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求財只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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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山裡的路比想像中更窄。

  原本能容兩匹馬並行的山道,到這裡硬生生縮成一條羊腸小徑,中間僅容一人通過。

  沈家這浩浩蕩蕩二三百人,像條被拉得過長的繩子,蜿蜿蜒蜒地在山道上挪動。

  沈驚晨本要背著走不動了的沈鐸,可李氏心疼兒子,死活不肯,最後掏出一根銀簪,雇了原先侯府的兩個家丁,用樹枝和藤條臨時綁了副擔架,抬著沈鐸走。

  隊伍走得極慢,前頭的人拐過一個彎就看不見了,後頭的人也遲遲跟不上。

  宋明月走在中間,牽著馬,馬背上馱著閉目養神的沈驚瀾,心裡卻漸漸不安起來。

  這地形太險了,萬一前頭或後頭突然發生點什麼,中間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兩頭誰也顧不上誰。

  就好像為了印證她這個猜想。

  「啊!」

  隊伍里突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驚呼。

  聲音尖銳,在山谷間激起迴響,卻因為林木遮掩,根本分不清是從前頭、後頭,還是中間傳出來的。

  所有人都嚇得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

  「誰喊的?」

  「出什麼事了?」

  人們驚慌失措地左顧右盼,可視線被山壁和樹木遮擋,只能看見前後十多個人,更遠的地方一片模糊。

  沈叔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將春杏拽到身後,自己側身貼住山壁,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沈驚晨也立刻張開雙臂,將李氏和妹妹護在身後,雖然他自己也嚇得臉色發白,可背脊挺得筆直。

  三房那邊,苗氏反手將丈夫沈鈺往身後一推,自己踏前半步。

  四房最熱鬧,三十多個鶯鶯燕燕「呼啦」一下把沈震推到最前面,自己縮在他身後,擠成一團。沈震臉都綠了,腿肚子直打顫,想往後退,可身後全是軟綿綿的身子,根本退不動。

  「吵什麼!」趙武德從前頭折返回來,臉色難看,「誰喊的?」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茫然地搖頭。

  趙武德罵了句髒話,點了兩個士兵:「去,前後查看,看看是不是有人被蛇咬了,或者摔了。」

  兩個士兵領命,一個往前,一個往後,很快消失在彎道處。

  沒過多久就回來了,稟報導:「統領,前後都看過了,沒發現異常。沒人被蛇咬,也沒人摔下去,這附近……連個野獸腳印都沒有。」

  趙武德皺眉,又掃視了一圈驚魂未定的隊伍,啐了一口:「一驚一乍,繼續走。」

  「等等。」

  宋明月忽然開口。

  她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馬韁,正站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眯著眼,警惕地環顧四周。

  風吹過山林,帶起一陣沙沙的響聲。

  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清氣,還有……鐵鏽味。

  很淡,混在風裡,幾乎難以察覺,可宋明月聞到了。

  她前世在武館長大,後來打比賽,對血腥味和金屬味格外敏感。這鐵鏽味不是陳年血跡,而是新鮮的刀兵之氣。

  「趙統領,」她聲音壓得很低,「讓你的人戒備。」

  趙武德一愣:「戒備什麼?不是說了沒異常。」

  話音未落。

  山壁上方,密林深處,陡然閃過一片寒芒。

  像夏夜突然炸開的星群,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宋明月厲聲暴喝:「趴下!所有人趴下!」

  與此同時,她動作飛快地抓住馬背上沈驚瀾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扯了下來。

  沈驚瀾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離了馬背,天旋地轉間,被宋明月扛在肩上,幾步衝到一棵粗壯的歪脖子樹後,然後他被結結實實墩在了地上。

  屁股著地,尾椎骨一陣鈍痛。

  沈驚瀾:「……」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宋明月一手按著他肩膀將他死死壓在樹後,另一隻手將刀身橫在身前,眼睛死死盯著山壁上方。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直到宋明月吼完、拽人、躲好,其他人才反應過來。

  沈叔一把將春杏按倒在地,自己也撲倒,順手還拽倒了旁邊兩個嚇傻了的家丁。

  沈驚晨幾乎是本能地撲倒,用身體蓋住母親和妹妹。

  苗氏極快地躲在樹後,同時拉著沈鈺伏低。

  四房那邊最亂,小妾們尖叫著往下趴,你壓我我壓你,滾作一團,反倒把最前面的沈震露了出來。

  沈震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腦袋死死埋進臂彎里,屁股撅得老高。

  抬著沈鐸的兩個家丁更是乾脆,手一松,擔架「哐當」落地,沈鐸「嗷」一聲慘叫,從擔架上滾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正要罵,嘴卻被一個家丁死死捂住。

  趙武德也被宋明月那一聲吼驚得下意識趴倒,等回過神來,連滾爬爬地挪到宋明月身邊,臉色煞白:

  「什麼情況?死士又追來了?」

  宋明月搖頭,眼睛依舊盯著上方,聲音冷得像冰:「是山匪。」

  「篤篤篤!」

  箭矢釘在樹幹上,泥土裡,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有幾支甚至擦著宋明月藏身的樹幹飛過,箭尾的羽毛還在震顫。

  「啊!」

  「救命!」

  隊伍里響起了哭喊和慘叫。

  有箭射中了人,鮮血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宋明月握緊了刀柄,從樹後探出半個身子,抬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山壁上方,密林邊緣,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影。

  粗布衣裳,面目猙獰,手裡拿著五花八門的兵器,刀、槍、斧、弓,甚至還有鋤頭和柴刀。

  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人。

  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滿臉橫肉,扛著一柄九環大刀,正咧著嘴,露出黃黑的牙齒,笑得猖狂:「女人和錢財留下,男的可以離開。」

  趙武德臉都綠了,哆嗦著嘴唇:「山、山匪……怎麼會這麼多……」

  宋明月狠狠瞪了趙武德一眼。

  「你問誰呢?」她聲音壓低,「京郊附近的山匪,官府不都有記錄?哪家山頭能養得起上百號人?」

  她頓了頓,眼神更冷:「而且你這身皮還沒扒呢,官兵押解流放犯,尋常山匪躲都來不及,敢往上撞?」

  趙武德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額頭冷汗涔涔往下淌。

  是啊……京郊的山匪,大多是小股流竄,能有二三十號人就頂天了,哪有這樣上百人,還帶著制式弓箭的?

  更別說,官兵押解流放犯,雖不算大軍過境,可也是正兒八經的官差隊伍。

  山匪求財,求的是過往商旅,落單行人,哪會傻到跟官兵硬碰硬?

  除非……

  「除非他們不是求財。」沈驚瀾低低咳嗽兩聲,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是……要命。」

  趙武德渾身一震,猛地扭頭看向沈驚瀾。

  沈驚瀾靠在樹後,正靜靜看著山壁上的那些「山匪」。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那些人腳下:「趙統領,仔細看他們的靴子。」

  趙武德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些「山匪」穿著粗布衣裳,拿著五花八門的兵器,乍一看確實像山野莽夫。

  可若細看,就會發現他們腳上清一色穿著黑色短靴,靴筒筆挺,靴底厚實。

  這是……軍隊統一的制式。

  趙武德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在禁軍當差多年,對這靴子再熟悉不過,京郊的山匪,怎麼可能穿得上軍制的靴子?

  他們根本不是山匪,是兵,是假扮成山匪的兵。

  「這……這是……」趙武德話都說不利索了。

  宋明月眯起眼,腦中飛快盤算,然後側頭對趙武德低聲道:「你去和他們談談。」

  趙武德一愣:「談?談什麼?」

  「報上你的官銜和名號,」宋明月聲音冷冽,「就說這是押解流放犯的官差隊伍,讓他們放條路。」

  趙武德臉色變幻不定。

  他聽懂了宋明月的意思,若這些人真是兵假扮的匪,那目標很可能只是沈家人。他趙武德好歹是正五品禁軍統領,報上名號,說不定對方會網開一面,放他和手下官兵離開。

  畢竟,殺官差和殺流放犯,性質天差地別。

  想到這兒,趙武德一咬牙,從樹後走了出去。

  他整了整身上的官服,清了清嗓子,朝著山壁上那群人抱了抱拳,揚聲喊道:「諸位好漢!在下趙武德,官拜正五品禁軍統領,奉命押解流放犯途徑寶地。若有衝撞,還請海涵。今日借道而行,他日必有厚……」

  「謝」字還沒出口。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擦著趙武德的頭皮飛過。

  箭矢帶起的勁風颳得他頭皮發麻,幾縷斷髮飄落在地。

  趙武德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若不是箭射來的瞬間,宋明月猛地拽了他一把,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山壁上,那獨眼大漢緩緩放下弓,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禁軍統領,好大的官啊。」

  他拖著長音,語氣里滿是嘲諷:「可惜啊,爺爺們劫道,管你是官是民,是兵是匪,留下錢財,留下女人,留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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