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紈絝的名頭也被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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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大門口時,鎮遠侯府的門匾已經被摘下,橫躺在泥水裡。「鎮遠侯府」四個鎏金大字被雨水沖刷著,昔日的輝煌,如今只剩狼狽。

  沈家人麻木地從上面踏過去。沒人停留,沒人回頭。

  只有沈驚瀾走到近前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細細看了那匾一眼。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淌,那雙深色的眸子在雨幕里明明滅滅,眼底的意味複雜得說不清,道不明。

  宋明月抬頭看了看天。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沈驚瀾在雨里搖搖晃晃,單薄的身子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她忽然想起現代,父親那個小小的武館。

  現代武術沒落,武館根本招不上學生,房東還惡意漲租。父親交不起房租,房東就命人半夜摘了武館的招牌。

  那天晚上,她和父親在垃圾場裡翻了很久。找到招牌時,上面已經沾滿了餿水油污。

  回去的路上,天邊掛著一輪清冷的月,月光照在父親有些佝僂的背上,看得人心都發寒。

  那是宋明月有生以來,覺得最冷的一個夜晚。

  眼下……

  她看向沈驚瀾。

  對於沈驚瀾來說,何嘗不是呢?

  朝廷抄的是他的家,流放的是他的族人。這塊躺在泥里的門匾,碎的不僅是一塊木頭,更是沈家百年的脊樑。

  沈驚瀾站在雨里,背影孤寂落寞,像極了那晚的父親。

  宋明月想了想,快步走到沈驚瀾跟前,刀尖一戳,一挑。

  「哐!」

  沉重的門匾被她用刀尖挑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門匾穩穩橫在了沈驚瀾的頭頂,像一把堅實的傘,擋住了傾盆而下的暴雨。

  「這麼捨不得,」宋明月的聲音在雨聲里響起,「就帶著吧。」

  沈驚瀾雖然早就知道這女人不按套路出牌,可還是被驚得瞠目結舌。

  宋明月看他的表情,以為他不贊成,無奈地搖搖頭,這可由不得他。反正不能讓他死早了。還有一年壽命呢,應該夠她找到回去的路了。

  宋明月又往他那邊湊了湊,兩人幾乎肩並肩站在門匾下。

  她側過頭,對他露出個微笑:「看你凍得發抖,想必也很冷。貼近點……暖和。」

  沈驚瀾瞪著她。

  我那是冷的嗎?我那是被你嚇的!

  正面相對,大雨沖刷掉了宋明月早上畫的新娘妝,露出了她真正的容貌。

  粉白的肌膚被雨水浸潤後泛著細膩的光澤,琥珀色的瞳孔在雨幕里清澈透亮,雨水順著她冷玉般的下頜往下淌,沒入濕透的衣領。

  沒了脂粉的遮掩,那張臉反而更顯出一種攝入的明艷。

  不是柔弱嬌媚的美,而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帶著英氣的美。

  尤其是此刻。

  她一手提刀舉匾,站在潑天大雨里,為他撐起一片無雨的天。

  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澈堅定,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沈驚瀾忽然發現。

  有一種容顏,不施粉黛,卻在風雨如晦的絕境裡,化為獨特的風華。

  聖潔如……明月。

  宋明月悠哉悠哉地走在流放的隊伍前,踏出沈家大門,從此便是囚途。

  雨水順著門匾邊緣往下淌,在她和沈驚瀾身前掛起一道水簾。兩人並肩走在泥濘的長街上,身後是哭哭啼啼的沈家人,前方是茫茫雨幕。

  「我總覺得有些奇怪。」沈驚瀾若有所思地想了很久,終於在宋明月耳邊嘀咕:「你這樣的身手,這樣的心性……為什麼非要趟沈家這趟渾水?」

  他側過頭,「若說之前是看著侯府風光,想攀高枝,現在沈家可沒什麼風光了。以你的本事,離開這兒,隨便去哪兒都是座上賓。別跟我說是因為婚約。那婚約……八成是個幌子。」

  「男人啊,」宋明月含笑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太笨不好,太聰明也不好。你知道我沒害你,沒害沈家的心,不就行了,管那麼多做什麼。」

  「說說嘛!」沈驚瀾忽然拖長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撒嬌。他邊說邊咳嗽了兩聲,身子一歪,做出要往宋明月身上靠的架勢。

  宋明月手肘一抬,抵在他肩側,把他歪過來的身子給懟正了。

  「蒼雲寨你知道的,」她面不改色,「以前一直中立,哪國也不靠。但近年來北漠兵馬強盛,邊境不安穩,寨子自保有些吃力。」

  她側目看向他:「我自己可以走。但寨子裡那些老弱婦孺怎麼辦?和沈家合作是目前最好的保全方法。」

  沈驚瀾被懟得站直了身子,聞言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想不到娘子……還有這般大義。」

  他語氣誠懇,眼神真摯,心裡卻是:我信你個鬼。

  但他沒戳破,人家不鬆口,他總不能撬開她嘴硬問。

  他笑了笑,目光落到宋明月持刀的手上。

  雨水沖刷著她握刀的手,那柄青龍偃月刀在她手裡,穩得像生了根。仿佛這把刀天生就該屬於她,就該在她手裡綻放鋒芒。

  「那你的功夫呢?」沈驚瀾忽然開口,「誰教的?」

  宋明月的肩膀微微一緊,隨即放鬆,淡淡笑道:「爹。」

  你爹,我爹,現代的爹,至於是哪個爹,你自己猜去吧。

  沈驚瀾卻敏銳地察覺到,她那一瞬間的緊繃。知道自己大約觸犯了她的忌諱,便不再追問。

  春杏從沈叔身旁探出腦袋看了看,也學著宋明月的樣子,用紅纓槍挑起半塊門板,擋在沈叔頭頂。

  沈叔一愣,隨即失笑搖頭。

  周圍那些女眷看見了,也想往門板下湊一湊。可腳步剛動,又停住了。

  沈叔是男的,春杏是女的,兩人擠在一塊破門下……成何體統。

  王氏和李氏的臉色很難看,眼神刀子似的瞪著春杏和沈叔,心裡罵翻了天:兩個僕從,太沒眼色了,看不見主子還在淋雨嗎?只顧著自己遮雨,真是反了天了。

  可春杏才不管那些眼神,自顧自地欣賞著剛得來的槍。

  此時,隊伍已經全部出了沈府,走到了京城的主街朱雀大街上。雨勢稍微弱了些。

  「叮鈴……叮鈴鈴……」

  長街盡頭,忽然傳來清脆的金鈴聲。

  一駕鮮亮招搖的馬車,在雨中緩緩駛來。

  車是四駕的,拉車的四匹白馬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馬脖子上掛著純金鈴鐺。

  車身是紫檀木的,雕著繁複的花鳥紋,車門掛著珍珠簾,車頂四角垂著鎏金流蘇。

  車子前後,跟著八名侍女,個個容貌清麗,穿著統一的鵝黃紗裙,在雨里走得蓮步輕移,仿佛這不是暴雨天,而是春日遊園。

  馬車裡,隱隱傳來琵琶聲和曲聲,混著女子的嬌笑,還有男人含糊的調笑聲。

  那曲子……宋明月皺眉聽了片刻,竟然是最低等的窯子裡,歌姬哄恩客時唱的淫詞艷曲。

  唱詞嬌,媚,浪,一聲聲拖著長音,混在琵琶的靡靡之音里,聽得人渾身發麻。

  沈驚瀾和沈叔對望一眼,兩人的臉色凝重起來,眼神里是如出一轍的警惕。

  宋明月詫異,能在京城掛金鈴的馬車,坐著的必然是皇室中人。可傳出來的卻是這種不堪入耳的曲子,實在是太荒唐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驚瀾,眼裡帶了點同情:看來,你唯一剩下的「京城第一紈絝」的名頭。

  也在今日被「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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