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沈氏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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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樓外,鑼鼓聲還沒停。

  戲台上那個「江辰」被打得滿地亂爬,引得滿堂叫好。

  真正的江辰挑起柴擔,混進街上人流。

  陳羽壓低斗笠,跟在後面。

  兩人拐進一條窄巷。

  巷口有個賣炊餅的老漢,爐火燒得旺,餅香撲鼻。

  江辰把柴擔放下,買了兩個餅。

  老漢接錢時,指腹在銅錢邊緣點了三下。

  這座京城裡,李馳以為自己坐在龍椅上,便能看住所有人。

  可城裡每天死多少人,進多少車,出多少糞桶,換多少柴炭,他不知道。

  江辰派來的一百名好手,早已潛藏在各處,蓄勢待發。

  傍晚,梁府後巷。

  兩個穿灰布短褂的雜役推著菜車,慢吞吞往後門走。

  車上堆著白菜、蘿蔔和幾壇醬菜。

  守門的禁軍伸手攔住。

  「站住,查車。」

  前面的雜役忙賠笑:「軍爺,今兒宮裡賞了東西,府里要擺供,廚房催得緊。」

  禁軍翻開白菜,翻到醬菜罈,鼻子湊過去聞了聞。

  鹹味沖得他皺眉。

  「打開。」

  雜役臉一苦:「軍爺,這罈子要是開了,廚房管事得扒我的皮。」

  禁軍抬手就是一巴掌。

  「讓你開就開。」

  雜役捂著臉,趕緊拍開泥封。

  罈子里是半壇醬瓜,味道更沖。

  禁軍聞著那醬瓜味,罵了一句晦氣。

  「梁府也不嫌寒酸,還吃這玩意兒?」

  前頭的雜役賠著笑:「廚房管事說了,老夫人守喪,葷腥不進,府里上下也不敢太鋪張。」

  禁軍哼了一聲,把罈子往車上一推:「進去吧。」

  兩個雜役剛要推車,後頭另一個禁軍忽然喊住:「等會兒。」

  前頭雜役手一頓。

  那禁軍提著刀走過來,蹲下身,往車底看了一眼。

  「最近京城不太安生,車底也得查。」

  他說著,刀尖往車板下捅了幾下。

  木板發出幾聲悶聲。

  什麼都沒有。

  他又繞到另一邊,伸手摸了摸輪軸,連菜筐下面都挑開瞧了瞧。

  白菜滾了滿地。

  雜役趕緊去撿,嘴上還嘟囔:「這要讓廚房婆子瞧見,又得罵人。」

  禁軍踢了他一腳:「少廢話。滾進去。」

  「哎,哎。」兩個雜役推著菜車進了後門。

  然而,禁衛未曾留意的院牆上,一道身影悄然翻了進去,如同鬼魅。

  半盞茶後。

  後園一處廢井邊,兩個雜役先後出現。

  一個叫賀勛,一個叫於舟。

  兩人都是寒州軍中的老卒,一個賀勛,一個於舟,跟江辰打過匈奴,也進過黑風坳。

  於舟低聲道:「主公進來了麼?」

  江辰拍了拍袖上的灰:「進來了。梁府里,可有人察覺你們不對?」

  於舟道:「梁府的人不知道我們身份,按主公交代,沒向任何人露底。」

  江辰點點頭,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能只圖痛快。梁府幾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若提前走漏半點消息,李馳那邊反手扣人,梁星河前線那出戲就白唱了。

  今夜就要行動,他才打算讓老夫人沈氏知道,免得鬧出烏龍。

  梁家人自己若不明白原委,夜裡忽然被一群陌生人帶走,難免生亂。

  畢竟,逃亡這種事,也是要梁家人配合的。

  所以江辰要先見沈氏。

  賀勛、於舟帶路,很快繞到了佛堂外。

  裡面燃著燈。

  木魚聲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江辰大步走入。

  佛堂不大,正中供著佛像,旁邊放著梁澈的靈位。

  一名老婦跪坐在蒲團上,身穿素衣,頭髮梳得整齊。

  沈氏抬頭看了兩個雜役一眼,又看向江辰。

  陌生人進府,還是這個時辰。

  她沒喊人,也沒問罪,只把手裡的佛珠放在案上:「你不是府里的下人。」

  江辰拱手:「夫人。」

  沈氏看著他:「宮裡的人?」

  江辰:「不是。」

  沈氏:「江辰的人?」

  賀勛、於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江辰倒沒意外。

  梁澈的夫人,若只會守著佛堂哭,那才怪。

  沈氏沒有退,反倒指了指旁邊的蒲團。

  「坐吧,你敢進梁府,想必不是來殺我這老婆子的。」

  江辰沒坐,微微拱手:「在下江辰。」

  木魚聲戛然而止。

  沈氏看著江辰,手掌不經意間攥緊。

  江辰,這兩個字,她聽過太多遍。

  梁府靈堂前,來弔唁的人咬牙切齒地罵。

  宮裡來賞賜的內侍,嘴上說著撫恤忠烈,轉頭也要罵一句反賊江辰。

  她的丈夫,便是死在這個人手裡。

  可現在,這個人站在梁澈的靈位前,拱手行禮,衣上沾著牆灰,靴底帶泥,不帶半點殺氣。

  這讓沈氏一時沒法開口。

  她若喊人,外頭禁軍會衝進來。

  但她沒喊。

  因為她知道,江辰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有天大的事。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道:「江大人,怎麼,是要對我梁家斬草除根嗎?」

  江辰正色道:「夫人若怨我,合情合理。但,夫人且看看這個……」

  說完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放在供案前。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舊玉佩。

  玉佩邊角缺了一小塊,繩結也舊了。

  沈氏的手剛碰到玉佩,整個人便停住。

  這是梁澈貼身帶了三十多年的東西。

  當年梁澈出征前,她親手換過繩結,裡面還壓著一根她的頭髮。

  沈氏把玉佩攥在掌心,嗓子發啞:「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江辰又拿出一封信:「梁老將軍親筆。」

  沈氏接過信,拆開。

  佛堂燭火不算亮,她卻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信上字跡蒼勁,第一句便是——

  「夫人,澈未死,勿驚。」

  短短六個字,沈氏的手抖了一下。

  她咬住牙,繼續往下看。

  信里寫得不多。

  梁澈說,當日黑風坳兵敗被擒,江辰並未殺他。永安城外那場處刑,是以死囚替身換梁家一線生機。又說李馳弒君篡位,女帝尚在人間,江辰所行並非逆亂,而是扶正統。

  最後幾行,是家常話。

  「你膝寒,入夜少坐佛堂。霄兒讀書不必太逼,資質平平,別學他祖父逞能。孫女若還偷吃蜜餞,罰她抄女誡三頁即可,莫罰飯,她餓不得。」

  看到這裡,沈氏再也撐不住。

  起先她以為,江辰偽造了一封信,別有所圖。

  可看完後,這字跡、這口氣,就是夫君的!

  信中提到的一些細節,也只有夫君知道!

  她把信按在胸口,身子往後一晃,險些昏厥。

  於舟趕緊上前扶住。

  沈氏推開他的手,轉身跪到梁澈靈位前,額頭抵著蒲團。

  沒哭出聲,肩卻壓不住地抖。

  她跪了許久,才把信小心翼翼地疊好。

  但她沒有收起來,而是沾上燭火,燒得乾乾淨淨。

  然後她深呼吸一口,看向江辰,神情嚴肅:「江大人,想必是有要事與我相商。」

  江辰掉頭,道:

  「老將軍和小將軍都在前線,皆已棄李馳,歸正統。只是,此事現在無法公諸於世,否則梁家滿門不保。」

  沈氏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道:「多謝江大人。」

  江辰接著道:

  「所以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送梁府家眷出城。」

  「前線的仗,是一場戲。梁將軍和韓凌川都已歸我。戰報里說大軍圍困永安,實則永安無事。李馳此刻還在宮裡等捷報,要趕在他起疑之前,把梁府的人全部接走。」

  沈氏聽完,眼神漸漸堅定。

  她不是沒見過風浪的婦人。

  梁家三代將門,丈夫、兒子常年在外,她在京中支撐門庭,見過多少笑裡藏刀。

  宮裡今日送來黃金綢緞,禁軍卻賴在府里不走。

  這哪是恩賞?

  這是把刀換了個托盤端上來。

  沈氏道:「府外明崗暗哨不少,府里也有禁軍。梁府上下四十七口,老弱占半數。若連夜出城,動靜壓不住。」

  江辰正色道:「我已有算計,夫人只需召集梁家親眷,讓他們老老實實動身即可,不可聲張。」

  沈氏果斷點頭:「好。」

  接著,她忽然正了正衣襟,對江辰行了一禮。

  江辰避開半步:「夫人不必如此。」

  沈氏執意把禮行完,道:

  「老身這一禮,不為別的。你救我家老爺,保我兒性命,又親自入京接梁家老幼。這份恩,梁家記下。」

  「老爺一生挑剔,能讓他改口稱主的人,不多。星河那孩子眼高,若也願追隨,說明他沒選錯。」

  「父子倆能遇明主,是梁家之福。」

  江辰道:「夫人先辦事,半個時辰後,出城。」

  沈氏道:「好,那煩請江大人在佛堂先藏匿片刻,老身去通知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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