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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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永瑞本就瞧不上江辰,現在聽到江辰如此厚顏無恥的話,更是面紅耳赤,徹底沒了讀書人的斯文:

  「你、你無恥!果然是山野村夫,粗鄙至極!除非我死了,否則絕不可能讓女兒嫁給你!」

  「爹……江辰……」

  葉芷晴夾在兩人中間,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就在屋內氣氛僵持之時,院外傳來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

  「師父!我來看您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粗布長衫、面容清秀的少年便跑了進來,正是葉永瑞唯一的學生——馮陽。

  馮陽是隔壁村的,今年十五,家裡條件算是稍好的。

  當然也好不了多少,只是能在餬口之餘,勉強擠出一點錢糧供他讀書,指望著他出人頭地。

  馮陽從小聰慧勤奮,葉永瑞就收了他為學生,分文不收。

  馮陽也懂得感恩,師父病倒這些天,他幾乎日日都來探望,也經常帶些吃食來。

  今日的馮陽,臉上帶著激動的笑容,一進門就獻寶似的道:「師父,我給您看一件好東西,您看了一定高興!」

  徒弟的到來,也是讓葉永瑞暫時壓住了怒火,饒有興致地道:「什麼東西,被你說得這麼好?」

  馮陽取出一張泛黃的糙紙,恭敬地遞給師父:「師父您看。」

  葉永瑞疑惑道:「這是何物?」

  馮陽一臉興奮,道:「師父,這是今天傳瘋了一首詩。據說出自醉春樓,僅僅一天工夫,就傳遍了整個青岩縣周邊各縣城,讀書人都在爭相傳抄呢。」

  「醉春樓?!」

  葉永瑞一聽這名字,頓時皺起眉頭,「那等藏污納垢之所,能出什麼像樣的詩篇?簡直有辱斯文!」

  說罷,他竟要將那糙紙揉碎扔掉。

  「師父!別啊!」馮陽急忙搶上前,寶貝似的將紙張撫平,正色道,「師父,您先別動氣,看看再說!這首詩真的……可流傳千年!我特意謄抄下來,讀了好幾遍,越讀越是驚嘆於詩人的才華和胸懷。」

  「嗯?」

  葉永瑞多了幾分疑惑。

  自己這學生雖然年紀不大,但才華不錯,能讓他用「流傳千年」這種評價,這詩或許真有些門道。

  葉永瑞將信將疑地展開糙紙,目光落在那一列列整齊的黑字上: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只是看完開篇第一句,葉永瑞就臉色一變,立即正襟危坐:「這起句,何等豪邁,何等氣象!」

  他迫不及待地繼續看下去,渾濁的老眼都瞪大了些: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刀四顧心茫然。

  欲渡清河冰塞川,將登北茫雪滿山。

  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讀到一半,葉永瑞已然激動得雙手顫抖。原本蒼白的病臉上,竟因為激動而發紅:

  「此句,竟能把英雄之悲愴寫得如此絕妙,連我這把老骨頭都幾乎感同身受。」

  「這對仗、這意境……」

  「困境之下,詩人竟有如此不甘沉淪、伺機而起之志!」

  「好,好,好!妙哉!」

  葉永瑞的呼吸有些急促,連忙去看最後兩句。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一句反問,雖是平實的辭藻,卻將心中的苦悶與彷徨宣洩得淋漓盡致!」

  「這最後一句才是石破天驚啊!仿佛於無盡的迷茫中劈出萬丈豪情,信念堅定,氣魄干雲!」

  讀完全詩,葉永瑞完全沉浸其中,臉上的病容都被驅散了不少。

  這哪裡是青樓艷曲?

  分明是志士仁人的凌雲壯志!

  「師父,我就說吧,這詩有望流傳千年!我就知道,師父看到此佳作,一定會心情好的。」馮陽嘿嘿笑著道。

  「沒錯,堪稱千古佳作啊。」葉永瑞由衷感嘆,「我此生若能寫出這樣的詩篇,那才真是死不瞑目了。」

  「師父莫要胡說,您後面的日子還長著呢,也能寫出流芳百世的作品。」馮陽一臉認真地道。

  「但願吧……」

  葉永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

  論才華、天賦,他有信心自稱大乾的佼佼者。

  可剛才這首詩,文壇「佼佼者」是寫不出來的。

  那必須是天縱奇才,在某些特定的機緣下,才可能創作出來。

  不管自己多麼努力,都無法強求。

  人生末年能見識到如此曠世奇作,已是幸事了……

  葉永瑞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把精神從詩句的意向中抽了回來。

  他想起女兒跟江辰的事還沒解決,臉色重新板了起來,道:

  「江辰,你也別怪老朽說話難聽。」

  一邊說,他一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馮陽、葉芷晴身上,語氣帶著一種文人的驕傲與執拗:

  「你看,老夫是讀書人,一生浸淫琴棋書畫,雖不敢說有多大成就,但曾經也高中過。我的學生馮陽,天資聰穎,走的也是讀書明理、科舉入仕的正途。我的女兒,從小在我身邊,耳濡目染,雖不是學富五車,卻也知書達理,懂得品鑑詩文……」

  葉永瑞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堅定決絕:

  「所以,她將來要找的夫君,老朽不敢要求對方多麼天資縱橫、學貫古今,但起碼……得是個讀過書、識過字的人吧,能與她有些共同言語,而非一個粗莽的村夫!」

  這話,雖然沒剛才那麼難聽,但其中的界限劃得更加清晰。

  一堵無形的「文野之隔」的高牆,被他高高築起,把江辰徹底阻擋在外。

  卻不料,這番話說完後,江辰還未表態,馮陽卻愣了愣,道:「師父你剛才叫他什麼?江……辰?」

  「是啊,是江辰,如何?」葉永瑞回道。

  馮陽睜大眼睛,吃吃地道:「師、師父,這首曠世佳作,就是、就是江辰所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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