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雲州變了,又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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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後悔。」他說:「朕不後悔。」

  冰城看著他,忽然笑了:「父皇,兒臣知道了。」

  張玄也笑了:「知道了就好。去讀書吧,周太傅該等急了。」

  冰城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張玄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這孩子,長大了。

  以前追在屁股後面跑的小不點,現在已經比他高了。

  再過幾年,就能獨當一面了。

  到時候,他就可以把擔子交給他,自己帶著趙穎她們,找個地方安安穩穩住下來。

  就像當年在雲州那樣,每天看看書,寫寫字,種種花,養養鳥。

  不用再想那些煩心事,不用再看那些奏章,不用再聽那些大臣吵架。

  可他轉念一想,這恐怕只是個夢。

  當了皇帝,就別想退休。

  你一天是皇帝,一輩子是皇帝。

  就算把位子傳給了兒子,你還是太上皇。

  太上皇不是皇帝,可還是有人來找你,有事來問你,有問題來求你。

  你躲不掉,也推不掉。這擔子,一旦扛上,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奏章,繼續批。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天來了又走了,夏天來了又走了,秋天來了又走了。

  張玄每天重複著同樣的生活:早起,上朝,批奏章,接見大臣,處理政務,晚上回到後宮,陪陪家人,看看書,然後睡覺。

  第二天醒來,又是同樣的一天。日子過得很平淡,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可他知道,這平淡,是多少人命換來的。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有一天,他批完最後一本奏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有一天晚上,他和幾個兄弟坐在火堆旁,喝著酒,吹著牛。

  趙虎說,等以後有錢了,要買一百畝地,蓋一個大院子,娶十個老婆。

  周遠說,等以後有錢了,要辦一個學堂,讓村裡的孩子都能讀書。

  他當時沒說話,只是聽著,笑著,喝著酒。

  他那時候想的是什麼?他想的是,等以後有錢了,要讓大家都能吃飽飯,不用再餓肚子。

  這個願望,他實現了。

  大家都吃飽了,不用再餓肚子了。

  可然後呢?然後他又有了新的願望,新的目標,新的路。

  這條路,沒有盡頭。

  他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他睜開眼睛,看著案上的奏章,看著窗外的月光,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宮殿。

  他知道,明天還有更多的奏章等著他,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還有更多的路等著他。他不能停,也不會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清醒了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回案前,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開始批明天要用的奏章。

  他知道,明天還會有一堆新的奏章送來。

  今天批完了,明天還有。明天批完了,後天還有。

  永遠批不完,永遠做不完。

  可他不在乎。批不完就批不完,做不完就做不完。

  他只要盡力去做,問心無愧就好。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微駝的背影上。

  他還在批,一個字一個字地批。

  夜很深,很靜,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啟泰九年,秋。

  張玄決定巡視天下。

  這個決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胡廣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陛下,您是一國之君,豈能輕離京師?萬一朝中有變,怎麼辦?」

  墨塵也道:「是啊陛下,您要去哪兒,臣陪您去。可您走了,這朝政誰管?」

  連周遠都從西域來信,說陛下不宜輕動,西域的事臣能處理,陛下不必親自來。

  張玄把那些反對的聲音都聽了,然後說了一句話:「朕在盛京坐了八年了。八年,天天看奏章,聽匯報,批公文。

  朕看到的天下,是紙上的天下,是別人告訴朕的天下。

  朕想親眼看看,這天下到底是什麼樣的。」

  沒有人再反對了。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當了八年皇帝,他處理了無數政務,批了無數奏章,可他從沒親眼見過那些奏章里寫的地方,從沒見過那些奏章里寫的百姓。

  他見的,都是大臣們想讓他見的;聽的,都是大臣們想讓他聽的。

  他知道,這不是大臣們的錯,這是皇帝這個位子的錯。

  皇帝坐在皇宮裡,天下就是別人的天下,不是他的。

  他要讓它變成自己的,就得走出去,去看,去聽,去感受。

  九月十五,張玄帶著一隊人馬,悄悄離開了盛京。

  人不多,只有三百錦衣衛,幾個文官,幾個武將。

  皇后趙穎想跟著去,張玄沒答應。

  他說,朕是去巡視天下,不是去遊山玩水。

  你去了,朕還怎麼做事?趙穎沒有再堅持。

  她知道,他說得對。皇帝巡視天下,帶著皇后像什麼話?可她心裡還是難受。

  他走了,這皇宮就空了。

  他走了,這日子就長了。

  他走了,她又要一個人等了。

  張玄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他站在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皇宮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金色的琉璃瓦被朝霞染成了紅色,像是著了火。

  他想,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也許三個月,也許半年,也許更久。

  可他必須走。他在盛京待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真正的天下是什麼樣子的。

  第一站,是雲州。

  雲州是大明的龍興之地,張玄在這裡當了六年北王,從這裡起兵,從這裡出發,打下了整個天下。

  八年沒回來了,雲州變了,又沒變。

  變的是城外的田野,以前是荒地,現在全是莊稼,一望無際,金燦燦的,風吹過來,像金色的海浪。

  變的是城裡的街道,以前是土路,現在是石板路,寬寬的,平平的,走上去很舒服。

  變的是百姓的臉色,以前是蠟黃的,現在是紅潤的,見了人還會笑。

  沒變的是城北的那棵老槐樹,還是那麼粗,那麼高,那麼老了。

  沒變的是城牆上那些彈坑,還是那麼深,那麼密,那麼觸目驚心。

  沒變的是城裡的百姓,還是那麼樸實,那麼善良,那麼容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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