸了口氣,模樣恐慌,低喃:「糟了,來晚了……」

  說罷,轉身就追著跑了過去……

  可跑著跑著,她卻拐入了一個春意盎然的小花園,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包藥粉,眼裡漫上了大仇得報的快意,嘴角微微上揚。

  她可以替三皇子報仇了!

  然而笑容還沒淡去,花園裡卻傳來了「砰」的一聲悶響。冬青的身子晃了晃,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有人扔下棍子撿起藥粉包,神色凝重。

  口哨聲響起,周圍立即出現了兩個穿著尋常平民衣著的人。邵齊瞥了一眼地上的冬青:「入夜時,把她丟進相府的井裡。」

  「是!」兩人抬起冬青便走。

  捏著藥粉,邵齊摸了一把臉。上面的灰土配著他一身和那兩人相差無幾的裝扮,一眼望去絕不會令人多留意。

  隨後,他快速的向另一個地點趕了過去。

  去往皇宮的路,原本還是暢通的。可不知怎麼的,皇宮派出去的馬車剛走,途中一小截兒路上卻突地灑了好幾車的貨物,大到白菜蘿蔔,小到土豆黃豆,整個兒都把街給攔了住,不少行人都在那等著人收拾再過呢。

  也有繞路的,可偏那一段兒路只能行人過,馬車過不去。

  「哎呀哎呀,這入春了,都急著運貨,容易出事兒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見行人焦躁,便從自己的小攤兒上端了水挨個兒送去:「都喝口水,清清火氣,那幫人手腳麻利,過不了一會兒子就能收拾好!」

  「姑娘,喝口水吧?溫乎的呢。」老嫗上下打量了琳琅兩眼,也將水送到了她身前,只是眼神里透著些許疑惑。

  看了一下自己這一身兒,琳琅笑了笑:「謝謝婆婆。」

  而後沒多想,接過水細細的喝了兩口,將碗還了回去。

  她不是第一個喝水的,也不是最後一個。年邁的老嫗在人群里緩緩穿梭著,她還覺得溫暖。

  只是不知道,在老嫗將水派了一遍後,回了屋子,後門口站著的人臉色卻很陰沉。

  「事情辦好了嗎?」見到老嫗關門走過來,邵齊問。

  老嫗點頭:「都按主子交代的做了,老奴親眼看著那姑娘把東西喝下去的,沒懷疑。」

  沒懷疑就好。

  邵齊暗暗鬆了口氣,眯起眼看向皇宮的方向。

  事到如今,他的手還有些抖。

  小叔叔精心布的局,卻因為沒能及時得知冬青的異心,而遲早要出問題。那他從中阻攔一下……至少事情便不會壞到那個份上……只是……

  握了握拳,輕出一口氣,他的眼裡混沌著洶湧又複雜的情緒。

  怕是除了琳琅,便再也沒人能讓他的眸子清澈明亮起來了。

  那邊路上,終於將雜物大致的拾掇到了路兩邊。行人嚷嚷著「可以走了可以走了,」都蜂擁似的繼續趕路而去。

  琳琅乘坐的馬車也繼續朝著皇宮進發了去。

  正值初春,皇宮中卻處處透著淒涼。

  宮人各個神色凝重哀慟,看見琳琅這一身大紅色往裡走去,都紛紛投去了視線。

  「太醫都給陛下看過了嗎?」一邊走,琳琅一邊問。

  梁公公連連哀嘆:「看過了,都看過了,可他們說,陛下那是自己都不想再撐下去了……」

  琳琅心情複雜,將其餘想問的都咽了下去。

  一路加急走進龍嘯宮,實則不過兩刻鐘的時間,天氣卻像是從上午的天光明媚,直走到了傍晚天色暗沉。

  天突然就陰了下來。

  琳琅推開門,聞著那濃重的藥味,走到龍床前:「李氏琳琅,拜見陛下。」

  龍床上的人過得一點也不好,形容枯槁,看著便知是沒幾日活頭了。

  徐徐睜開眼看向琳琅,尉遲光祖抬起了手。

  琳琅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接,可見那手顫顫巍巍的,卻是指著一個方向。

  「朕之前……說給你的賞賜……」

  回身看去,博古架上只放著一個精緻的箱匣。鑰匙還插在上頭。

  「我可以去拿嗎?」琳琅問。

  經過尉遲光祖的同意,她過去將匣子上的鑰匙擰了一下。

  清脆的響動後,一把玉竹扇呈在了眼前。

  看得琳琅心裡倏地空了一拍。

  「這是我舅舅的東西!」

  拿起扇子捧在手裡前後看了看,扇骨上的花紋她還有著深刻的印象。因為這柄扇子,她以前常從舅舅那搶來玩。

  只是舅舅從不讓她打開看。她聽話,就沒打開過。以至於現在捧在手裡,也在想打開看的前一秒停了住。

  「我以為它早就丟了。怎麼在陛下這?」琳琅回身。

  尉遲光祖已經打量了她一陣子,見她一襲紅色嫁衣,卻問:「你與煜白的好日子……近了吧?」

  「……是啊,就在三天後。驚蟄,宜嫁娶,是個好日子。」琳琅走回床前蹲下,認真的看著尉遲光祖,「所以陛下撐一撐好嗎?」

  尉遲光祖竟顫抖著避開了視線。看得琳琅心底一沉。

  咳了幾聲,尉遲光祖將空洞的目光移到了房樑上。

  「朕對不住惠兒,對不住少齊,對不起子和……以為這便是會愧疚一輩子的教訓,沒想到最後,可能還要對不住你和煜白。」

  「陛下!?」琳琅急了,「您怎麼可以這樣,我們相互等了十年,您就不能成全一下我們嗎!?」

  可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似的,尉遲光祖兀自開了口。

  「從前……朕深愛過一個女子。」

  「箐媛是罪臣後代,自小被送去調教為官妓……朕是她唯一的恩客。」

  「許是因為那時年少輕狂……見慣了被塞入後宮的簪纓貴女,便對小家碧玉的箐媛格外疼寵。」

  虛弱的聲音徐緩的說著,還夾雜著無數聲咳喘。

  不知不覺的,就令琳琅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邵齊。

  緊抓著床弦,琳琅想叫他住口。可尉遲光祖說著,眼角竟滲出了透明的液體,仿佛,是在生命的盡頭,掙扎著訴說出他生命里最遺憾的回憶。

  「後來啊……朕執意為她贖身,將她納入後宮。可是她的身份,註定至多為嬪。」

  「那年,箐媛和惠兒先後懷了骨肉。惠兒身為貴妃……整日待在如同冷宮的地方……朕卻給了箐媛一切榮華。箐媛待生產時,惠兒懷胎八月……箐媛一直懼怕著,自己的兒子,降生之後受到排擠……朕就答應她,讓她的兒子做太子。」

  淚水越涌越多,年邁的帝王,躺在床上已經無法起身,親人和愛人一個都不在身邊。

  不知從何時起,美好只能出現在他的回憶里,再也不會發生。

  「後來,箐媛難產而死。朕悲痛之下,為了兌現承諾,命人對惠兒強行催產……在看見惠兒也生下了皇子後,將箐媛的兒子悄悄換下,又怕宮中難免相見、惠兒會起疑……便把她的兒子被送出宮去,給了譽王撫養。」

  倏地指甲劃在了床弦上,琳琅一下子站了起來。

  尉遲光祖仿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發出聲音:「朕,悔啊……信人讒言,便覺得箐媛的死與惠兒脫不了干係,覺得讓她全不知情的替箐媛養著孩子,就是最好的報復……可哪想到……」

  「幾年後,惠兒重病,卻是因為毒根深埋。朕驚怒之下徹查此事……才知道當年箐媛若未先行離世,惠兒和她腹中的胎兒怕是早就不保。而這事……箐媛做的明目張胆,卻因為朕對她過於偏愛,幾年來也沒聽進一句惠兒的苦楚。」

  琳琅聽得不勝唏噓,心中五味雜陳。

  可在聽見後面的「中毒」,心裡卻猛然一驚。

  果然,尉遲光祖隨後便道:「惠兒和她的兒子,也就是少齊,朕欠她們太多。可至今,還有一人,朕更為愧對他,甚至從未敢與惠兒講過。」

  「……是我舅舅?」琳琅心底漫上了不好的預感。

  尉遲光祖終於抬著昏花的老眼看著她,半晌,輕緩的點了點頭。

  那年,京洛城百姓安居樂業,關外卻戰事頻發。北暨城外邵老將軍與其愛妻,雙雙喪命於戰場。

  剛及弱冠的太醫蘇子和,在那時,帶著自己的侄女前往了北暨。

  卻並非是為了支援前線。

  「當年,是子和求朕,說是讓他在生命最後的時候,多陪陪你這個侄女……多教你一些本事。你才能,跟著去北暨。」

  才能遇見邵煜白和邵齊叔侄。

  才能留下很多回憶。

  該感激嗎?

  琳琅艱難的開了口:「舅舅是為了救皇后?」

  眨了一下昏花的眼,尉遲光祖竟緩緩笑了:「是啊,他甘願,拿命來救。」

  起初,他是恨的。

  可從何恨起呢?尉遲光祖想了許久,都拉不下面子,去找一個真正恨那兩人的理由。

  他的女人,為他生了皇子,卻被掉包,掉包了的也被放在養母那,許久都難能與她見上一面。

  鳳鳴宮如同冷宮,無人願理,甚至她生了重病,太醫也都不願去看。

  只有剛入太醫院的年輕大夫蘇子和,願意替她治病解毒。

  只是那毒潛伏已久,除去前往波斯取來藥材研製,再令另一人親自服食之後,分次以血餵養對方,方能清出毒素。

  「惠兒沒有背叛我。但她……到底因此恨了我。子和將摺扇留下,求朕說……若有朝一日你會知道結果,就讓朕將這個交付給你。」

  琳琅看著手裡的摺扇,眼眶發熱,咬著牙質問:「那您怎麼能把這個當做賞賜?這本來就該是我的,陛下,您不能這麼敷衍!」

  頓了頓,她端正的跪了下去:「您既覺得對不起我們,為何不再給個賞賜?便許我三日之後,順利嫁給邵將軍好不好……?哪怕要免去旁的步驟,只要他能光明正大將我接到府中……」

  尉遲光祖緩緩抬起了手。

  「遺詔……就在枕下……你將小梁子叫來……朕就,當是給你一個彌補的賞賜……」

  「好,您等等。」琳琅立即起身,往門外小跑去。

  可當她剛到門口時,尉遲光祖已然重重的咳了起來,鮮血從嘴中湧出,看得他自己都瞪直了眼。

  「梁公公,快!」琳琅領著人回到龍床前。

  忽地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陛下,陛下!?」梁公公慌了,連滾帶爬的到了床前,半晌才敢抬起手試探鼻息……

  「!?」忽地彈開手,梁公公僵硬的把頭深埋在了地上。

  聲音悲痛欲絕。

  「陛下……駕崩了!」

  周圍的人聞言齊刷刷的跪了下去,琳琅站在那裡愣了許久,才恍惚的跟著跪下。

  太子與太傅在這時也闖入了點內,見狀一齊跪在了床前。

  「父皇!」

  「陛下……」

  滿屋子的人都垂著頭。

  沒人注意到,太傅不動聲色的拿身形做著掩護,在一個一直在御前伺候的小公公的眼神示意下,從枕下抽出了聖旨,放入袖內。

  尉遲錦明垂著頭,眼眶通紅,可胸腔里翻滾的情緒卻不只是悲,還有怒。

  看見太傅的動作,他便知曉了,果然如太傅設想,那聖旨上的內容……是不利於他的。

  為什麼?

  他是長子,是皇后的兒子,是太子!就算邵齊那傻子真是以前媛嬪的兒子……事情過去這麼久,父皇為什麼對他那麼好?

  憑什麼!?

  「父皇駕崩之前,只見了李琳琅一人,對不對?」緩緩站起時,抽出一個侍衛的佩劍,寒光閃爍,劍刃直指琳琅。

  尉遲錦明的眼裡幾乎迸發著火光。

  「是……是陛下,親自召見的李姑娘。可是……」梁公公回身,為難不已,不知如何總結這件事情。

  喪鐘已經響起。一擊一擊,悠遠沉重。

  劍刃到底沒往前刺,更顯得尉遲錦明悲痛至於仍懷有理智。

  「將李琳琅,緝拿歸案,暫且壓入大牢,聽候發落!」

  短暫的時間裡,就被兩次關進大牢,琳琅緊捏著袖子裡的摺扇坐,在熟悉的牢房裡,心中亂的暫且容不得她懼怕這次事情的嚴重。

  她到底打開了摺扇。

  摺扇上的美人已經褪色,現實里的女子已然老去,可兩個身影重疊起來,仍是皇后的模樣。

  一個是意氣風發的弱冠青年,一個已經是幾歲孩子的母親……她的舅舅……

  依稀記得那年北暨,她還打趣過他:「舅舅已經成人啦,同齡里怕是孩子都能陪著我玩兒了,您的姻緣呢?」

  當時的舅舅說了什麼來著?她不記得了。

  只記得,自己的舅舅一直是那般溫柔從容,輕飄飄的摸一摸她的頭,就像萬擔重任都可以扛在他肩頭,不廢吹灰之力。

  邵齊秘密潛回邵府的時候,邵煜白已經穿戴整齊。

  看見侄子回來,他皺眉:「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邵齊抿唇,撇過頭聳了聳肩:「皇宮那地方,哪是我輕輕鬆鬆就能進去的……想了想,還是算了。」

  「你知道就好。」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子,邵煜白倒是放了心。

  一早他這傻侄子便聽聞了尉遲光祖大限將至的消息,換上一身常人的衣裳就要出去圍觀……他攔不住,也不好派人跟著。只能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不能莽撞。

  好在邵齊看清事情的狀況,回來了。

  「只是苦了你,怕是見不到陛下最後一面了。」邵煜白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其實他一直對你心存愧疚,還很想聽你叫一聲父皇。這些事他和我絮絮叨叨過很多遍。」

  「那人眼裡只有自己,自己開心就行了,可我憑什麼讓他如意?」言語裡滿是厭嫌,邵齊轉身就想坐下喝茶。

  這時,京洛里,忽地傳來「當——」的一聲鐘鳴。

  剛坐下的身子僵了僵,邵齊抬起頭。

  邵煜白也看了鐘聲傳來的方向一眼,隨後轉頭看他。

  捧起茶杯,邵齊垂眸喝茶。

  「果然……」邵煜白也坐到了椅子上,「趙太醫說,就是這兩天,好在我提前去讓冬青送了東西。」

  邵齊忽地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一會兒該來人了,我先去休息,小叔叔你保重,照顧好琳琅。」

  「好。」邵煜白絲毫不曾懷疑異常。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人快馬加鞭過來召了邵將軍入宮。

  邵煜白走後不久,沒得騎馬,也不好私自叫馬車、只能靠腿來跑的滿春氣喘吁吁的回了邵府,入門便問:「二爺呢?」

  「二爺已經被傳入宮了。」門房道,「府里只有世子在。」

  眼珠子一轉,滿春繼續往府里跑去。見到邵齊道:「世子,我家主子早晨被喚進宮裡了!」

  房裡的邵齊和平陽都毫不意外:「知道,這事小叔叔早有安排,你不要慌。」

  頓了頓,邵齊又問她:「對了,你們倆見過冬青嗎?」

  冬青?滿春一愣:「怎麼會見到她?她不是在王府嗎?奴婢和主子從門口就分開了……沒見到冬青呀。」

  邵齊聞言思索了一會兒。

  而後才道:「沒有,小叔叔為掩人耳目,把她從譽王府調了出來,去給你家主子送閉氣藥以防萬一。若是沒見到……從她出發的時間來講,也足夠送到琳琅手裡,畢竟冬青是個機靈務實的。」

  看來都是主子們的計劃。

  滿春粗略的想了一下,便放心了。

  畢竟二爺是絕不會允許事情出錯的。

  ……

  琳琅在大牢裡頭坐了也就半個時辰的功夫。

  雖說天還冷著,但好在邵煜白特意給她選的霞帔格外厚重耐寒,坐了一會兒也沒覺得多冷。

  時不時的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心靜下來了,腦子裡也清明了,些琳琅抬眼環視了一番牢房,剛打算站起來活動活動,思考一下接下來的事情,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出去!」打開門的獄卒推了她的肩膀一記。

  琳琅被推了個踉蹌,回頭看了一眼,便乖乖的順著周圍人的意思,往前走去。

  說來好笑,大牢的路她也不算陌生了。

  而後直奔皇宮深處,她回憶了一下,依稀記得腳下的路是通往議事殿的。

  只想苦笑,這次皇帝就駕崩在與她獨處的時候,真是想洗都不好將自己洗乾淨了。

  此時,尉遲錦明已經在議事殿召見邵煜白。雖說沒有其餘大臣在,但也有許多常年跟在皇帝身邊的宮人在。

  「煜白,你說說這……這次難道還是冤枉?」眼眶通紅,包著水汽,尉遲錦明怒火中燒的指著門口問!

  門口還沒有人,可他仿佛已經見到了殺父仇人在那。

  「若真是病逝還好,可太醫說,父皇並非安然離世,而是中毒!」

  邵煜白面色陰沉的站在他身前,許久都沒發表言論。宮人們在旁邊看著,有唏噓的,有生氣的,也有替他不值的。

  就和旁人知道他和李琳琅的婚事時一個樣,只是這次更覺得,一世英名的大將軍被糟蹋了,真是可惜。

  尉遲錦明一面控訴,一面暗暗的拿餘光觀察著邵煜白,心裡其實沒什麼底。

  只盼望著,邵煜白還記得自己是邵家人,不知道遺詔的事情,還把他當做正統,不至於被美色沖昏頭腦。

  終於,外面響起了一聲:「李琳琅到!」

  琳琅穿著大紅色的嫁衣被押入了議事殿。

  還是第一次見到她身穿嫁衣,嫁衣上以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以通透的寶石作著簡單點綴,由密至疏的繡出了鳳凰羽翼的羽毛層次則是驚艷之筆,他一眼看見繪了這幅嫁衣的樣圖,便知道適合她。

  如今看來,當真是適合她的。

  只是這時間與地點,卻不是他們該相見的時候。

  琳琅入了大殿,便高聲道:「陛下不是我害的!」

  大限將至的人,她有什麼必要害死他?

  雙眼死死盯著邵煜白,她知道自己的解釋對太子來說不會起到任何作用,但她不能讓邵煜白也誤會。

  「李琳琅,」緩緩走近她,尉遲錦明冷笑,眼神咄咄逼人,「你以為你被無辜冤枉了兩次,本宮便會相信你這次也可以是無辜的?」

  琳琅搖頭:「是陛下召我入宮的,他老人家若不開口,我還能硬闖進來不成?如此把握都沒有的事情,做了還會害到自己,殿下莫非以為我會那麼沒頭沒腦的衝動?」

  尉遲錦明氣的發笑:「是不是衝動,本宮不知道。本宮只想的到,你因當年蘇太醫被冤一事,一直記恨在心。或許你早就有了今日父皇穿你入宮的把我,或許你也只是碰著機會,能夠手刃仇人便是賺了?」

  音調越發提高,帶著沖頭的質問,尉遲錦明幾乎想將這個父皇很可能已經告以機密的女人就地正法。

  琳琅卻越聽越無奈好笑。

  果然明白了為什麼尉遲光祖最終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沒傻,卻寧願傳位給一個傻子。

  這就是那位「媛嬪」的親生兒子?果真血統不錯。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公正是非怕也不是殿下能在此時斷言的。」琳琅看向邵煜白,「臣女的未婚夫就在這裡,他那人公正無比,殿下不如與他說?」

  邵煜白果然看向尉遲錦明。

  尉遲錦明握了握拳,咬著牙擠出幾個字:「為免邵將軍見到未婚妻心軟,先把李琳琅壓到後堂!」

  待到琳琅被送走,兩人才得以屏退其他下人,只留下自己的親信,坐在議事殿裡談話。

  「不知,此事邵將軍怎麼看?」尉遲錦明顯出幾分疲憊之態,撐著額頭問。

  邵煜白眸色微沉,半晌才道:「此為大事,末將怎能無法斷言。」

  尉遲錦明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你也該明白,李琳琅身上牽扯了太多事……就算她是無辜的,可在本宮看來,往後在天下人看來,怕是也要覺得她是個不祥之人。」

  邵煜白微微挑眉。

  「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並未留遺詔,走的又突然,這事必須有個交代。」尉遲錦明看似也很苦惱。

  「方才本宮也是急的失了分寸……有些口不擇言。本宮也知道,你對李琳琅一意相護,心裡定是對她喜愛的緊……」

  頓了頓,他拿拳頭敲擊著額頭,疲憊的道:「此事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不是本宮一個人能做主的。」

  邵煜白淡定道:「殿下直言便是。」

  尉遲錦明倒是對他平靜的語氣有些意外,隨後才苦笑起來:「果然是我們的邵大將軍……那本宮便直說了,如今關頭,忠國之心和心愛之人,你怕是只能選擇其一了。」

  皇帝駕崩,未留遺詔,太子順勢成為處理餘下事宜的人,不容置疑。

  整個議事殿都沉寂了許久。

  「很難選吧?」尉遲錦明體貼的道,「本宮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

  要麼還是我們的大將軍,要麼包庇罪人,一代英雄為美人折腰,遺臭萬年。

  真難選。

  低頭握了握拳,邵煜白站了起來。

  而後拱手:「末將姓邵。」

  四個字沉穩落地,聽得尉遲錦明暗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些慶幸。

  但面上,卻是沉重如自己也面臨了巨大的抉擇考驗。

  終於,他站起來,隱含欣慰的道:「果然,千齊不止要有尉遲家,亦有邵氏一族在,才能安穩無庾!」

  太子定然不會放過蘇子和的侄女。邵煜白早就明白。見狀,不悲不喜的垂下了眸子。

  尉遲錦明卻乘勝追擊,以婚事將要作罷為藉口,留邵煜白在京洛修養三個月,表示他會另擇佳人相贈……

  而後,北暨邵家軍,在此之間,暫交與他手下人調動。

  之前去往北暨,回來時尉遲錦明就留了親信在那,這次突然要削兵權,亦在邵煜白預料之內。

  常伴君左右,世世代代,總是總結了許多大道理會留給後人的。

  「從明日起,殿下便是邵家下一任要忠護的正主。只要殿下考慮周全,末將可將半數兵權交與您手。」

  邵煜白拱手道。

  半數兵權!

  本還沒什麼把握的尉遲錦明聽後,心中簡直狂喜!

  他先前都覺得自己是在獅子大開口,能調動五分之一都是驚喜。可見如今,他的邵將軍也是急著樹立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啊……

  果然,女人只是衣服,男人還是要顧全大局!

  滿意的點點頭,尉遲錦明道:「那便這麼辦吧。如此……本宮便賞你,親眼為李氏送行?」

  邵煜白嘴角不動聲色的挑了挑。

  「一切聽從殿下吩咐。」

  二月初六一早。

  距離原本的婚期只剩兩日。

  前日再也沒能見到邵煜白,而後被押送回去,在牢里關了一夜的琳琅眼帶青黑盡顯,一整個夜都沒能睡好。

  依稀像是睡了,意識卻是模糊裡帶著清醒的。眼睛半眯著,想要看著牢門,企圖看見那個自己熟悉的身影,卻耐不住睏倦。

  手掌輕輕的落在小腹上,終於熬到天光大亮。她不知道尉遲錦明已經在準備著登基繼位,只知道恍惚間眼前真的出現了自己想見到的人。

  那個人溫熱的手掌落在她臉頰上輕拍了兩下:「琳琅,醒醒。」

  「二爺……」抬手落在他的手背上,對方卻立即將手抽了走。空落落的感覺令她打了個寒顫,立即醒了過來。

  「我,我可以走了嗎?」看見對方已經走到牢門外,又沒有人過來壓制她,琳琅忙跟上去問。

  但出了牢房,卻見到了二皇子尉遲賢信。琳琅剛露出警惕的神色,尉遲賢信便笑著開口了:「李家妹妹,我陪著邵將軍來一同送你,你不介意吧?」

  為什麼他也在?琳琅疑惑的看向邵煜白。

  對方卻沒察覺似的,依舊目視著尉遲賢信:「二殿下,帶路。」

  心裡突地慌張起來,琳琅下意識的就要抓邵煜白的袖子。

  對方卻直接抬起了手臂,另一手理著袖口,跟著尉遲賢信往前走去。

  而後回頭掃了她一眼:「跟上。」

  語氣冷漠得令她不安。

  「二爺,我們要去哪?」她終於察覺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對。

  折騰了一天,嫁衣都蹭髒了。雖是紅色偏暗,蒙了灰塵卻也明顯。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身後的灰塵,又抿了抿鬢髮,使得自己看起來沒那麼落魄……

  琳琅突地發現,自己此時的表現,竟是從未有過的軟弱。

  分明一切都很平靜。可她心裡卻愈發的害怕。

  沒人再跟在她身後,她只能自己抱著沉重的裙擺。攏在身前,差不多遮在小腹前頭,能遮一遮早春的冷意。

  邵煜白一直沒有回她,琳琅跟著七拐八拐的從牢房側門走了出去,之後又被蒙住了眼,一路押送,直至聽見慟哭聲愈發響亮,她才重見天日,被暴露在一眾宮人和妃嬪前。

  「這是……」驚恐的小退了一步,她下意識的,仍想去看邵煜白。

  偌大的靈堂里,儘管到處掛著靈幡與白綢,點綴著早春的黃色小花兒,可還是顯得空曠。

  妃嬪與宮人一律身著白衣,她才發現就連尉遲賢信和邵煜白也是一身素色。

  只有她,嫁衣如火,格格不入。

  「自己種下的冤孽,便自己了結吧。」邵煜白緩緩抬起手,微垂的指向前頭,「去磕頭。」

  琳琅張了張嘴,喉嚨竟哽得發不出聲。

  帶著些許茫然、些許明了的看向靈堂中間的棺槨……她緩緩地走過去,在似飛舞了漫天的灰燼里站在棺槨前。

  雙腿屈膝,是要落在蒲團上的。可身邊太子三歲的兒子,卻被攛掇著,在她膝蓋落地前突地將蒲團抽到了一旁。

  膝蓋「呯」的一聲砸在地上,痛的琳琅當即眉頭一顫,下意識就捂住了小腹。強裝著淡定的咽了咽口水,身子向前,對著棺槨叩拜三次。

  「犯下如此罪孽,往後黃泉路上,看你還有沒有臉見李家的列祖列宗!」開口的,是宮中一位貴人,算得上是李家的遠房親戚,看著琳琅有如在看一個仇人。

  若是現在都沒反應過來,未免顯得太傻。琳琅聽見了身旁熟悉的腳步聲,沒能抬起臉,便低著頭,輕聲的問:「我,已經,被定罪了?」

  一襲白衣襯得身旁男子器宇軒昂,更顯出與京里世家少爺不同的風骨。

  邵煜白半垂著頭看她:「走吧。」

  說是走,但也就是到了隔壁的宮裡。

  更為空蕩的宮殿,看起來荒涼無比。四處落著灰,陰陰冷冷,匍一進入便給人一種渾身不舒服的感覺。

  尉遲賢信跟在兩人身後進入,再是身後,一個小公公的手裡拖著一個托盤。

  不知是在哪個方向,傳來了洪亮的聲音,好像完全包裹了整個皇宮。

  「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尉遲賢信側著耳朵聽完這聲響,輕笑了一聲,搖著扇子走上前道:「李家姑娘可能不清楚,但邵將軍該明白,本宮是個一向見不得人好的性子,所以這臨別之前呢,你們倆要是有什麼話想說……不巧,本宮在這奉命監看,不准你們說!」

  言罷,他一揚扇子,指向小公公:「東西遞過去吧!」

  小公公舉著托盤走上前,呈在兩人之間。邵煜白掃了一眼,便一把抓起。

  白綾垂在掌間,刺的琳琅雙眼發痛,臉色蒼白。

  「我……我是在做夢吧?我還會醒來的吧?」她顫抖著嘴唇,嗓音裡帶著哭腔的看著邵煜白。

  輕嘆了一聲,邵煜白「嗯」了一聲,點點頭:「會醒來的。」

  語氣里,儘是隨意的敷衍。

  白綾被他遞過來,琳琅動作僵硬的接住。看見頭頂房梁……竟帶著一個凹槽,才恍然想到,千齊宮中,男子犯事,都會被處於車裂之刑。

  而女子犯事,則會被帶到某處,賜三尺白綾,死成醜態,便是有來世,也休想再入帝王家。

  給了她這麼一個處罰啊……忽地輕笑了一聲,琳琅抬起手,手裡抓著白綾的一端,看著那房梁,試了幾次都沒真正撒手扔出去。

  觀察著琳琅的模樣,邵煜白不動聲色的捏了捏半端在腹前的右手,走到她身側問:「我幫你?」

  聲音當真是體貼輕柔啊,就如先前他抬起手,撫摸著她眉眼的模樣。

  原來那是夢裡。

  現在她醒來了,才發現,撫摸她的,不是溫暖的手掌,而是滾燙的烙鐵!

  掀起眼角看了邵煜白一眼,琳琅莞爾,笑容淺淡裡帶著一絲諷刺:「算了,別髒了您的手!」

  縴手忽地一投,滾滾白綾飛出去,正貫穿更在頭頂的房梁。

  琳琅接過落下來的那一端,在手裡挽了個高高的結扣,又看向二皇子。

  「去,拿傢伙!」尉遲賢信命令小公公。

  木凳被放在正下方,琳琅踩上去,抓著白綾,從一早的慌亂,到現在,竟忽地覺得麻木。

  將頭套入其中,琳琅最後看了一眼邵煜白。

  「二爺。」

  聲音輕飄落地,沒再帶上任何話語。身下的凳子不知是被誰抽走的,雙腳落空,死亡的氣息便一下子從腳底蔓延了上來。

  琳琅仍拼命的垂著視線,想要再多看一看站在她不遠處的那個人。

  邵煜白,我懷了你的孩子,你還沒來得及知道。

  罷了,最好,你還是永遠都別知道吧。

  我愛你嗎?我恨你嗎?突然間,我分不清了。

  該愛嗎?該恨嗎?

  呼吸愈發艱難,意識逐漸抽離,她終於沒有力氣再看,而後便放空了自己,飄零在大殿裡……

  邵府內,邵齊失神的喝著茶水,突地被燙了一下,飛快甩掉了茶杯。

  「啪嚓」一聲,茶杯摔成了若干片。

  「主子……」平陽遞了帕子過來,「您燙到了?」

  接過帕子,上頭卻沒有琳琅的味道。邵齊抹了把嘴,煩躁的將其扔在桌上,站起身子走到窗邊。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了吧?」

  聽著聲音便知道他語氣里的焦躁不安,平陽暗嘆:「屬下以為,大概如主子所料。」

  「……」心亂得雙手不知該往哪放,邵齊連著長出了幾口氣,開始在房裡一圈又一圈的徘徊。

  終於,荒涼的宮殿裡,尉遲賢信開口道:「行了,總盯著一個姑娘到底不大好。這麼久了,她該沒氣兒了,邵將軍跟著本宮走吧,稍後會有人來收屍。」

  「……末將遵命。」邵煜白轉身跟著尉遲賢信離去。

  不動聲色負在身後的雙手死死攥在一起,邵煜白的臉色到底是有些陰沉了下來。

  一路抵達書房,都是板著臉的。尉遲錦明見到,不以為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愛卿辛苦,這事忍忍便會淡去了!」

  深吸一口氣,恭敬的拱手,邵煜白道:「末將恭祝陛下承千齊大業,掌天下江山,流芳萬年!」

  「好!將軍一心為國,朕重重有賞!」尉遲錦明滿意的揮袖,身後宮人捧上了數盤罕見珍寶。

  滿載著寶物回了邵府,一腳剛踏入門檻,邵煜白便險些倒在了地上。好在身邊出將托扶了他一把,邵煜白才緩過來,面色慘白的看向門房。

  「冬青回來了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