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將軍情長·不如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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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曆元年一月末旬。

  兩個小傢伙剛滿百天。

  長開了的小娃娃白白胖胖,眼睛又圓又大像是兩對紫葡萄,被裹在先前準備好的西域娃娃服里,格外可愛。

  小娃娃還不會翻身,但喜歡揮舞著小拳頭亂晃。尤其男娃娃見到凱特,總是咯咯笑個不停,伸手想抓他。而後凱特就會把手伸過去,讓他握住,琳琅看在眼裡,總覺得自己兒子已經被拐走了一半。

  「唉,真捨不得離開他們啊。」

  這天下了雪,凱特忽地說了這麼一句。

  琳琅正在親自給孩子疊衣服,聞言愣了愣,也想到,凱特來千齊都大半年沒回去波斯過了。

  外頭很冷,屋子裡卻暖和。琳琅看著凱特:「你也很久沒見到你妹妹的孩子了。」

  「對啊,我也想那個小可愛。真是個讓人難選的事情。」凱特作苦惱狀。

  琳琅微笑,笑著笑著又愣了一下,最近一直瀰漫在心頭越來越深的種子好像又在開始紮根,還要緩緩地發芽。

  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凱特親了一下小娃娃的手:「這兩個孩子,還沒名字。」

  「……」琳琅垂眸。

  「邵一定比我想見到妹妹的孩子那樣,更想見到他們。也肯定比我捨不得離開他們,更捨不得離開他們。」

  「……」

  琳琅疊好了衣裳,起身將衣裳放進了柜子。

  柜子里,卻已經堆滿了中原娃娃的服飾。

  大大小小的尺寸,也是男娃娃女娃娃的都有。

  「為什麼要逞強呢?」凱特托著男娃娃的小手,另一手撐著下巴看向琳琅,「美麗可愛又溫柔的姑娘,應該被疼愛和保護,自己撐著會很累的。」

  「我逞強了?」反駁的語氣。

  凱特點頭,很實在的回答:「對,你其實很想邵的,我看出來了。」

  「……」

  琳琅敗退。

  邵齊從上任大理寺丞後,因辦事得力,一路升到大理寺少卿,在許多事情疑點重重中得到了外力支持,趁著太后受寒「病重」、邊關又岌岌可危,使得新帝忙不過來,心力憔悴的時候,邵煜白將她帶到了藏匿前前任丞相林文遠的地方。

  之所以當初要尋蘇子和,便是因為林文遠中了毒。而在千齊國,致力解毒之人遠比研毒之人要少,當年解毒第一人,就是蘇子和。

  尉遲錦明在不知不覺中流失著信譽與人脈,當年他為穩固地位,對二皇子母族黨派暗中壓制迫害一事也被挖了出來。

  以及前朝許多與太子黨背道而馳的老臣被誣陷的案子,竟都一個個被翻了出來。在最後,林文遠出面,證實自己因與太子政見不合而被陷害多年,更將尉遲錦明推向了敗境。

  「林大人幾年來雖已虛弱衰老的不成樣子,但他說的話,仍舊會有分量。謝謝你出手幫忙。」這是邵煜白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日說完這句話,他便被特意趕回的明王請走了,說的卻是明曲想與尉遲賢信悔婚,望他賞臉幫忙的事情。

  不知道兩人就這事談了多久,琳琅先獨自騎馬回了凱特的府邸。而後這兩個多月來,她再沒見過邵煜白。

  只有邵煜白隔三差五的差人將小娃娃的衣裳,和給她的補品送來。

  可是這些東西她一樣也不缺。所以放在那,一樣也沒用。

  「琳琅。」凱特放開小娃娃,站了起來,「明天你的前夫就要成為我每年朝貢的對象了,你不送個祝福嗎?」

  頓了頓,他道:「請柬你也看到了……他請我們一起去呢,我是肯定要去的。」

  琳琅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那孩子們怎麼辦?」

  「帶著啊!」凱特微笑。

  琳琅又沉默了下去。

  該去嗎?她想去,又不想去。

  因為明天不止是邵齊多年以來隱忍裝傻終於迎來昭告天下還自己清白的日子,也會是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仍舊想要逃避的日子。

  「我……你讓我想一個晚上吧。」她道。

  凱特微笑:「好。」

  這一個晚上,琳琅都在陪著孩子。看見孩子們睡了醒,醒了睡,無憂無慮似的,哭都很少哭,發現男孩子像是融合了他們倆的樣子,女孩子則更像她。

  「你們想見爹爹嗎?」琳琅輕聲的問。

  女娃娃吐了個泡泡,看著她笑。

  男娃娃則看向了緊閉的窗戶的方向,睜著大眼睛出神。

  「果然,還是不見了吧。」琳琅哂笑。

  這兩個月,他忙到親自登門拜訪的時間都沒有。腿真是白被她治好了,一點實際作用也沒起到。

  此時,被擋得只能隱約瞧見燭火顏色的窗外,邵煜白靜靜的佇立著,聽著屋子裡小孩子的笑聲,窘迫的雙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強勢了大半輩子,大概也只有在李琳琅這,會落得一個節節敗退。生怕再惹惱她,令她傷心。

  「要不,明天默默的回北暨吧?」他也兀自哂笑,默默的在心裡道。

  第二天一早,凱特早早的便去出發,向新帝致於自己最崇高的敬意,順便聯絡兩國的感情了。

  琳琅一個人帶孩子看家。

  典禮的時間都是定好了的,會一步步按照順序來。琳琅手裡還捏著時間表,照著上頭的一個個時間段看下去,從一個時辰、到一刻鐘,再到一炷香……

  「邵會在巳時出發。」凱特的聲音迴蕩在耳邊。

  愈發坐立不安,琳琅掐算著時間時不時望一眼外頭……

  「文玉!」

  忽地叫住正在打掃的文玉,琳琅急道:「你幫我看著孩子,我出去一趟。」

  辰時一刻,她從馬廄調出一匹快馬,騎著衝出了府邸。

  邵煜白……你就真的不來看我一眼嗎?就真的要這麼走了?

  「駕!」馬鞭甩得凌厲作響,雪花紛飛,落在她沒有挽好、鬆散開的髮絲上。

  「嘶——!」轉角處,竟也傳來了馬鳴聲。驚得琳琅倏地收手勒住韁繩,只見圍牆轉角的另一面,緩緩露出了一個白馬的頭顱。

  兩匹馬相互錯開,慢慢的走動著,將馬上的主人暴露出來。

  「……」

  「你去哪兒?」

  沉默之後,忽地同時問出,琳琅直接撇過了臉,不去看邵煜白。

  邵煜白深邃的眸子裡,卻是情意涌動,嘴角上挑起來:「是要去找我嗎?」

  「……不是。」琳琅低語。

  邵煜白左右看了看這一節路,眼中笑意越來越深。

  「那可以打擾你一會兒嗎?我是來專程找你的。」

  一輛馬車橫衝直撞似的沖了過去,驚得琳琅胯下的馬揚起了前蹄。邵煜白見狀,手掌在馬背上一拍,身子飛躍,直接翻落在了琳琅身後,雙手大力勒緊韁繩,控制著身下的馬緩緩靜了下來。

  「明日我就要走了。」他低頭看她。

  琳琅平靜的目視遠方:「我知道。」

  眨了一下眼,他道:「讓我送你回去吧。」

  琳琅沒回答。

  踏雪隨著慢悠悠騎著另一匹馬的兩往前走去,邵煜白道:「齊兒已經執政,你的大哥跟著他,前途無量的。」

  「哦。」琳琅平淡的答。

  「如今你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是時候將你活著的事情告訴家人了吧?他們會很高興的。」

  「嗯。」琳琅繼續平淡。

  「但你到底不適合留在李府了,帶著孩子恐遭來非議。所以你若需要,隨時可以入宮得到齊兒的庇護……自然你不去他也會請你去。他一個人留在宮裡,身邊沒什麼熟悉的人,也會不安。」

  「噢。」

  「尉遲錦明被下掉皇權,兵符在我手中,北暨那邊的兵力需要統一,此去大概需要一年,我都無法回來。」

  「……」

  這次乾脆沒了聲音。

  輕輕一嘆,他一手抓著韁繩,另一手摟住了她的腰。

  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她的肚子上,在這飛雪的天裡,帶給她輕微的暖意。

  琳琅垂著眸子,看著眼前的路一段一段縮短,距離凱特的府邸越來越近。

  「孩子取名字了嗎?」

  「跟你有關係嗎?」

  「……為什麼沒有?」

  身下的馬被喚停住,邵煜白抬手,挑著琳琅的下巴,讓她扭過視線看著自己。

  「你是我早就定下的,我從沒想過放棄你。以前沒有,直到現在也沒有。雖然考慮過你可能再也不想見到我,可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若你不要我了,我放你自由。但是琳琅,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一把拍開他的手,轉回頭去,身子隨著呼吸微微的顫抖,琳琅急促低聲:「我要回去。」

  話尾里涌動著的鼻音,聽得身後的人心臟都被攥緊。

  若是以正常速度,回去的路實則很短。不足一刻鐘的時間,就已經到達大門外。

  兩人一同下馬,邵煜白將韁繩交到了琳琅手裡,自己則牽住了踏雪。

  「你走吧。」琳琅道。

  默了默,邵煜白莞爾,看著她道:「好。」

  轉身,離開。

  至此作別,一年,或者更久。

  琳琅也轉身,卻鬆了手裡的韁繩,走到門口,推開大門,一手扶著門弦,腳下像是灌了鉛,只得一寸一寸的抬起。

  向前幾步之後,邵煜白站了住。

  回過身。

  目光所及,李琳琅手臂抵著門弦,死死的盯著他,淚水撲簌簌落下。

  嗓音低啞,他笑:「險些被你誆了。你還沒說不要我呢。」

  「我恨死你了!」合著忍了一年的怨怒和委屈,琳琅忽地嘶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氣,有多恨,你知不知那時候,分明該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你卻……你……你要殺了我。」

  聲音忽地又淡了下去,像是在兀自呢喃。琳琅垂下頭,又哭又笑:「你知不知道我被騙得多慘?從河裡爬出來時,我真的好恨,恨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好想殺了你算了……」

  喉嚨發緊,邵煜白大步沖回,將她摟在懷裡。

  琳琅忽得渾身顫抖,抬手用力的砸在他的身上。

  「我盼了那麼多年,想你,想你活著,想嫁給你,你就要殺了我……」

  拳頭一記記的砸在他身上,軟綿綿的,絲毫錘不動他。

  這雙手不知研過多少藥,救過多少人,將她的柔軟鍍上了一層堅強,可儘管如此,像凱特所說,她還是應該被人保護,而不該被放任一個人硬撐。

  「對不起……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將她按在懷裡,邵煜白順著她披散的青絲,由上至下的不斷重複著撫摸,「對不起……」

  琳琅深呼吸著抬起臉,眼眸通紅。眼裡滿是委屈。

  「對不起就完了?」

  邵煜白瞧著她的模樣,心裡軟的一塌糊塗,為難不知所措:「我該怎麼做,隨你指示好不好?」

  「……」琳琅復垂下頭。

  「我想再聽一遍。」

  「我愛你。」

  「……你怎麼知道?」

  無辜又委屈的眸子再次抬起,慘兮兮的可憐巴巴。邵煜白只想微笑,卻看得禁不住第一次在她面前咧開了嘴。

  「我只知道,我愛你。不管你想聽什麼,我愛你。」

  這一年,他和她,各自忙碌,誰都過得不好。

  所以,才不想在下個一年也留下遺憾。

  「我……」

  琳琅忽地咬出一個音,聽得邵煜白豎起了耳朵。

  然而停頓片刻,琳琅卻道:「我帶你去見見孩子吧。」

  盼著的話沒聽到,卻得到了意外的恩賜。瞬間邵煜白又有些不知所措,被她拉著進了府邸,半晌才道了一句:「好。」

  也是進了宅子,琳琅才發現,這宅子的角落,多了一輛馬車,竟是她剛在路上時撞見的那輛。

  皺了皺眉,她領著邵煜白飛快的跑去兩個小娃娃待的房間。

  「小可愛,乖,要記住喲,我是你們的小爹爹,這個是你們的哥哥,還有……」凱特正滿眼含笑的「叮囑」孩子,尾音拖曳時抬起碧綠的眸子,剛好瞧見邵煜白站在門口,他繼續道,「那邊門口站著的,是邵伯伯,要記住喲!」

  邵煜白:「……」

  一身便裝的邵齊見到兩人進屋,站了起來:「小叔叔……小嬸嬸。」

  「嗯。」琳琅輕應,無奈的瞪了凱特一眼,把僵硬在門口的邵煜白拽進了屋子,關上門,推到搖籃前頭。

  「這個,你兒子。」

  「這個,你女兒。」

  分別做了個介紹,瞧著仍然呆滯著連怎麼伸手都不知道的邵煜白,琳琅的委屈和酸澀終於被無奈又帶著幾分釋然的笑容替代。

  「小爹爹」和「哥哥」識相的退到了門外,決定吹個涼風冷靜冷靜。

  「你給他們取了什麼名字?」琳琅忽地開口問。

  像是從夢裡驀然驚醒似的,邵煜白看著她,再看孩子。

  「兒子叫邵暉,春暉的暉。女兒叫邵綰……」

  喉結滾動了一下,邵煜白眼裡竟寫進了不安,看著她,斟酌著開口:「你怎麼知道……可以嗎?」

  頓了頓,他道:「我想了很久。」

  「噢。」琳琅不咸不淡的應答,聽得邵煜白頓生緊張。

  可隨即,身邊的女子卻撈起了搖籃里的男娃娃。

  「來,暉兒!」將兒子塞進邵煜白手裡,看著邵煜白手忙腳亂卻很紮實的捧住了孩子,她又抱出了女兒。

  「綰兒?暉兒綰兒,看,這是你們爹爹,娘和你們說過他的,是個將軍,很厲害的,知道嗎?」

  「啊,咕,唔。」小邵暉張開粉嫩嫩的小嘴巴,發出了幾個音,好奇的睜著眼睛盯住了邵煜白。

  「啊啊,唔!」小邵綰也伸出了小爪子,要往邵煜白那邊抓。

  「你看,他們認識你了。」琳琅笑道。

  邵煜白看著兩個孩子,感覺自己僵硬的連笑都不會了。但實際上,他的嘴都咧到了耳根,看得琳琅都覺得,此時的他才像個傻子。

  「所以,兒子女兒你喜歡哪個?」她忽然問。

  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邵煜白沉默片刻。

  「兒子吧。」

  琳琅聞言,皺眉撇嘴,揚起下巴:「我還以為你會說,女兒長得更像我,所以你很喜歡。」

  一般不都是這樣麼?怎麼這個人又不按套路出牌!

  邵煜白終於冷靜了些,呼吸順暢下來,看著懷裡的小邵暉,深邃的眼眸里全是笑意。

  「兒子多好,待他稍大一些,我便教他練武,再大一些,就叫他行軍布陣,等到他長大了……」

  等到他長大了,可以保護她了,他才能放心的在外面帶兵嗎?琳琅心裡微澀。

  然而邵將軍開口,卻是道:「等他長大了,就讓他代替我做這邵將軍,我便可以安心退居後方,每日陪著你,豈不輕鬆快活?」

  還沒開始長大的邵暉:「???」

  琳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撥弄著兒子的小手:「你看,他好像聽懂了。」

  小小的拳頭揮動著,在抗議一樣。小奶娃吐著泡泡,小嘴兒撅的老高。

  「懂了啊?暉兒,懂爹爹在說什麼了嗎?」邵煜白傻兮兮的咧著嘴問兒子。

  隨後,他又將視線轉到了女兒身上:「綰兒放心,往後爹爹娘親和哥哥一齊寵著你,帶兵打仗的事交給你哥哥就好。」

  「噗。」琳琅直搖頭,「你對兒子也太『偏愛』了!」

  邵煜白聞言,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隨著笑意一起深達眼底的,還有愛意。

  「這一切,還不是源於……我愛你。」

  ……

  原定的啟程日期延後了一日,邵煜白陪著琳琅和兒女,過了一年以來無比踏實的一個夜晚。

  大概就是,又氣煞了無兒無女還單著的千齊新帝和波斯王。

  天黑時,邵齊不得不回到皇宮。

  走前他對著邵煜白道:「小叔叔放心去北暨,小嬸嬸和弟弟妹妹我都會照顧好。」

  若不是他將身份和輩分認得清楚,看著他得意的表情……邵煜白怕是要忍不住以下犯上的打他。

  第二日一早,他必須得走了。

  剛開門就看見一個大活人立在正門口,他條件反射的揮了拳出去,凱特卻難得靈活的往後跳了一步。

  「邵,別打人,是我!」

  瞬間收手,邵煜白皺眉:「你守在門口做什麼?」

  凱特揚起笑臉:「等著看兩個小可愛。」

  自己兒女每天就被這人用這種笑容從早盯到晚……?邵煜白一陣惡寒,警惕的問:「你東西收拾好了?」

  「沒有。」凱特咧嘴,頓了頓又道,「好吧其實早就收拾好了。」

  本來還捨不得的想多待幾天……不過還是算了吧,他也該回去了。

  待到琳琅醒來,孩子們也一個兩個的醒了。醒來即是分別,琳琅替邵煜白理好了他的一身輕甲和披風。

  「早去早回。」她道。

  「好。」

  「……敢在那邊勾搭小姑娘你就死定了知不知道?」雖然昨夜問及明曲郡主時,邵煜白的一句「我何必顧忌她的感情」讓她很滿意,但她還是忍不住給他警醒。「你要是敢有一點給我找不自在的預兆,我就把你毒成太監,明白?」

  「明白。」邵煜白也忍不住,卻是忍不住抖著肩膀笑。

  頓了頓,平靜下來,他道:「這輩子,只要有你在等我,在陪我,就夠了。」

  琳琅笑的有點酸澀,乾脆便在控制不住之前,直至了這個話題。兩人轉向兒女的方向……凱特從搖籃後面探出頭:「我能不能再和他們說說話?」

  而後飛快的告訴兩個孩子:「記住我,我是小爹爹,記住噢……」

  偉大的波斯王被英武的邵將軍拽著後領子拖走了。

  直到大街上,和琳琅揮手作別,凱特還處在一個被拽著領子的狀態。倆人維持著彆扭的姿勢繞到馬廄,邵煜白鬆開他,頓了頓,沉吟道:「其實你的脾氣真的很好。」

  看了他一會兒,凱特將手插入額前的金色長髮,向後梳理去,而後歪了歪頭,得意的道:「當然,所以在波斯,有很多少女喜歡我的,還會在每月朝拜後的篝火會上,主動貼上來,搖動著柔軟的腰肢來引誘我……想想是不是覺得很棒?」

  邵煜白一臉冷漠:「不覺得。」

  凱特朗聲大笑,又攤手:「所以我覺得中原雖然好,可波斯才是我習慣的地方。」

  邵煜白不置可否,見到凱特帶來的隨從們也將帶著貨物的馬車牽了出來,便翻身上馬道:「走吧,此次,由末將護波斯王回程。」

  「好,好。」凱特笑著回應,也上了自己的馬,在離開已經交付給琳琅的府邸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嗯,或許帶著遺憾分別的事物,留在心裡珍藏,才會釀造的更美好吧。

  雖然中原的夥伴們總是不大友好,但其實也可愛極了。

  「邵!」

  看見前頭的人已經騎馬與他拉開距離,凱特立即追上去,看著距離越來越近的人,咧嘴笑道:「你們一定要幸福啊!」

  這才剛出發……邵煜白皺眉,但看了他兩眼,回答的卻認真:「我知道。」

  凱特滿意,點頭,知道就好。

  知道的話,就一定,要讓她幸福啊!

  還有,兩個小可愛,一定要記得,他是小爹爹噢!

  也要記得,旁邊這個偉大但不友好的傢伙,是真正的爹爹噢!

  吶……

  有緣再見吧。

  ……

  李家嫡長女李琳琅還活著。

  這個消息只在京洛之中炸開了一朵小水花,便歸於了平靜。宮中知情者不敢亂言,民間也無非是知曉了邵將軍先前要娶的人大難不死,洗清罪責後重見天日,算是美事一樁。

  只是邵將軍又回了北暨,可見伊人命總多舛。

  不過這事在李家,卻炸出了不小漣漪,其中最高興的,莫過蘇碧琴。

  「琅兒,你還活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從見到琳琅起,蘇碧琴就哭得和得知琳琅死了的時候一個樣,稀里嘩啦的慘,聽得牆外行人還以為李家是又出什麼事了。

  「娘,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您再哭,女兒都不敢把孩子帶來了,嚇著他們怎麼辦……」琳琅變著法兒的勸。

  「孩子?」蘇碧琴愣了。

  一旁老眼隱隱含淚的李忠義也愣了。

  李家也算是波折了許久,落得如今相府的牌子被撤下去,李忠義開始了每日遛鳥教訓兒子的生活。

  好在家底殷實,又有新帝封賞,過得不錯,放下重擔反而自在。

  尉遲召文和尉遲錦明都遭了報應,文玉這默默無聞的便可以繼續無聲無息的出現,好好兒活在世上了。此時她與滿春已經候在門口的馬車裡多時,聽見主子傳喚,才各抱著一個娃娃進了李府。

  「這……這是……」李家二老驚呆。

  琳琅抿唇:「是我,和邵將軍的孩子。」

  她其實有點猶豫。在這個年代,未婚生子很難被人接受。就算是自己的後代……

  好吧她多慮了。

  李忠義和蘇碧琴兩個,看著白白胖胖的奶娃娃,笑的那叫一個合不攏嘴。剛過百天的孩子,爬都不會呢,二老就開始攛掇他們叫外公外婆了……

  不過,用過晚膳之後,幾人還是正視了這個問題。若是當日成親了也好,可親事分明黃了,琳琅卻帶著兩個孩子,總不好被世人知曉。

  正待李家二老考慮著怎麼辦的時候,琳琅道:「爹娘不用擔心,明日一早,女兒就會入宮。在煜白回來之前,都待在宮裡,這也是煜白的指示。」

  「啊?你……你要住在宮裡頭?那你不得受委屈了?」蘇氏擔心。

  畢竟那世子,不是,新帝可是她的前任夫君啊……

  「沒事的娘,」琳琅微笑,「女兒知道,誰對我好。」

  不過在進宮之前,琳琅卻是還記得有兩個人需要見一見——她在這為數不多的朋友。

  特地帶著孩子去拜會了一趟言府,言曉芳看著那娘仨兒瞪大了眼。

  「琳琅,你……你這是……活著回來了還拐了倆孩子!?」

  每逢見到她便忍俊不禁,琳琅笑道:「是啊,地府那位不收我,反送了兩個給我玩,我夠幸運吧?」

  「瞧你這樣兒!」言曉芳笑了又撇嘴,抬手輕拍了兩下琳琅的肩膀,「吃了不少苦吧?怎的不早點告訴我你還活著?要我難過了好一陣子呢。」

  琳琅挑眉,打趣的問:「是嗎?可我見著團圓節的時候,你可和我大哥玩的很開心呢。」

  言曉芳輕咳兩聲,為自己辯解:「我那是明著開心,暗裡難過!」

  兩人相視,轟然笑開。苦盡甘來,只可惜豆蔻公主跟著言清憶已經移居到了宜隆城做生意,這一次未能見到。

  兩日後,縱是李家人千般挽留,琳琅還是進了皇宮。

  尉遲少齊早朝議事,沒能親自來接,卻命平陽將她安置在了離他寢宮最近的芳華殿。

  早朝結束,又命人抱著厚厚的奏摺,跟著他一齊到了芳華殿裡。

  「琳琅琳琅,」見到寢殿裡正在和文玉滿春一同收拾行禮的人,尉遲少齊咧著嘴跑了上去,「我給你選的地方,怎麼樣?這邊朝陽,早春時暖和,夏日就搬到另一側去,涼快!」

  琳琅見到他那一身明黃錦袍,卻先上去拜道:「民女拜見陛下。」

  「你們,出去。」尉遲少齊轉頭命令宮人。

  很快的,房裡就只剩下平陽他們一幫老熟人。

  「琳琅,我可以在這裡批奏摺嗎?」邵齊滿是期待的問。

  琳琅:「……」

  她想說您是皇帝了啊您想在哪在哪我還能攔著是怎麼著……可外頭的宮人一走,她眼前的人仿佛就又成了以前的小傻子那麼乖巧可愛又粘人,讓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情緒面對。

  他甚至沒有自稱一句「朕」。

  「批奏摺可以,別人來人往的嚇到孩子就好。」最終,琳琅妥協。

  「放心吧,我才不捨得讓別人看見兩個小傢伙呢。是吧?暉兒,綰兒!」尉遲少齊樂呵呵的跑到床上的倆孩子身邊,而後乾脆就把小几搬到了床邊,他一邊批奏摺,時不時看看孩子。

  還感嘆:「真小啊……竟然是我的弟弟和妹妹誒。」

  琳琅仍在收拾著衣物,聞言往床邊瞥了一眼:「當年王爺見到二爺的時候,大概也是您這般心情吧。」

  「也是。我這是老來得弟妹了。」尉遲少齊一邊回著她的話,一邊批改奏摺,一邊觀察孩子,一心三用,果然磨到了晚膳才將公務處理好。

  「對了琳琅,」在她這順道蹭飯的時候,尉遲少齊又道,「朝中正值用人之際,尉遲錦明已被關入天牢永不放出,但是那蘇璨……他還是有些實幹的。我見他並沒參與謀害你的事情,便把他留下了。」

  「噢,好。」琳琅回答的仿佛根本不在意,緊接著道,「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看了看她,尉遲少齊禁不住微笑起來:「好!」

  果然,有她在的地方,無論哪裡,都輕鬆自然的像是在家。

  繼位之後,許多事情都有太傅和明王幫他處理,順便輔導。雖然他本對安邦治國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想到自己最起碼沒那麼大的野心,有了權力又能保證喜歡的人的安危……

  在找到合適的繼承人選之前,還是由他來安定下千齊的內部局情吧。

  別讓小叔叔在外頭的勞累白費。

  瞧著邵齊去洗手的空檔,平陽默默靠近琳琅,對她道:「陛下雖有才幹,卻並無那份雄心壯志。他所做,無非是為了守護重視之人安康。但他所擔下的責任太大太重……希望您能多體諒他,收容他,讓他不至於又累又孤獨。」

  聽得微微愣怔,看向尉遲少齊,見他洗完手又跑去問兩個小奶娃:「你們倆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長大了陪哥哥吃飯好不好?」

  收回目光,琳琅挑起唇角回答:「我知道了。」

  如今皇位兩次顛覆,一切都需整頓。宮中顯得空曠,後宮亦是空蕩一片。開飯之前,太后竟來到了芳華殿,還托人捧了一大碗湯來,是她自己熬的。

  「不知本宮,可否在這芳華殿蹭個飯?」她微微笑著問。

  琳琅慌忙過去行禮:「太后願意,民女歡迎至極。」

  自打知道了與尉遲少齊真正的關係,多年未能相認的母子倆非但沒有抱頭痛哭訴苦一場,反而是呈現了幾乎詭異的沉默冷靜狀態。

  連琳琅都感覺出這其中的生硬尷尬,但見太后看了尉遲少齊的方向兩眼,小步的走了過去,驚喜道:「這就是琳琅和邵將軍的孩子?」

  後宮之中,哪有瞞得過太后的秘密?琳琅走過去,心裡有點忐忑的道:「是。」

  太后看著床上的兩個小娃娃,看了好一會兒,才笑得彎了眼角。

  「真好。子和的侄女,都有孩子了。竟然……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尉遲少齊在她旁邊,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卻見太后將目光從孩子的身上,落在了他的臉上。

  「吃飯吧?過一會兒湯可就涼了,本宮熬了新的,你嘗嘗喜不喜歡?」

  「……好。」邵齊起身跟上。

  或許相認無需那般隆重,在往後還長的時日裡慢慢接受也不錯吧?

  琳琅見狀,笑著問:「不知琳琅有沒有口福,也能嘗一嘗太后親手燉的湯?」

  「好,你也有份!」太后笑眯眯的落座。

  入宮的第一個夜,竟完全不像設想時的那般冷清緊張,反而溫馨又充實。

  若有那個人在,就好了。

  深夜時,琳琅抱著孩子想。

  晚風瀟瀟。

  天牢之中,燭火搖曳。人聲窸窣,有人抱著一盅熱湯匆匆來到了一扇牢門前。

  「殿下。」柳晗淑怯怯的喚道。

  大牢里的人,已經蓋著棉被歇息了。不至於凍著,但條件也好不到哪去,一身囚服髒兮兮的,頭髮里也夾著雜草。

  「殿下?」她又提高了聲調叫喚。

  躺著的人終於有了反應,尉遲錦明警惕的起身,目光射向她,混沌不定。

  「你來做什麼?」他冷冷的問。

  柳晗淑將懷裡捂著的湯盅呈現在他眼前:「您想喝的,太后娘娘親手熬的湯,托我給您送來……」

  她沒敢說,在種種事跡被暴露出後,太后便生了他的氣。就算太后本性心軟,也想讓他好好反省一陣子。所以這湯,其實是她在搬離皇宮時偶然撞見討來的。

  聽見她的話,尉遲錦明果然有反應,僵硬的走過來,接過了湯。

  「母后熬的……給我的……」打開蓋子聞了聞,入獄到現在也沒掉過一滴淚的人竟瞬間垂了淚,咽著唾沫轉過身子,小口小口的直接仰頭灌了起來。

  喝完後,抹了把嘴,尉遲錦明才用餘光看向柳晗淑:「母后不是病了麼……怎的還下地熬湯?她……她還好嗎?現在世道亂了,她沒事吧?」

  柳晗淑聽得頻頻搖頭。

  世道沒怎麼亂,太后的「病」早就好了,她不能說。

  只能說:「太后已經沒什麼事了,您放心,太后一切安好。」

  「……」尉遲錦明沉了沉氣,總算正視了她一次。

  「你呢?不是已經被我休了麼?還在這做什麼?」

  「……妾身,這就要回娘家了,往後殿下要好好照顧自己,」

  聲音一頓,柳晗淑還想說點什麼,可她知道,牢獄往後就是他的一輩子,於是,她還是選擇了避而不談。

  「好好照顧自己。」朝著尉遲錦明拜了拜,她轉身,匆匆離去。

  輕嗤了一聲,尉遲錦明看了她一會兒,轉過了身子抱著懷裡的東西望向監牢的天窗。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沒對柳晗淑動過心。

  所以剛才她走的那一刻,他的不舍,一定是錯覺。

  幾日之後,琳琅已經大致知道了宮中的地形,也被派了幾個老實的宮女伺候在宮內,過得還算自由。

  習慣了尉遲少齊每日把奏摺往芳華殿抱,她也沒說什麼。兒女不怕生,女兒又對邵齊格外親近,她倒是能省下很多時間,自己也做一回女紅,給邵將軍繡一件披風,想等著來年他回來,親手替他披上。

  這日,剛好是滿春陪她去宮外挑了上好的繡線回來,早朝散去,迎面,正遇上蘇璨。

  琳琅懷裡抱著東西,滿春懷裡也抱著東西,沒注意到蘇璨時,她還在扭頭對滿春道:「相識十一年了,也沒正經送過他什麼東西,想來想去,披風對他最實用了。」

  再一轉頭,就瞧見了蘇璨。

  蘇璨看見她時,還驚愣的遲疑了一下,繼而細細注視,發現真的是她,才恍然的移開了視線。

  反而有些不敢看再看。

  琳琅也只是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就落去了別處,但能敏銳的感受到周圍的氣壓,還是禮貌的抿著唇淺淺一笑,垂眸衝著蘇璨的方向頷首行禮道:「蘇大人。」而後才轉頭,打算逕自離去。

  「……琳琅!」蘇璨突地鼓起勇氣叫住她。

  琳琅停下步子,緩緩轉身,終歸對上了對方的視線。

  反倒教他慌亂的撇過了頭去。

  「先前的事情,你不怨我嗎?不恨我嗎?不……不責罵我幾句嗎?」

  只要是有些良知的人,恩將仇報之後又遭到了以德報怨,有他這樣的反應也不足為奇。

  琳琅輕輕吸了口氣,平靜的道:「都過去了。」

  蘇璨難以置信的轉回頭,看著琳琅。

  看見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帶著幾分悵然,唇角卻微挑。

  「我只慶幸你接觸我的原因不是喜歡,這樣我對你便沒有愧疚了。至於你,究竟欠了舅舅的,欠了我的,還是欠了邵將軍的,抑或欠了李若溪……往後的痛苦,全是由你一個人受著,都與我無關了不是?」

  「自然,你會不會痛苦,也是你的事,我也不會去追究了。」

  蘇璨面上顯露出窘迫,笑了笑,再無當年琳琅所認為的風骨。

  「看來我想補償你,都沒有機會了。」

  琳琅從容的答:「我什麼也不缺,一切都很好,不需要補償。謝謝蘇大人好意。」

  就此別過。相識多年,就當歲月蹉跎。

  春暖了夏,夏涼了秋,兩個小傢伙慢慢長大,哥哥逐漸追上了妹妹,甚至長得還要更加壯實了幾分。

  待到第二年元月,北暨傳來消息。

  ——兵力整頓完畢,蕭國暫未來犯,邵將軍準備歸京。

  他走的時候,是二月。

  去年新年頗早,又忙碌,一月時就匆匆的過去了,而今年,大年在二月末。

  但按照約定,琳琅該整整陪他一年的啊……尉遲少齊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慌了。

  「這、這麼快就回來了?」下了早朝之後,他在原地糾結,又看向身邊穿著近衛裝的平陽,「你說我能不能封住城門幾日?」

  平陽為難:「這不大好吧……」

  尉遲少齊低嘆。

  於是,琳琅見怪不怪的看著他將奏摺帶進來時,本已在給披風收尾了,卻聽他忽地問道:「琳琅,你變厲害了嗎?」

  「啊?」琳琅沒聽明白。

  尉遲少齊來到她身邊,坐下,認真的看著她道:「我記得,你說過,帶你變得厲害了,就去帶著我到更遠的地方遊山玩水,去看千齊國的大好河山。」

  分明已及弱冠,還是一國之君,琳琅眼裡的他卻總還像個孩子似的,像那時候的傻子,眼神清澈又無辜。

  「好吧,」她敗下陣來,「我記得是有這麼一回事。可現在天是不是太冷了?而且你的身份,怕是不好脫開身吧……」

  「不冷,不冷,我聽聞丘機城有一處行宮,那裡風景極好,還有地龍和溫泉,比這邊要暖和,還是賞梅的好地方,不如我們就去那邊避一陣子寒,好嗎?」

  尉遲少齊急急的說。

  總覺得有什麼貓膩似的,可琳琅還沒聽到邵煜白回來的消息。想了想,便同意了:「只要別誤了國事,我陪你去。」

  頓了頓,琳琅又蹙眉:「不對,該是我帶你去。我是這麼答應你的。」

  「好,好!」尉遲少齊開心的答應,這便派手下的人去打點起事物。

  總歸這一年風調雨順,一切安排都井然有序,冬日臨新年僅一個多月的時候,最大的事情是布置年宴,這事卻用不到他來操心。

  於是,三日之後,琳琅按照之前所說的,騎上馬,手拿地圖,帶路要往臨城丘機趕去。

  兩個小傢伙則和滿春文玉一起呆在了溫暖舒適的馬車裡。

  「琳琅,琳琅,你說過,騎馬帶我的。」尉遲少齊站在馬下,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他。

  沒辦法,琳琅面無表情的問他:「我是誰?」

  尉遲少齊立正站好:「小嬸嬸!」

  「那你上來吧。規矩點。」琳琅道。

  尉遲少齊無比乖巧的坐在了她的身後。雙手抓著她的衣襟,咧嘴笑了起來。

  也只是共乘了一段路,意思意思,兩人便被凍回了馬車裡。馬車不夠大,便由琳琅、文玉、滿春三個帶著小邵暉坐在後頭,尉遲少齊堅持把小邵綰帶到了前頭的馬車上。

  他帶孩子的技巧已經悄然磨練出來,琳琅倒是放心的。小邵綰和他又親,便允了。

  丘機城素有「梅鄉」之稱,梅花遍地盛開。行宮則坐落在一個很好的位置。四面環繞梅樹,在冬日裡,也能給人以一種身臨花海的感覺。

  「喜歡嗎?」出了馬車,尉遲少齊問。

  琳琅見他懷裡抱著小邵綰,一歲多的小邵綰還在那發音不準的叫著「哥咯咯咯」,笑道:「喜歡。」

  小邵暉到現在還只會爬,也不會說話,小邵綰卻已經會晃晃悠悠的走兩步,見到尉遲少齊,會叫「哥哥」,看見她也會叫「娘親。」

  卻一直學不會叫「爹爹」。

  她的爹爹也不在。

  瞧見琳琅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思念著誰。

  尉遲少齊心下微嘆:「走吧,進去吧,我已提前派人來過信,行宮裡打掃過的。」

  琳琅點頭,跟著他進入行宮最外頭的院門。

  此時。京洛城東門外五里處。

  浩浩湯湯的隊伍緩緩停下了,卻是最前頭的將軍下了令。

  「主子,怎麼不走了?」出將疑惑的上前,「天還亮著,咱們今日足可以回城的。」

  「我知道。」邵煜白眼眸微沉,「通知下去,集體入林子安營紮寨,不要妨礙到來往的行人。」

  「不是……為什麼啊?」出將一臉莫名,「這是臨時有什麼變動嗎?這裡要有山賊集體出動?」

  邵煜白微微側頭,皺眉:「讓你去吩咐,你便快去。自此駐紮一月,並無要事,其餘人等不及的可先行回城探親,我不回去。」

  「……」出將完全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抓了抓頭,到底去安排了主子的命令。

  入相卻道:「主子是為了陛下在守信?」

  邵煜白一本正經:「是為了我侄子。」

  他做小叔叔的,為了好好教育侄子,要做個守信的榜樣。

  夜晚時出將還是耐不住好奇,去請教了入相。

  入相沒賣關子,直接將原因講給了他。

  出將聽得啼笑皆非:「既然如此,主子不如晚點出發麼,何必還要在這山林裡頭安營紮寨。」

  入相想了想。

  而後,斟酌著道:「這大概就是,離得近了,心裡踏實吧。」

  一個月的時間。

  琳琅才知道,她以前的傻世子,不僅會彈琴,也會寫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棋藝比她不知精進多少,畫出的遠山與冬梅也都栩栩如生,別具意境。

  「你以前可把我騙的夠慘的,分明什麼都不用教,還要我天天哄著。」琳琅忍不住吐槽他。

  「嘿嘿嘿嘿,」心虛的某人笑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所以我心懷愧疚,知恩圖報,現在幫你哄著綰兒!」

  「咯咯咯,」小邵綰從軟墊緩緩爬到了他的腿上,伸出小手,「吧唧」一下,竟在他的胸膛上用墨汁印了一個小爪印。

  「綰兒!你怎麼蹭了墨汁!」琳琅一把抱起女兒,果然瞧見邵齊的腿上也被蹭了許多塊黑,那黑直蜿蜒到軟墊不遠處放著的墨碗。

  頓了頓,她又看尉遲少齊,抱歉的道:「綰兒總不如暉兒老實,這些日子你也沒被她少折騰,真是不好意思。」

  「客氣什麼。」尉遲少齊微笑,「總歸要走了,回去之後,我便見不到綰兒了,留個紀念也好。」

  說到紀念,他又靈光一閃:「不如你抱著邵暉和綰兒,我給你們娘兒仨畫幅丹青好不好?」

  若單她一個,琳琅可能會拒絕。

  但若是帶著兩個孩子……

  看了看尉遲少齊,她點頭:「好。」

  其實她也並非遲鈍之人。尉遲少齊的心思,她很早就感受到了。

  若非被騙,可能她會更早的感受到。

  只是她這人,便是這麼奇怪。只要心裡有了一個人,任旁人再親近親切,她也只能將對方當做朋友,自己全然生不出半點曖昧的心思,也不會給對方任何覺得自己有機會的暗示。

  親切、禮貌、就像對待病人一樣尋常。她覺得,尉遲少齊應該是懂了的。

  大概還要多謝邵二爺,帶出了一個好侄子。

  梅花林里的娘兒仨,成了畫像上值得永世珍藏的存在。縱是再捨不得,規定之日,尉遲少齊還是帶著琳琅三口回到了京洛。

  卻在要進東門的那一截路是,遇見了正在收拾帳篷準備歸城的邵煜白。

  「你們怎麼在這?」

  「……」

  片刻之後,幾人相視而笑,邵煜白道:「我去整隊視察,你們等等。一起回去吧。」

  看了一眼馬車,孩子還在裡頭。琳琅欲言又止,到底答應了:「好。」

  反正,這一次,他不留下,她就會跟著他一起走。往後的時間還很長,暫且便不爭朝夕,讓他好好去做他的事情。

  這時候,尉遲少齊卻賊兮兮的靠近了她:「琳琅,記得往後若是小叔叔欺負你了,惹你不開心了,你就來找我。」

  琳琅心情已然大好,斜睨他一眼:「你打得過他?」

  「打不過。」尉遲少齊果斷搖頭,「但是我可以惡言相向惹怒他,到時候他就會改成打我了。」

  琳琅輕笑:「說得好像我會挨打一樣。」

  「……也是。他就捨得打自己侄子,才不捨得打你。」說罷,尉遲少齊還哀怨的嘆了口氣,「罷了罷了,算我多慮。」

  「……世子。」琳琅忽地開口。

  「怎麼了琳琅?」隨口一答,才恍然愣怔,尉遲少齊呆呆的看著她。

  「您永遠是二爺的侄子,也永遠是我的世子。若是往後,在京洛受欺負了,記得告訴我們。哪怕相隔萬里,我和二爺,也會來幫你。」

  「所以,加油,千齊如畫的江山,交給你守護了。」

  「嘀嘀咕咕的說什麼呢?」整好了隊伍,邵煜白往這邊走著問,眉頭微皺,顯然還是對他們一行人從丘機的岔路往京洛城走這件事情抱有著不滿的情緒。

  小傻子看向自家的小叔叔,再看琳琅,忽地笑裂了嘴:「未來的小嬸嬸說,她很愛你!」

  「……」

  聲音洪亮,聽得周圍站著的人險些栽倒過去幾個。琳琅聽得腦袋裡「哄」地發熱,邵煜白也怔在了原地。

  默默往後退去兩步,小傻子轉身跑回馬車,只留下兩人相互對視。

  「他又調皮了?」邵煜白皺眉顯出不悅。

  低頭看了看腳尖,再抬眼,看著面前風塵僕僕的人,琳琅長長的「呃……」了一聲。

  而後輕嘆一聲,完全抬起了臉,朝著他,微微一笑。

  「沒有,他說的對,我是真的……很愛你。」

  頓了頓,她大方的張開雙臂,撲向那人懷裡,餘光瞧見他通紅的耳根,禁不住笑了出聲。

  「歡迎回來,我振國興邦的大將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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