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高傲的財報
第121章 高傲的財報
2008年4月8日，周二，清晨六點。
帕羅奧圖的天光還沒完全亮透，陸辰已經坐在書房的電腦前。三塊屏幕同時亮著：左邊是彭博終端，中間是交易軟體，右邊是Ece|模型。空氣中只有鍵盤敲擊聲和機箱風扇的低鳴。
窗外，勞斯萊斯幻影的白色車身在晨霧中泛著冷光。陳美玲昨天堅持要把新車停在最顯眼的位置，說是給鄰居們看看陸家的實力。陸辰對此不置可否，但不得不承認，那輛車確實吸引了視線.....昨天傍晚就有三撥鄰居恰好散步路過，駐足打量。
七點整，手機震動。是秦靜發來的消息：「雷曼財報八點發布，我已經在斯坦福圖書館。需要我實時分析嗎？」
陸辰回覆：「好。重點關注三級資產估值方法和回購105的披露。」
秦靜很快回了一個OK手勢。這位斯坦福金融工程博士生已經成為陸辰在學術圈最重要的信息源之....她能從枯燥的財報附註中挖出那些被精心隱藏的風險。
七點半，陸文濤走進書房，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裝，淺藍色襯衫.....這是英特爾高級工程師參加重要會議的標準著裝。
「今天要動手了？」陸文濤把一杯咖啡放在兒子手邊。
「嗯。」陸辰接過咖啡，眼睛沒離開屏幕，「財報八點發布。如果符合預期，市場會有一波狂歡。那就是我們建倉的時候。」
陸文濤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在好消息時做空....總覺得有點反人性。」
「金融市場本來就是反人性的。」陸辰調出雷曼的期權隱含波動率曲線，「你看，因為財報即將公布，短期期權的波動率飆升。這意味著市場預期股價會有大波動....但分歧在於方向。多頭認為會暴漲，空頭認為會暴跌。」
他指著曲線上的一個峰值：「9月底到期的期權，行權價10美元的看跌期權，現在價格在0.8到1.2美元之間波動。我的目標是以均價1美元買入5000萬份。」
「5000萬份....」陸文濤心算了一下，「那就是5000萬美元。如果雷曼股價在9月底高於10美元，這些期權就一文不值。」
「對。」陸辰點頭，「但如果雷曼破產....或者哪怕只是跌到5美元....這些期權的價值就會飆升。跌到5美元時，每份期權至少值5美元。5000萬份就是2.5億美元。」
陸文濤沉默了。2.5億美元的潛在利潤，對應5000萬美元的本金，五倍收益。但這背後是92%本金損失的風險。
「爸，」陸辰轉過頭，「你還記得A股牛市時，那些認為這次不一樣的人嗎？」
「記得。」陸文濤苦笑，「我當時也差點信了。」
「現在雷曼的多頭，就是當年的A股股民。」陸辰的聲音很平靜，「他們相信158年歷史，相信CEO的自信，相信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但他們不願意看數據，不願意看CDS利差已經漲到多少，不願意看商業地產市場在崩塌。」
他調出另一張圖：美國商業房地產價格指數。曲線從2007年第三季度開始掉頭向下，到2008年第一季度已經下跌12%。
「雷曼有350億美元的商用房地產抵押貸款和CMBS，」陸辰指著圖表，「如果房地產市場下跌20%....這是很保守的估計...這些資產至少要減值70億美元。但你看他們上一季的財報，只減記了8億美元。為什麼？」
陸文濤搖頭。
「因為他們在用回購105做帳。」陸辰打開一份PDF文件，「簡單說，就是在季度末把問題資產暫時賣給其他機構，拿到現金，讓資產負債表看起來健康。季初再買回來。這種操作至少藏了500億的風險敞口。」
陸文濤看著那些複雜的會計術語，眉頭緊皺：「這是合法的嗎？」
「在灰色地帶。」陸辰說，「但關鍵是，這種做法不可持續。一旦市場發現你在玩這種遊戲，就不會再借錢給你。而沒有借款，投行就活不下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彭博終端上跳動的新聞快訊：「07：45..市場預期雷曼Q1淨利潤4.2—5億美元」
「07：48..傳雷曼將同時宣布40億美元融資計劃」
「07：52..雷曼股價盤前上漲8%至43.20美元」
陸文濤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德里克·哈里斯昨天在茶水間說的話：「陸，明天財報出來，雷曼就會證明所有人都是錯的。到時候股價回到50美元，我會把MBA的學費都賺回來。」
他當時只是點點頭，沒說話。
現在想來，德里克眼中的光芒，和A股牛市時那些散戶眼中的光芒，一模一樣。
都是被貪婪和希望點燃的，遲早會燒儘自己的火焰。
八點整。
彭博終端突然被紅色橫幅覆蓋：「BREAKING：LEHMANREPORTEOF
$489 MILLION」
陸辰迅速點開詳細財報。
關鍵數據在屏幕上滾動：
總營收：34.6億美元淨利潤：4.89億美元，攤薄後每股收益0.81美元資產減記：8.3億美元，主要來自住宅抵押貸款一級資本充足率：10.7%，高於監管要求的6%
流動性池：340億美元同時宣布：計劃通過增發普通股融資40億美元「盈利了。」陸文濤喃喃道。
「表面盈利。」陸辰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把財報數據輸入自己的模型，「看這裡...三級資產從上季度的350億增加到420億。這意味著他們把更多資產挪到了模型估值類別，可以自己決定價值。」
他繼續向下翻：「還有這裡.....商業房地產敞口從250億增加到280億。在市場下跌時增加敞口，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在賭反彈。」
手機震動，秦靜的消息：「財報用了大量模糊表述。回購105的規模沒披露，但腳註里提到季度末臨時性資產轉移。我的估算：至少500億。」
陸辰回覆：「和我的估計一致。」
八點零五分，市場反應開始。
雷曼股價在盤前交易中直線飆升：43.50...44.20...45.80...漲幅很快超過15%。
CNBC的早間節目直接切到雷曼總部現場。理察·富爾德站在演講台前，背後是雷曼的標誌和158年的金色字樣。這位六十二歲的CE0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標誌性的，略帶傲慢的微笑。
「今天，雷曼兄弟向市場傳遞了明確的信號：我們很強大，我們有韌性，我們已經從貝爾斯登事件中吸取了教訓。」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渾厚而自信。
「第一季度的盈利證明，我們的核心業務依然健康。投資銀行業務的手續費收入增長12%，資產管理規模保持在2750億美元的高位。同時，我們宣布融資40億美元的計劃，這將進一步強化我們的資本基礎。」
記者提問環節。
做空雷曼兄弟黑隼資本安排的記者，當即出來，他第一個問題就很尖銳：「富爾德先生，雷曼的三級資產增加了70億美元，這是否意味著你們在利用會計手段掩蓋損失？」
富爾德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復：「不。這反映了我們投資組合的結構調整。在波動市場中，某些資產更適合用模型估值而非市場價格。這是行業標準做法，不是雷曼獨有的。」
「但市場擔心....」
「市場經常擔心錯誤的東西。」富爾德打斷記者，「2002年他們擔心我們活不過安然危機，我們活了。現在他們又擔心這個。我想說的是：看看數據。4.89億美元的利潤，340億的流動性，10.7%的資本充足率....這些數字不會說謊。」
他頓了頓，直視鏡頭：「對於那些做空雷曼的人，我想說：你們在賭一家158年歷史的公司會倒下。歷史會證明，這個賭注很愚蠢。」
畫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轉向分析師：「您怎麼看？」
「這是一個強有力的回應，」分析師點頭，「富爾德傳遞了信心，財報數據也不錯。
我認為雷曼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刻。股價回到50美元只是時間問題。」
陸辰關掉電視聲音。
「開始建倉。」他對父親說。
九點半，美股開盤。
雷曼股價以45.20美元開盤，五分鐘內衝到46.50美元。買盤洶湧，成交量是平時的三倍。
陸辰的交易帳戶已經準備就緒。陸氏資本在開曼群島的證券帳戶，通過盈透證券接入紐約交易所。5000萬美元的保證金已經到位。
他的策略是分批建倉，避免引起市場注意。
第一批：上午十點，買入200萬份9月底到期、行權價10美元的看跌期權，成交均價1.05美元。成本210萬美元。
期權市場裡，這種深度虛值的看跌期權通常交易清淡.....因為需要股價暴跌75%以上才有價值。但今天，隨著雷曼股價上漲，做空者被迫平倉，這些期權的賣盤反而增加了。
陸辰要的就是這個時機。
十點半，雷曼股價衝到47.80美元。市場情緒達到高潮。
彭博社的頭條標題：「雷曼證明自己不是貝爾斯登第二」
《華爾街日報》的實時評論：「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雷曼的盈利和融資計劃打消了市場疑慮」
CNBC的街頭採訪中，一個中年投資者對著鏡頭興奮地說：「我剛買了500股！富爾德說得對，做空雷曼是愚蠢的。這家公司會活下去，而且會活得更好！」
英特爾園區，茶水間。
德里克·哈里斯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手裡舉著平板電腦。
「各位！雷曼衝到48美元了！」他的聲音大到整個茶水間都能聽見，「我說過什麼？
價值投資！別人恐懼時我貪婪！」
幾個同事圍過來。屏幕上，雷曼的股價曲線像一根火箭，直衝向上。
「你又加倉了？」有人問。
「當然！」德里克眼睛發光，「今天發工資，我立刻執行定投計劃.....30%的工資，全部買入雷曼。均價46.50美元。」
他調出自己的持倉界面：總投入數十萬美元，平均成本35美元。按現在股價，浮盈超過35%。
「如果股價回到60美元，」德里克計算著，「我的盈利就夠付MBA剩下兩年的學費，還能給妻子買個鑽戒.....她上周還在抱怨我投資太多。」
他說這話時，完全忘記妻子上周說的是「如果你再往雷曼投錢，我們就離婚」。
人群中有羨慕的眼神，也有擔憂的。陸文濤站在角落，默默喝著咖啡。他看著德里克興奮的臉，想起兒子今早的話：「金融市場是反人性的。」
現在，人性正在狂歡。
他的兒子，正在做反人性的事。
帕羅奧圖高中，上午第三節，經濟學選修。
格雷森先生今天遲到了五分鐘。他走進教室時，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雷曼財報摘要。
「抱歉同學們，」他把材料發下去，「剛才在辦公室看雷曼的發布會。很有意思。」
他走到白板前，寫下兩個詞：表面vs實質「雷曼今天公布的財報，表面看很漂亮：盈利4.89億美元，融資40億，流動性充足。
但如果我們仔細看實質....
「」
他調出財報的第45頁，那是附註部分。
「這裡提到，由於市場流動性不足，部分資產在季度末通過回購協議暫時轉移。有同學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伊森·陳舉手：「是回購105嗎？就是把資產暫時賣掉，讓資產負債表看起來健康。
「」
「正確。」格雷森先生點頭，「這種做法本身不違法，但如果規模太大，就說明公司有不想讓市場看到的窟窿。雷曼沒有披露具體規模，但據一些分析師估算，可能超過500
億美元。」
教室里響起低聲議論。
「那為什麼股價還漲？」一個學生問。
「因為大多數投資者只看頭條數字，」格雷森先生說，「4.89億盈利，40億融資...
這些是簡單易懂的好消息。而回購105，三級資產估值，這些複雜的東西，很多人懶得看，或者看不懂。」
他頓了頓：「這就是金融市場的現實：真相往往藏在細節里。而大多數人，只願意看表面。」
坐在後排的凱爾·詹金斯今天格外活躍。他穿著嶄新的ThomBrowne襯衫....這是父親上周買的，說是慶祝雷曼渡過難關。
當格雷森先生提到回購105的風險時，凱爾突然開口：「老師，我父親說那些都是過度解讀。雷曼有158年歷史，知道怎麼管理風險。」
所有目光轉向他。
格雷森先生平靜地問：「你父親在雷曼工作？」
「舊金山辦公室總經理。」凱爾挺直腰板，聲音裡帶著驕傲，「他昨晚說，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雷曼會證明所有做空者都是錯的。」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陸辰看了凱爾一眼，少年眼中是純然的信任....對父親的信任，對公司的信任，對那個158年金字招牌的信任。
這種信任，很快就會被擊碎。
陸辰移開視線，繼續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寫著一行計算：「若雷曼破產，凱爾的父親會失業，家庭可能破碎。這是做空的外部成本。」
他沉默片刻，在旁邊補了一句：「但系統崩潰時，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中午十二點，矽谷沙丘路，紅杉資本辦公室。
布萊恩·考夫曼剛剛結束一個投資決策會。作為紅杉合伙人，他今天否決了一個金融科技初創公司的融資申請.....那家公司開發的是做空機會發現平台。
「我不喜歡做空的文化，」他在會上說，「做空是破壞，不是創造。矽谷的精神是建設，是創新，是讓世界變得更好。而不是從別人的失敗中獲利。」
現在，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屏幕上雷曼的股價：48.20美元，漲幅21%。
布萊恩的個人帳戶里，有80萬美元的雷曼股票。他是在65美元開始建的倉，越跌越買，現在平均成本42美元。按現價，終於開始浮盈了。
「這才是正確的投資，」他喃喃自語，「支持一家有歷史的公司渡過難關，而不是落井下石。」
手機震動，是風投論壇的推送。有人發起了新話題：「做空是金融創新還是道德敗壞？」
布萊恩快速打字：「金融科技的未來在於合作而非破壞。做空者賺的每一分錢，都對應著某人的養老金損失，某人的失業，某人的家庭破碎。矽谷應該致力於建設更好的金融系統，而不是優化收割效率。」
這段話很快獲得幾十個贊。圈內人都知道，布萊恩不僅在說理念，也在為自己重倉雷曼辯護。
但他沒有說的是，上周他剛剛拒絕了一個年輕創業者的約見....那人想做一個基於公開數據的金融危機預警系統。布萊恩的評語是：「太悲觀，不符合矽谷的樂觀精神。」
下午三點，陸氏資本帳戶的建倉完成。
經過五個小時的分批操作，陸辰以平均成本約1美元的價格，買入了5000萬份雷曼看跌期權。總成本：4998萬美元，幾乎用盡了5000萬的預算。
交易記錄顯示，今天這些深度虛值期權的成交量異常活躍。
除了陸辰的大單，顯然還有其他人在悄悄布局。
也許是黑隼資本，也許是其他嗅覺敏銳的對沖基金。
雷曼股價收盤於47.85美元，漲幅20.6%。是2008年以來最大的單日漲幅。
幾乎所有財經媒體的頭條都在歡呼雷曼的勝利回歸。
只有少數幾個角落，還保持著警惕。
陸辰調出雷曼的信用違約互換價格曲線...，這是債券市場給雷曼開的破產保險價格。
股價在漲，但CDS價格只從650基點小幅回落到....620基點。
依然高的嚇人。
健康的金融機構CDS通常在50基點以下。超過200基點就意味著市場認為你有嚴重問題。620基點，意味著債券市場依然認為雷曼有很高的違約概率。
「股價在撒謊。」陸辰輕聲說。
傍晚六點，帕羅奧圖陸宅。
陳美玲正陪著雙胞胎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在遊戲房裡玩耍。地上鋪著柔軟的泡沫墊，散落著各種玩具。兩個金髮小女孩爬來爬去，發出咯咯的笑聲。
門鈴響了。
瑪利亞去開門，很快領著莉茲·米勒進來。莉茲又瘦了一圈。眼袋深重，即使化了淡妝也遮不住疲憊。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上面印著聖何塞計程車公司的logo。
「莉茲！」陳美玲站起來，「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最近很忙嗎？」
「剛下班，」莉茲勉強笑笑，把文件夾放在玄關桌上，「今天排班到五點，想著順路來看看孩子們。」
她在墊子上坐下，索菲亞立刻爬過來，抱住她的腿。莉茲的眼神柔軟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焦慮覆蓋。
「亞歷克斯呢？」陳美玲問。
「在公司看盤。」莉茲的聲音很低，「雷曼今天漲了20%，他很興奮。」
陳美玲心裡一緊。她想起兒子的話：雷曼必死。
「他....又加倉了？」她試探著問。
莉茲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把最後的錢都投進去了。他說....這是世紀底價，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她沒說具體數字，但陳美玲能從她的表情里讀出絕望...那一定是他們僅剩的錢。
「莉茲....」陳美玲想說些什麼，但話堵在喉嚨里。
警告她？說雷曼會倒？那等於泄露兒子的計劃。而且即使說了，莉茲會信嗎？今天全市場都在歡呼雷曼的勝利，連財經專家都說最壞的時候過去了。
安慰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那是謊言。陳美玲看過兒子的模型，知道雷曼的窟窿有多大。
最終，她只是握住莉茲的手：「如果需要幫忙....隨時說。雙胞胎在這裡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
莉茲的眼眶紅了，但她迅速低頭，假裝在整理索菲亞的衣領。
「謝謝你，美玲。」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真的....謝謝。」
她們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雙胞胎開始學走路了，聖何塞的計程車生意越來越難做，超市的同事誰又被裁了..
七點，莉茲起身告辭。
「我得回去了....」她抱起索菲亞，親了親女兒的臉頰，又親了親奧利維亞，「下周...我可能不能常來了。公司給我加了夜班。」
「莉茲，」在門口，陳美玲終於忍不住，「關於雷曼...也許....不要太樂觀。市場有時候會....」
她說不下去了。
莉茲看著她，眼神複雜。最後輕輕點頭：「我知道。但亞歷克斯....他需要相信點什麼。不然....他撐不下去。」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陳美玲心上。
送走莉茲後，她回到遊戲房，看著雙胞胎無憂無慮玩耍的樣子，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疲憊。
金融市場的數字遊戲，在電腦屏幕上只是紅綠線條。但在現實世界裡，它決定著莉茲要打幾份工，決定著亞歷克斯還能撐多久，決定著這對雙胞胎會不會失去父母。
她的兒子，正在那個遊戲裡，準備收割巨額利潤。
陳美玲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她忽然理解了什麼叫做代價。
晚上八點，書房。
陸辰關掉了所有的燈，只留下屏幕的冷光。三塊屏幕上，數據在靜靜流淌：
左邊，雷曼股價走勢....一根沖天的大陽線，像勝利的旗幟。
中間，CDS價格曲線...依然高高在上，像墓碑上的銘文。
右邊，他的估值模型....輸入雷曼今天公布的資產數據後，模型輸出的結果是：真實減值應達到120億美元，而不是財報中的8.3億美元。
「差異在哪裡？」陸文濤問。他還沒去睡，堅持要陪兒子看完今天的復盤。
「在這裡。」陸辰調出一份幾十頁的PDF，「財報第78頁，腳註23。他們假設商業地產價格只會下跌10%，然後就在2010年反彈。但根據我的模型，下跌至少會達到35%，而且會持續到2011年。」
他頓了頓：「還有這裡.....他們給CMBS也就是商業地產抵押貸款證券的違約率假設是5%，但我從黑集資本拿到的底層貸款數據顯示，實際違約率已經達到12%，而且在上升。
陸辰隨後調出最後一張圖：雷曼的CDS曲線與股價走勢的對比圖。
兩條線，從今天開始，形成了完美的背離。
股價在漲，CDS價格在高位橫盤。
「市場在撒謊。」陸辰說：「債券市場知道真相....他們給雷曼開的破產保險越來越貴。股票市場在狂歡....他們只願意看頭條的好消息。」
他指著那個背離的點：「而我，知道真相。」
7
2008年4月8日，周二，清晨六點。
帕羅奧圖的天光還沒完全亮透，陸辰已經坐在書房的電腦前。三塊屏幕同時亮著：左邊是彭博終端，中間是交易軟體，右邊是Ece|模型。空氣中只有鍵盤敲擊聲和機箱風扇的低鳴。
窗外，勞斯萊斯幻影的白色車身在晨霧中泛著冷光。陳美玲昨天堅持要把新車停在最顯眼的位置，說是給鄰居們看看陸家的實力。陸辰對此不置可否，但不得不承認，那輛車確實吸引了視線.....昨天傍晚就有三撥鄰居恰好散步路過，駐足打量。
七點整，手機震動。是秦靜發來的消息：「雷曼財報八點發布，我已經在斯坦福圖書館。需要我實時分析嗎？」
陸辰回覆：「好。重點關注三級資產估值方法和回購105的披露。」
秦靜很快回了一個OK手勢。這位斯坦福金融工程博士生已經成為陸辰在學術圈最重要的信息源之....她能從枯燥的財報附註中挖出那些被精心隱藏的風險。
七點半，陸文濤走進書房，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裝，淺藍色襯衫.....這是英特爾高級工程師參加重要會議的標準著裝。
「今天要動手了？」陸文濤把一杯咖啡放在兒子手邊。
「嗯。」陸辰接過咖啡，眼睛沒離開屏幕，「財報八點發布。如果符合預期，市場會有一波狂歡。那就是我們建倉的時候。」
陸文濤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在好消息時做空....總覺得有點反人性。」
「金融市場本來就是反人性的。」陸辰調出雷曼的期權隱含波動率曲線，「你看，因為財報即將公布，短期期權的波動率飆升。這意味著市場預期股價會有大波動....但分歧在於方向。多頭認為會暴漲，空頭認為會暴跌。」
他指著曲線上的一個峰值：「9月底到期的期權，行權價10美元的看跌期權，現在價格在0.8到1.2美元之間波動。我的目標是以均價1美元買入5000萬份。」
「5000萬份....」陸文濤心算了一下，「那就是5000萬美元。如果雷曼股價在9月底高於10美元，這些期權就一文不值。」
「對。」陸辰點頭，「但如果雷曼破產....或者哪怕只是跌到5美元....這些期權的價值就會飆升。跌到5美元時，每份期權至少值5美元。5000萬份就是2.5億美元。」
陸文濤沉默了。2.5億美元的潛在利潤，對應5000萬美元的本金，五倍收益。但這背後是92%本金損失的風險。
「爸，」陸辰轉過頭，「你還記得A股牛市時，那些認為這次不一樣的人嗎？」
「記得。」陸文濤苦笑，「我當時也差點信了。」
「現在雷曼的多頭，就是當年的A股股民。」陸辰的聲音很平靜，「他們相信158年歷史，相信CEO的自信，相信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但他們不願意看數據，不願意看CDS利差已經漲到多少，不願意看商業地產市場在崩塌。」
他調出另一張圖：美國商業房地產價格指數。曲線從2007年第三季度開始掉頭向下，到2008年第一季度已經下跌12%。
「雷曼有350億美元的商用房地產抵押貸款和CMBS，」陸辰指著圖表，「如果房地產市場下跌20%....這是很保守的估計...這些資產至少要減值70億美元。但你看他們上一季的財報，只減記了8億美元。為什麼？」
陸文濤搖頭。
「因為他們在用回購105做帳。」陸辰打開一份PDF文件，「簡單說，就是在季度末把問題資產暫時賣給其他機構，拿到現金，讓資產負債表看起來健康。季初再買回來。這種操作至少藏了500億的風險敞口。」
陸文濤看著那些複雜的會計術語，眉頭緊皺：「這是合法的嗎？」
「在灰色地帶。」陸辰說，「但關鍵是，這種做法不可持續。一旦市場發現你在玩這種遊戲，就不會再借錢給你。而沒有借款，投行就活不下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彭博終端上跳動的新聞快訊：「07：45..市場預期雷曼Q1淨利潤4.2—5億美元」
「07：48..傳雷曼將同時宣布40億美元融資計劃」
「07：52..雷曼股價盤前上漲8%至43.20美元」
陸文濤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德里克·哈里斯昨天在茶水間說的話：「陸，明天財報出來，雷曼就會證明所有人都是錯的。到時候股價回到50美元，我會把MBA的學費都賺回來。」
他當時只是點點頭，沒說話。
現在想來，德里克眼中的光芒，和A股牛市時那些散戶眼中的光芒，一模一樣。
都是被貪婪和希望點燃的，遲早會燒儘自己的火焰。
八點整。
彭博終端突然被紅色橫幅覆蓋：「BREAKING：LEHMANREPORTEOF
$489 MILLION」
陸辰迅速點開詳細財報。
關鍵數據在屏幕上滾動：
總營收：34.6億美元淨利潤：4.89億美元，攤薄後每股收益0.81美元資產減記：8.3億美元，主要來自住宅抵押貸款一級資本充足率：10.7%，高於監管要求的6%
流動性池：340億美元同時宣布：計劃通過增發普通股融資40億美元「盈利了。」陸文濤喃喃道。
「表面盈利。」陸辰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把財報數據輸入自己的模型，「看這裡...三級資產從上季度的350億增加到420億。這意味著他們把更多資產挪到了模型估值類別，可以自己決定價值。」
他繼續向下翻：「還有這裡.....商業房地產敞口從250億增加到280億。在市場下跌時增加敞口，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在賭反彈。」
手機震動，秦靜的消息：「財報用了大量模糊表述。回購105的規模沒披露，但腳註里提到季度末臨時性資產轉移。我的估算：至少500億。」
陸辰回覆：「和我的估計一致。」
八點零五分，市場反應開始。
雷曼股價在盤前交易中直線飆升：43.50...44.20...45.80...漲幅很快超過15%。
CNBC的早間節目直接切到雷曼總部現場。理察·富爾德站在演講台前，背後是雷曼的標誌和158年的金色字樣。這位六十二歲的CE0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標誌性的，略帶傲慢的微笑。
「今天，雷曼兄弟向市場傳遞了明確的信號：我們很強大，我們有韌性，我們已經從貝爾斯登事件中吸取了教訓。」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渾厚而自信。
「第一季度的盈利證明，我們的核心業務依然健康。投資銀行業務的手續費收入增長12%，資產管理規模保持在2750億美元的高位。同時，我們宣布融資40億美元的計劃，這將進一步強化我們的資本基礎。」
記者提問環節。
做空雷曼兄弟黑隼資本安排的記者，當即出來，他第一個問題就很尖銳：「富爾德先生，雷曼的三級資產增加了70億美元，這是否意味著你們在利用會計手段掩蓋損失？」
富爾德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復：「不。這反映了我們投資組合的結構調整。在波動市場中，某些資產更適合用模型估值而非市場價格。這是行業標準做法，不是雷曼獨有的。」
「但市場擔心....」
「市場經常擔心錯誤的東西。」富爾德打斷記者，「2002年他們擔心我們活不過安然危機，我們活了。現在他們又擔心這個。我想說的是：看看數據。4.89億美元的利潤，340億的流動性，10.7%的資本充足率....這些數字不會說謊。」
他頓了頓，直視鏡頭：「對於那些做空雷曼的人，我想說：你們在賭一家158年歷史的公司會倒下。歷史會證明，這個賭注很愚蠢。」
畫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轉向分析師：「您怎麼看？」
「這是一個強有力的回應，」分析師點頭，「富爾德傳遞了信心，財報數據也不錯。
我認為雷曼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刻。股價回到50美元只是時間問題。」
陸辰關掉電視聲音。
「開始建倉。」他對父親說。
九點半，美股開盤。
雷曼股價以45.20美元開盤，五分鐘內衝到46.50美元。買盤洶湧，成交量是平時的三倍。
陸辰的交易帳戶已經準備就緒。陸氏資本在開曼群島的證券帳戶，通過盈透證券接入紐約交易所。5000萬美元的保證金已經到位。
他的策略是分批建倉，避免引起市場注意。
第一批：上午十點，買入200萬份9月底到期、行權價10美元的看跌期權，成交均價1.05美元。成本210萬美元。
期權市場裡，這種深度虛值的看跌期權通常交易清淡.....因為需要股價暴跌75%以上才有價值。但今天，隨著雷曼股價上漲，做空者被迫平倉，這些期權的賣盤反而增加了。
陸辰要的就是這個時機。
十點半，雷曼股價衝到47.80美元。市場情緒達到高潮。
彭博社的頭條標題：「雷曼證明自己不是貝爾斯登第二」
《華爾街日報》的實時評論：「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雷曼的盈利和融資計劃打消了市場疑慮」
CNBC的街頭採訪中，一個中年投資者對著鏡頭興奮地說：「我剛買了500股！富爾德說得對，做空雷曼是愚蠢的。這家公司會活下去，而且會活得更好！」
英特爾園區，茶水間。
德里克·哈里斯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手裡舉著平板電腦。
「各位！雷曼衝到48美元了！」他的聲音大到整個茶水間都能聽見，「我說過什麼？
價值投資！別人恐懼時我貪婪！」
幾個同事圍過來。屏幕上，雷曼的股價曲線像一根火箭，直衝向上。
「你又加倉了？」有人問。
「當然！」德里克眼睛發光，「今天發工資，我立刻執行定投計劃.....30%的工資，全部買入雷曼。均價46.50美元。」
他調出自己的持倉界面：總投入數十萬美元，平均成本35美元。按現在股價，浮盈超過35%。
「如果股價回到60美元，」德里克計算著，「我的盈利就夠付MBA剩下兩年的學費，還能給妻子買個鑽戒.....她上周還在抱怨我投資太多。」
他說這話時，完全忘記妻子上周說的是「如果你再往雷曼投錢，我們就離婚」。
人群中有羨慕的眼神，也有擔憂的。陸文濤站在角落，默默喝著咖啡。他看著德里克興奮的臉，想起兒子今早的話：「金融市場是反人性的。」
現在，人性正在狂歡。
他的兒子，正在做反人性的事。
帕羅奧圖高中，上午第三節，經濟學選修。
格雷森先生今天遲到了五分鐘。他走進教室時，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雷曼財報摘要。
「抱歉同學們，」他把材料發下去，「剛才在辦公室看雷曼的發布會。很有意思。」
他走到白板前，寫下兩個詞：表面vs實質「雷曼今天公布的財報，表面看很漂亮：盈利4.89億美元，融資40億，流動性充足。
但如果我們仔細看實質....
「」
他調出財報的第45頁，那是附註部分。
「這裡提到，由於市場流動性不足，部分資產在季度末通過回購協議暫時轉移。有同學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伊森·陳舉手：「是回購105嗎？就是把資產暫時賣掉，讓資產負債表看起來健康。
「」
「正確。」格雷森先生點頭，「這種做法本身不違法，但如果規模太大，就說明公司有不想讓市場看到的窟窿。雷曼沒有披露具體規模，但據一些分析師估算，可能超過500
億美元。」
教室里響起低聲議論。
「那為什麼股價還漲？」一個學生問。
「因為大多數投資者只看頭條數字，」格雷森先生說，「4.89億盈利，40億融資...
這些是簡單易懂的好消息。而回購105，三級資產估值，這些複雜的東西，很多人懶得看，或者看不懂。」
他頓了頓：「這就是金融市場的現實：真相往往藏在細節里。而大多數人，只願意看表面。」
坐在後排的凱爾·詹金斯今天格外活躍。他穿著嶄新的ThomBrowne襯衫....這是父親上周買的，說是慶祝雷曼渡過難關。
當格雷森先生提到回購105的風險時，凱爾突然開口：「老師，我父親說那些都是過度解讀。雷曼有158年歷史，知道怎麼管理風險。」
所有目光轉向他。
格雷森先生平靜地問：「你父親在雷曼工作？」
「舊金山辦公室總經理。」凱爾挺直腰板，聲音裡帶著驕傲，「他昨晚說，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雷曼會證明所有做空者都是錯的。」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陸辰看了凱爾一眼，少年眼中是純然的信任....對父親的信任，對公司的信任，對那個158年金字招牌的信任。
這種信任，很快就會被擊碎。
陸辰移開視線，繼續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寫著一行計算：「若雷曼破產，凱爾的父親會失業，家庭可能破碎。這是做空的外部成本。」
他沉默片刻，在旁邊補了一句：「但系統崩潰時，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中午十二點，矽谷沙丘路，紅杉資本辦公室。
布萊恩·考夫曼剛剛結束一個投資決策會。作為紅杉合伙人，他今天否決了一個金融科技初創公司的融資申請.....那家公司開發的是做空機會發現平台。
「我不喜歡做空的文化，」他在會上說，「做空是破壞，不是創造。矽谷的精神是建設，是創新，是讓世界變得更好。而不是從別人的失敗中獲利。」
現在，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屏幕上雷曼的股價：48.20美元，漲幅21%。
布萊恩的個人帳戶里，有80萬美元的雷曼股票。他是在65美元開始建的倉，越跌越買，現在平均成本42美元。按現價，終於開始浮盈了。
「這才是正確的投資，」他喃喃自語，「支持一家有歷史的公司渡過難關，而不是落井下石。」
手機震動，是風投論壇的推送。有人發起了新話題：「做空是金融創新還是道德敗壞？」
布萊恩快速打字：「金融科技的未來在於合作而非破壞。做空者賺的每一分錢，都對應著某人的養老金損失，某人的失業，某人的家庭破碎。矽谷應該致力於建設更好的金融系統，而不是優化收割效率。」
這段話很快獲得幾十個贊。圈內人都知道，布萊恩不僅在說理念，也在為自己重倉雷曼辯護。
但他沒有說的是，上周他剛剛拒絕了一個年輕創業者的約見....那人想做一個基於公開數據的金融危機預警系統。布萊恩的評語是：「太悲觀，不符合矽谷的樂觀精神。」
下午三點，陸氏資本帳戶的建倉完成。
經過五個小時的分批操作，陸辰以平均成本約1美元的價格，買入了5000萬份雷曼看跌期權。總成本：4998萬美元，幾乎用盡了5000萬的預算。
交易記錄顯示，今天這些深度虛值期權的成交量異常活躍。
除了陸辰的大單，顯然還有其他人在悄悄布局。
也許是黑隼資本，也許是其他嗅覺敏銳的對沖基金。
雷曼股價收盤於47.85美元，漲幅20.6%。是2008年以來最大的單日漲幅。
幾乎所有財經媒體的頭條都在歡呼雷曼的勝利回歸。
只有少數幾個角落，還保持著警惕。
陸辰調出雷曼的信用違約互換價格曲線...，這是債券市場給雷曼開的破產保險價格。
股價在漲，但CDS價格只從650基點小幅回落到....620基點。
依然高的嚇人。
健康的金融機構CDS通常在50基點以下。超過200基點就意味著市場認為你有嚴重問題。620基點，意味著債券市場依然認為雷曼有很高的違約概率。
「股價在撒謊。」陸辰輕聲說。
傍晚六點，帕羅奧圖陸宅。
陳美玲正陪著雙胞胎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在遊戲房裡玩耍。地上鋪著柔軟的泡沫墊，散落著各種玩具。兩個金髮小女孩爬來爬去，發出咯咯的笑聲。
門鈴響了。
瑪利亞去開門，很快領著莉茲·米勒進來。莉茲又瘦了一圈。眼袋深重，即使化了淡妝也遮不住疲憊。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上面印著聖何塞計程車公司的logo。
「莉茲！」陳美玲站起來，「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最近很忙嗎？」
「剛下班，」莉茲勉強笑笑，把文件夾放在玄關桌上，「今天排班到五點，想著順路來看看孩子們。」
她在墊子上坐下，索菲亞立刻爬過來，抱住她的腿。莉茲的眼神柔軟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焦慮覆蓋。
「亞歷克斯呢？」陳美玲問。
「在公司看盤。」莉茲的聲音很低，「雷曼今天漲了20%，他很興奮。」
陳美玲心裡一緊。她想起兒子的話：雷曼必死。
「他....又加倉了？」她試探著問。
莉茲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把最後的錢都投進去了。他說....這是世紀底價，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她沒說具體數字，但陳美玲能從她的表情里讀出絕望...那一定是他們僅剩的錢。
「莉茲....」陳美玲想說些什麼，但話堵在喉嚨里。
警告她？說雷曼會倒？那等於泄露兒子的計劃。而且即使說了，莉茲會信嗎？今天全市場都在歡呼雷曼的勝利，連財經專家都說最壞的時候過去了。
安慰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那是謊言。陳美玲看過兒子的模型，知道雷曼的窟窿有多大。
最終，她只是握住莉茲的手：「如果需要幫忙....隨時說。雙胞胎在這裡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
莉茲的眼眶紅了，但她迅速低頭，假裝在整理索菲亞的衣領。
「謝謝你，美玲。」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真的....謝謝。」
她們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雙胞胎開始學走路了，聖何塞的計程車生意越來越難做，超市的同事誰又被裁了..
七點，莉茲起身告辭。
「我得回去了....」她抱起索菲亞，親了親女兒的臉頰，又親了親奧利維亞，「下周...我可能不能常來了。公司給我加了夜班。」
「莉茲，」在門口，陳美玲終於忍不住，「關於雷曼...也許....不要太樂觀。市場有時候會....」
她說不下去了。
莉茲看著她，眼神複雜。最後輕輕點頭：「我知道。但亞歷克斯....他需要相信點什麼。不然....他撐不下去。」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陳美玲心上。
送走莉茲後，她回到遊戲房，看著雙胞胎無憂無慮玩耍的樣子，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疲憊。
金融市場的數字遊戲，在電腦屏幕上只是紅綠線條。但在現實世界裡，它決定著莉茲要打幾份工，決定著亞歷克斯還能撐多久，決定著這對雙胞胎會不會失去父母。
她的兒子，正在那個遊戲裡，準備收割巨額利潤。
陳美玲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她忽然理解了什麼叫做代價。
晚上八點，書房。
陸辰關掉了所有的燈，只留下屏幕的冷光。三塊屏幕上，數據在靜靜流淌：
左邊，雷曼股價走勢....一根沖天的大陽線，像勝利的旗幟。
中間，CDS價格曲線...依然高高在上，像墓碑上的銘文。
右邊，他的估值模型....輸入雷曼今天公布的資產數據後，模型輸出的結果是：真實減值應達到120億美元，而不是財報中的8.3億美元。
「差異在哪裡？」陸文濤問。他還沒去睡，堅持要陪兒子看完今天的復盤。
「在這裡。」陸辰調出一份幾十頁的PDF，「財報第78頁，腳註23。他們假設商業地產價格只會下跌10%，然後就在2010年反彈。但根據我的模型，下跌至少會達到35%，而且會持續到2011年。」
他頓了頓：「還有這裡.....他們給CMBS也就是商業地產抵押貸款證券的違約率假設是5%，但我從黑集資本拿到的底層貸款數據顯示，實際違約率已經達到12%，而且在上升。
陸辰隨後調出最後一張圖：雷曼的CDS曲線與股價走勢的對比圖。
兩條線，從今天開始，形成了完美的背離。
股價在漲，CDS價格在高位橫盤。
「市場在撒謊。」陸辰說：「債券市場知道真相....他們給雷曼開的破產保險越來越貴。股票市場在狂歡....他們只願意看頭條的好消息。」
他指著那個背離的點：「而我，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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