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生洗不掉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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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鐸的褲襠帶著傷,看起來狼狽又猥瑣。他緊緊攥著個饅頭,瞪著眼睛,對著李氏吼道:「搶什麼搶,一個中了毒的丫頭片子,吃了也是浪費,還不如給老子填填肚子。」

  「沈鐸,你不是人,她是你女兒啊!」李氏目眥欲裂,撲上去廝打,「把饅頭還給我,清燕需要吃東西。」

  「女兒?呸!」沈鐸側身躲開李氏的手,啐了一口,面容惡毒,「你看她那臉色,青灰青灰的,像是能活的人嗎?林府醫說毒解了?誰知道是不是騙你們的,說不定那解藥根本沒用,就是吊著一口氣,等你們這些蠢貨把糧食都餵了這些要死的人,他們……」

  他伸手指向林府醫和宋明月,語氣帶著煽動性,「他們就好甩開你們這些累贅,不然拖著這麼多半死不活的,大家都得死。」

  此言一出,那些還驚魂未定的人們,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經被狠狠撥動。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宋明月,又看向了地上虛弱呻吟的親人。

  是啊,沈二老爺說的好像有點道理,畢竟是在朝中當過官的人,見識總比他們多一些。

  清燕小姐的臉色確實還很差,林府醫那解藥,來得也太巧了些。隨便采點野草搗鼓搗鼓,就能解那麼厲害的奇毒?

  世子妃是厲害,可她也只是一個人,能護住這麼多人嗎?如果真的救不活了,是不是真的會像沈二老爺說的那樣被拋棄?

  對死亡的焦慮迅速交織蔓延。人群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看著地上傷患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有悲痛不忍,但也悄然滋生出一絲冰冷的衡量。

  李氏被沈鐸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聲音都在發顫:「你……你這個爛了心肝的老畜生,你怎麼能這麼咒自己的親女兒,清燕已經解毒了,她只是身子虛,養養就好了,你把饅頭還給我!」

  她再次撲上去,卻被沈鐸一把推開,踉蹌著差點摔倒,被旁邊的沈驚晨慌忙扶住。

  沈鐸緊緊攥著那半個饅頭,環視周圍那些眼神閃爍的人,繼續高聲蠱惑:「你們醒醒吧,看看咱們還剩多少糧食?看看還有多少能走路的人?帶著這麼多累贅,誰能走出去?要我說,就該……」

  「就該怎樣?」宋明月緩緩走了過來。

  「二老爺,」她沒有生氣,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您剛才說,清燕臉色不好,像是活不了?」

  沈鐸被她這平靜的態度弄得一愣,心裡有些發毛,但仗著自己是長輩,又覺得說出了「大家不敢說的實話」,梗著脖子道:「難道不是嗎?大伙兒都看見了。」

  「我還聽你說,」宋明月繼續用那種平靜的語調說,「您覺得林府醫的解藥是假的,是騙人的,是為了甩掉累贅?」

  「我就是這麼一說,也是為大家著想!」沈鐸想起宋明月狠辣的手段,底氣有些不足。

  「為大家著想?」宋明月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沈鐸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氣。

  宋明月的目光,無意地掃過沈鐸的褲襠,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說起累贅……」

  她將目光重新落回沈鐸有些扭曲的臉上。「這一路走來,誰有您沈二老爺這麼累贅啊?」

  「大半路程不是靠人背著就是抬著,傷口疼了要人換藥,餓了渴了要人先緊著你,這不也都帶著您,沒把您扔下麼。」

  她每說一句,沈鐸的臉就白一分,周圍那些原本被他煽動的人,神情也開始變得微妙起來,目光在已能勉強坐起的沈清燕等人,和還攥著別人口糧的沈鐸之間來回逡巡。

  是啊,二老爺這好像比地上那些剛解了毒的,也沒強到哪裡去。而且好像更麻煩些,畢竟中毒的看著是緩過來了,二老爺那傷,可是實打實要人一直伺候的。

  沈鐸察覺到剛剛被他煽動起來的那些人,已經被宋明月這幾句輕飄飄的話里迅速瓦解,開始轉向對自己不利的方向。他心頭一慌,尖聲道:

  「那能一樣嗎?我是沈家的二老爺,沈家的主子,我兒子驚晨有功名在身。等到了北漠,他是有能耐重振家業的,我是什麼身份?他們是什麼身份?」

  他試圖用身份和兒子來壓人,找回那點可憐的優越感。

  宋明月點點頭,一副瞭然的樣子:「哦,對,你兒子沈驚晨,確實有些能耐。」

  沈鐸見她「服軟」,剛想得意,卻聽宋明月話鋒一轉,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好奇:「但誰說有能耐的兒子,就不能有個不幸在半路上意外身亡的爹了?」

  她好像已經想好沈鐸的一百種死法了:「再說了,去北漠是流放,又不是去當官。就算你兒子以後真有什麼際遇,也不用丁憂三年吧。這流放路上,條件艱苦,缺醫少藥,死個人多正常啊,誰能說什麼?說不定還少個拖累呢。」

  「你!」沈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宋明月,「你咒我死,你這個毒婦!」

  宋明月聳聳肩,依舊那副平靜模樣:「我只是順著二老爺您的道理,推測一下可能性而已。怎麼就成咒您了?」

  沈鐸被她這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堵得胸口發悶,他更是急怒攻心,口不擇言地吼道:

  「哼!女人就是無知,頭髮長見識短。流放路上,父親去世,那就是當兒女的不孝,那就是他人生的污點,一輩子都洗不掉。你不過是個土匪窩裡出來的野丫頭,懂什麼禮法規矩?不信,你問問你家世子,問他是不是這個理?」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咆哮出來,唾沫星子都濺到了手中的饅頭上。然後,仿佛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帶著示威張大嘴,想要用力咬了一口饅頭。

  宋明月眼神一冷。她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仗著點歪理就洋洋得意的小人嘴臉。

  幾乎在沈鐸牙齒碰到饅頭的瞬間,宋明月抬腳踹在沈鐸的嘴上。

  「啊!」

  沈鐸慘叫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向後仰倒,手中的饅頭脫手飛出。他捂著瞬間腫脹起來的嘴巴,指縫裡鮮血直流,伴隨著「噗噗」幾聲,幾顆沾血的牙被他吐了出來。

  他疼得啊啊慘叫,卻連完整的咒罵都喊不出來了。

  宋明月看也沒看地上打滾的沈鐸,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篝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那裡的沈驚瀾。

  沈驚瀾微微側著頭,在宋明月的注視下,輕輕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極小,但意思明確:沈鐸說的是對的。

  至少在當下這個世道,在孝道大過天的禮法框架下,沈鐸是對的。流放路上,父親若因兒女照顧不周而死,哪怕這個父親再不堪,兒女也要背負「不孝」的罪名,成為一生洗不掉的污點,影響前程,累及名聲。

  所以,李氏那麼恨沈鐸,咒罵他「爛心老畜生」,可沈鐸受傷,她還是得吩咐家丁儘量抬著他,一有時間就去給他采草藥敷傷處。沈驚晨或許真有幾分孝順,但李氏更多的是無奈。她不能讓兒子沈驚晨,背上「不孝」的名聲,毀了渺茫的未來。

  水仙再怎麼折磨沈鐸,還是得給他一口吃的,不能真的看著他餓死。不是心軟,而是不能連累沈驚晨和沈清燕,他們是沈家嫡出的少爺小姐,若生父因「被妾室苛待」而死,他們的名聲也會受損。

  李氏知道水仙也有輕重,所以對她那些「磋磨」不加阻攔,甚至心裡會覺得無比快意。

  但這無奈的妥協和被禮法綁架的隱忍,反倒讓沈鐸這個無恥之徒,敏銳地抓住了她們的弱點,她們不敢真的讓他死。

  所以,他才敢再次跳出來作妖,搶奪女兒的口糧,煽動人心,因為他知道,為了兒子女兒的名聲,李氏和水仙,甚至沈驚瀾,在「規則」內,都不能真的把他怎麼樣。

  篝火噼啪,映著李氏慘然灰敗的臉,也映著地上沈鐸毫不隱藏的「你們能奈我何」的怨毒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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