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鋪天蓋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寅時末。

  萬和城內,火把沿著主街排成兩條長龍,把整座縣城燒得通明透亮。

  幽州十五萬大軍,已經在城門後集結完畢。

  步兵列陣在前,騎兵牽馬在後,輜重車堵在側街里,民夫們蹲在車轅旁打盹,等著出城後跟上。

  憋了九天的窩囊氣,今夜要還回去。

  士兵們的臉被火光映得發紅。有人拿唾沫擦刀刃,有人反覆檢查甲扣,有人嘴裡低聲罵著髒話,把江辰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

  緊張嗎?緊張。

  但比起前幾天那種無處躲藏的恐懼,此刻的緊張里至少摻了三分血氣——老子終於能拿刀出去砍人了。

  北門內側的空地上,臨時搭了一座木台。

  台面粗糙,幾根松木柱子拿鐵釘釘死,上面鋪了一塊紅布。四角插了四桿旗,旗面沒風也硬撐著——是拿竹篾撐開的。

  台上站著三個道士。

  縣城裡一共就搜出來兩個正經的出家人,還有一個是裴默從後營的民夫里扒拉出來的獸醫——那人以前在老家替人看牛相馬,兼給村里驅邪畫符,半吊子水平,勉強也能用。

  此刻三人披頭散髮,身穿青灰道袍,腳踩八卦步,手持桃木劍。

  居中那個年紀最大的道士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念的是什麼經。

  左邊那個獸醫還有點緊張,但還是裝模作樣在耍劍花。

  火盆里黃紙燒得噼啪作響,煙霧升騰。

  老道士猛地睜眼,將一碗符水潑向台前,嘶啞的嗓音拔高了八度——

  「天兵天將臨凡護法!妖邪天雷已破——神明庇佑我軍,百邪不侵!」

  底下的士兵也未必信。

  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害怕的時候,越需要點什麼來信。

  不管真假,總歸有個慰藉。

  方屠站在自己營前,撇了撇嘴。做法這種東西,他反正是不信。

  但他看了一眼周圍士兵的臉色,發現確實有人鬆了口氣,便把到嘴邊的冷笑咽了回去。

  信不信不重要,有用就行。

  道士們的做法持續了一刻鐘。

  符水潑完了,黃紙燒盡了,老道士最後舉起桃木劍朝天一指,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句:「大吉!」

  這就算完了。

  緊接著,馬蹄聲響。

  韓凌川一身鐵甲,縱馬從中軍方向馳來。

  火光映在鐵甲上,寒光凜凜。

  「弟兄們——」

  韓凌川拔劍,高呼道:

  「城外那個人,拿著幾個破陶罐,放著幾隻破風箏,把咱們堵在這兒九天。九天沒睡好覺,九天抬頭看天,九天活得像條狗。」

  「我知道,大家頭一回窩囊成這個樣子。」

  「門後面就是江辰。今天,咱們出去,面對面地跟他說清楚,咱們幽州人的刀,比他的陶罐硬。」

  「殺——!」

  前排的步兵先吼了起來。

  聲浪從北門向後傳,一圈一圈地擴散出去。

  騎兵拔刀,輜重營的民夫也跟著喊,連城頭上沒編入出城序列的值守兵都在垛口後揮拳。

  怒吼聲沖天而起,驚得城中的鳥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遠處城牆上,幾個沒走的百姓探出頭來張望。一個老漢對身邊的婦人說:

  「瞧瞧,這架勢,怕是能贏。」

  婦人抱著孩子沒吭聲,但攥著包裹的手鬆了松——她本來打算天亮就跑的。

  鼓聲擂響。

  北門在幾十個壯漢的推動下,緩緩開啟。門軸吱呀呀地叫著,沉重的鐵皮大門向兩側敞開。

  韓凌川舉劍:

  「全軍——」

  他的嘴張開,聲音還沒出來。

  嗡。

  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像蚊蟲振翅,從天邊某個方向飄來。

  韓凌川的劍停在半空中。

  嗡嗡嗡嗡……

  聲音在變大。

  像是一群什麼東西,一大群。

  外圍的步兵最先察覺到不對。

  有人停下了吼叫,偏過頭去聽。

  有人抬頭看天,瞳孔在火光中收縮。

  然後……聽見了。

  那個聲音。

  這九天來,幾乎刻進骨頭裡的聲音。

  悽厲、刺耳,像指甲划過鐵鍋底,又像什麼東西在天上哭。

  「是、是怪鳥!」

  前排一個士兵的喊聲劈開了短暫的沉默。

  「天上有怪鳥!」

  有人本能地舉起盾牌,有人縮了脖子。

  但更多的人還在硬撐——不怕,就幾隻,道士說了,破了,妖法破了。

  可是,怎麼又來了?

  高台上,老道士攥著桃木劍的手僵在那裡。他歪著脖子往天上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韓凌川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道士迎上那個眼神,勉強擠出幾個字:「無、無妨……神明庇佑……」

  話音未落。

  天亮了。

  不對,天沒亮。

  是東邊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黑線在擴大,變寬,變厚,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向萬和縣壓過來。

  上千隻怪鳥,鋪天蓋地。

  竹木骨架撐開油布翼面,一千架排開,連成一片——從東面山脊升空後借著晨風滑翔而來,高低錯落,密密麻麻。

  綁著碎鐵片和碎石的三百架,在最前面。

  氣流灌入縫隙,發出的不再是尖嘯。

  是嘶鳴。

  成百上千的嘶鳴匯成一道聲浪,從天上碾壓下來。

  像有什麼巨獸撕開了天幕,露出了背後的深淵。

  整個萬和縣的上空,被黑影覆蓋,連星月都沒了。

  火把的光照上去,只照出密密匝匝的翼面,一層疊著一層,無窮無盡。

  全場寂靜。

  十幾萬士兵,竟是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

  「天罰——天罰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

  這一嗓子像丟進平靜水面中的巨石。

  高台上的獸醫第一個崩了。

  他扔掉桃木劍,連滾帶爬地從台上摔下去,道袍被釘子掛住,撕了半幅。他顧不上,手腳並用地往人堆里鑽,嘴裡哭喊著:

  「跑啊——快跑啊——」

  兩個正經道士緊隨其後。

  老道士跑得慢,腳下一絆,直接從台子上栽下去,摔了個嘴啃泥。

  台下的士兵看見道士跑了——破邪的道士自己先跑了。

  於是,好不容易提起來的自信,剛剛營造出的那點心理防線,瞬間碎了。

  前排往後擠,後排不知道怎麼回事,只看見前面的人發了瘋一樣往回跑,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

  「天雷要炸了!!」

  「上千隻怪鳥,上千個陶罐!」

  「跑啊——快跑——」

  人擠人,人踩人。

  鐵甲碰撞聲、慘叫聲、盾牌落地聲攪成一鍋粥。有人被踩倒,再也沒站起來。有人拼命往巷子裡鑽,門板被撞斷。

  輜重車翻了,箱子摔開,糧袋破裂,麥粒灑了一地。

  韓凌川的戰馬被人群沖得連連後退。他死死勒住韁繩,青筋暴起。

  「站住!都給我站住!」

  沒有人聽。

  十五萬人的潰逃,不是任何命令能擋住的。那不是軍隊在撤退,那是一群被恐懼吞噬的活物在求生。

  這幾天來,他們時刻緊繃著。

  恐懼、疲憊、怨氣等等負面情緒,早就堆積到了極點,只是被軍令強行壓著。

  今早,他們本以為,終於能出去打一場了。

  不管輸贏,橫豎是能打了。

  跟外面的敵軍打,總比天天在城裡被嚇唬要好。

  然而,這股子「戰意」,其實是非常脆弱的。

  這鋪天蓋地的巨鳥,足以壓垮他們的全部戰意和鬥志。

  本以為,江辰那邊每天能放出來幾隻,已經了不起了。

  可是這密密麻麻一片,何止上千?

  夜裡飛進來那些寫著「滅城預告」的火箭,是真的!

  這江辰,是真的能引來天罰。

  這些怪鳥,是真的能摧毀整個萬和縣。

  弟兄們醞釀了一整夜,結果連戰的機會都沒有?

  這才更令人絕望。

  「打個屁!」

  「跑啊!」

  「快出城!」

  「嗚嗚嗚,娘,我不想死!」

  「跑,跑啊!」

  「滾開,你擋住我了!」

  士兵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逃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