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我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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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風坳里,路已經不像路。

  「往中軍靠!」

  「退回坳口!」

  「退個屁!北面被堵了!」

  「別擠,老子還沒死!」

  罵聲、哭聲、號令聲混在一起。

  一個朝廷的都尉舉刀喊了半句,脖子上便多了一支箭。他倒下去時,旁邊兩個兵還在看他嘴巴動。

  後軍亂了。

  南口沒開。

  邵軍被纏住。

  許敬還在輜重堆里拼命。

  梁澈看得很清楚。

  他忽然摘下身後披風,丟給親兵。

  親兵一愣:「大將軍?」

  梁澈拿過一面大盾,扣在左臂上。

  「大纛向前。」

  親兵臉色大變:「大將軍,帥旗向前,江辰必然來攻!」

  「我要的就是他來。」

  梁澈提刀上前,聲音不高,卻傳得很穩。

  「親衛營,隨我壓三十丈步。」

  身邊老卒沒有廢話。

  盾起。

  刀出。

  帥旗動了。

  朝廷中軍原本已經有些散,忽然看見梁澈親自頂盾向前,很多人都愣住了。

  「大將軍上去了!」

  「護帥旗!」

  「護大將軍!」

  一批親衛硬生生把亂兵往兩邊擠開,朝江辰所在的方向壓去。

  梁澈很清楚。

  今天若想翻盤,只剩一條路。

  殺江辰。

  寒州軍此戰能壓得這麼狠,就是因為江辰到了。

  江辰一死,王烈、羅坤必亂,寒州兵必潰。

  雖然很難,但總得試。

  ……

  南口。

  許敬早就顧不上糧車了。

  「拆!」

  「車板當盾!」

  「車架點火,往前推!」

  幾個士卒咬牙,立刻砍繩拆車。

  人都快沒了,還抱著糧袋有什麼意義?

  士卒推著燃燒的車架往南口撞去,箭落下來,釘在車板上,噼啪作響。

  許敬親自頂在前面。

  「兄弟們,衝出去!打完這場仗,老子帶你們去雲州喝酒,喝三天三夜!」

  有人罵道:「將軍,三天不夠!」

  許敬吼回去:「那就五天!喝死算我的!」

  這話一出,輜重營那些原本臉都白了的兵,居然笑了。

  笑完,他們開始拼命。

  南口被撞開一段。

  王烈在坡上看見,臉色一沉:「弓弩封口,刀盾手下去,先砍傷兵隊。」

  命令一下,坡側立刻衝出一隊寒州刀盾手。

  他們目標很準。

  不沖許敬正面,直撲那些被抬著、扶著的傷兵。

  朝廷傷兵隊一亂,南口就會再堵死。

  許敬回頭看見,眼珠子一下紅了。

  「跟我來!」

  他帶著幾十人反身迎上。

  刀碰刀,盾撞盾。

  許敬一刀砍翻最前面的寒州兵,又用肩膀撞開一面盾。

  「傷兵先走!誰敢回頭,老子做鬼也抽他!」

  一名寒州都尉從側面殺來,長槍直刺。

  許敬剛砍倒一人,來不及全退。

  噗!

  槍尖扎進腹甲。

  許敬身子一頓。

  那都尉想抽槍,卻抽不出來。

  許敬雙手死死攥住槍桿,抬頭沖他咧嘴。

  都尉臉色變了。

  下一刻,許敬反手一刀,斬進他脖頸。

  血噴出來。

  許敬也跪在地上。

  幾個親兵撲過來:「將軍!」

  「滾!」許敬抬頭,滿嘴血沫,「傷兵先走!別回頭!」

  一個斷臂士卒本來已經被扶著往南口擠,聽見這話,忽然哭著轉身:「嗚嗚,許將軍,我不走了!」

  他撿起盾,擋在許敬身前。

  又有幾個傷兵跟著轉身。

  「給許將軍擋箭!」

  「擋住!」

  「擋住啊!」

  一排殘兵舉盾擋在許敬前面。

  箭雨落下。

  盾面被射得亂響。

  有人跪下。

  有人倒下。

  可南口那條窄路,終於又往外通了一些。

  許敬看著傷兵被抬過去,嘴角動了動:

  「雲州的酒……別兌水……」

  他頭一垂,再沒抬起。

  ……

  梁澈在中軍看見了。

  距離太遠,他聽不見許敬最後說了什麼。

  但看見許敬倒了。

  梁澈眼眶泛紅,繼續往前:「壓!」

  親衛營齊聲大吼,盾陣撞向江辰尖刀營。

  老將披風沒了,左臂持盾,右手提刀,身邊只剩最硬的一批親衛。

  可他的帥旗在前。

  那面旗一動,朝廷中軍還能動。

  江辰眼神冷了幾分:「梁澈想拿命換我。」

  羅坤在北口喊:「陛下,末將調人護您!」

  「不必。」江辰催馬向前,「尖刀營,隨我接他!」

  兩支精銳在亂軍中撞上。

  第一排盾兵相撞,悶聲連成一片。

  這批親衛不愧是梁澈多年養出來的老底子,尖刀營第一輪衝擊,竟被他們硬擋住了。

  一個親衛被砍中肩膀,仍用盾邊砸斷寒州兵鼻樑。

  另一個老卒肚子開了口,還抱住對手往地上滾。

  梁澈遠遠喊道:「江辰,你若只是會蠱惑人心,今日走不到我面前。」

  江辰笑道:「梁老將軍,你若不是替李馳賣命,我還真捨不得打你。」

  「廢話。」梁澈悶哼,一刀砍翻車一名寒州軍屯長,「戰場上,誰活誰有理!」

  「將軍雖然年邁,但風采依舊。」江辰暗自讚嘆,

  他一夾馬腹,刀鋒一引,尖刀營便分成了兩股。

  一股死死纏住親衛營。

  另一股從車陣裂口繞向中軍鼓車。

  梁澈眼神一變:「護鼓!」

  命令剛出,已經晚了。

  數百尖刀營士卒撲上鼓車。

  鼓手舉槌要砸,鼓架就被砍斷。

  咚的一聲。

  大鼓滾落在地,被亂腳踩住。

  朝廷中軍鼓聲斷了。

  這一斷,許多營隊像被抽掉骨頭。

  他們本來就聽不清號令,只靠鼓點知道進退。

  現在鼓沒了。

  有人繼續往前沖。

  有人開始收縮。

  有人乾脆蹲在盾後不動。

  山坡上,王烈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舉刀大笑:「梁澈的鼓沒了!」

  「降者不殺!」

  寒州兵跟著吼。

  「降者不殺!」

  「降者有飯!」

  「棄刀趴下,免死!」

  朝廷軍中,終於出現大片崩口。

  一個伍長罵著讓士卒站起來,旁邊兩個兵卻已經丟刀跪下。

  「別殺!」

  「我降!」

  寒州兵越過他們,一個都沒砍。

  這一下,比十面大鼓都管用。

  更多人跪了。

  更多人退了。

  邵軍就在這時從左坡殺回來。

  他身上全是血,戰馬沒了,長槍也斷了,只剩半截槍桿。

  他看見許敬的屍體,看見後陣投降,看見鼓車倒下,整個人像被火燒了。

  「江辰!」

  邵軍嘶吼著要往前沖。

  梁澈抬手喝止:「回來!」

  邵軍回頭,眼裡全是血絲:「大將軍,放開我!我去剁了他!」

  梁澈看著他。

  「你帶人往南口走。」

  邵軍愣住:「什麼?」

  「護傷兵,護能走的人,往南口擠。」

  「大將軍,那你呢?」

  梁澈把他往後一推:「我斷後。」

  邵軍臉色變了:「不行!」

  梁澈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邵軍被打得偏過頭,還是硬著頭皮道:「就算斷後,也是我斷!」

  梁澈怒道:「這是軍令!我一走,你更鎮不住!」

  邵軍嘴唇動了動,終於沒再說話。

  梁澈看向身邊親衛。

  這些老卒跟了他很多年。

  有人從北境跟到京城,有人從小兵熬成軍官,又在今天熬回了死人堆里……

  這一趟北伐,死的死,傷的傷。

  吳剛強、許敬……他最信賴的一個個老部下,都死了。

  只剩下邵軍了。

  兄弟們護了他半輩子,今日,他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護一次兄弟,保下這最後的有生力量。

  而且,這一戰輸成這樣,他沒臉活下去。

  事已至此,戰死沙場,就是最好的歸宿!

  「還能動的,隨我。」

  梁澈再次舉刀,雙目中湧現決然的光芒。

  親衛們沒有喊什麼豪言,只是重新把盾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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