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繡虎扣的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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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天罡風卷著劍氣長城的殺伐氣,刮過倒懸山的捉放渡。

  泊岸的樓船、渡船擠得滿滿當當。

  南婆娑洲、桐葉洲、寶瓶洲各宗旗號插得到處都是,全是往劍氣長城去的修行者。

  要麼是抱著必死之心守城的劍修,要麼是來混戰功鍍金的宗門子弟。

  人聲鼎沸里藏著掩不住的緊張。

  阿要靠在牌坊的陰影里,腰間摯秀的劍穗被風吹得輕輕晃蕩。

  他是被陳清都勒令來「處理麻煩」的,剛走完硬闖傳送門的官方流程。

  劍一輕飄飄落在他肩頭,湊在他耳邊百無聊賴地吐槽道:

  「我說你,在這吹了一天海風,真就這麼惦記你那兄弟?」

  阿要沒搭理它,目光忽然定在了遠處緩緩靠岸的桂花島渡船上。

  船板落下,陳平安背著槐木劍匣走了下來。

  他剛踏上倒懸山的土地,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眼神裡帶著初來乍到的拘謹,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萬里之外的劍氣長城方向飄。

  「你這船,坐得也太慢了吧。」

  阿要從陰影里走出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平安猛地回頭,看到他的瞬間愣了三息,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你倒是快,跟人打架把時間都忘了,還好意思說我慢,也不帶我一起飛過來。」

  阿要嗤笑一聲,隨手丟給他一枚通行玉蝶:

  「拿著,免得被道門的小嘍囉刁難。」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馬上見寧姚了,別一臉要上刑場的樣子。」

  陳平安接住符,對著他認真點了點頭。

  兩人往客棧方向走去。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原本喧鬧的渡口瞬間安靜了大半。

  兩列修士徑直朝著兩人的方向走來。

  左邊一列,為首的是蘇稼,神色清冷,身後跟著三四十名同樣年輕的弟子。

  他們步伐齊整,劍意凝練。

  右邊一列,為首的是黃河,劉灞橋跟在他身側,同樣帶著四十名左右的弟子。

  他們氣息沉穩,帶著風雷園獨有的凌厲劍意。

  近八十名金丹境以上的劍修,在捉放渡的牌坊前齊齊站定,目光齊刷刷落在阿要身上。

  下一秒。

  蘇稼、黃河、劉灞橋同時上前半步,隔著三步遠齊齊抱拳躬身。

  他們聲音洪亮,震得整個捉放渡落針可聞:

  「弟子蘇稼,率半陽山弟子,見過太上大長老!」

  「弟子黃河,率風雷園弟子,見過太上大長老!」

  近八十名弟子跟著齊刷刷躬身行禮,聲浪疊在一起,驚得周遭修士倒吸一口涼氣。

  不遠處,文廟小吏手裡的毛筆直接掉在了地上,幾個抱著簿子的老儒瞬間變了臉色。

  阿要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飄在他身側的劍一瞬間笑得直打滾,幸災樂禍道:

  「我當時就跟你說了!崔瀺那道傳訊剛一過來,坑就挖好了,你還嘴硬說能有什麼事。」

  阿要咬著牙,傳音回懟:

  「就你聰明!當時他傳訊只說收拾了我在風雪廟留下的爛攤子,整合了兩派。

  就剩下派人來劍氣長城的事,需要我自己收個尾!」

  劍一笑意不減,繞著他飛了兩圈:

  「繡虎的話能是隨口一說?人家連人帶頭銜都給你送過來了。

  陳清都攆你來倒懸山處理的『麻煩』,這不就明明白白擺在你臉上了?」

  阿要黑著臉,抬眼看向眼前躬身的眾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撂下一句硬話:

  「別瞎喊,難聽死了,來了就好好殺妖,別給寶瓶洲丟人,誰壞了規矩,我親手宰了他。」

  「謹遵太上大長老法旨!」近八十人齊聲應諾。

  阿要聽著這整齊劃一的音潮襲來,瞬間打了個激靈。

  黃河上前一步,躬身遞上一枚封著國師府大印的憑證:

  「大長老,這是國師托我們轉交的宗門文書。」

  阿要接過,隨手塞進懷裡,快速擺了擺手,讓他們先去客棧安頓。

  眾人應聲告退,整齊列隊離開了捉放渡。

  只留下在渡口竊竊私語的一眾修士,還有全程站在旁邊沉默看著的陳平安。

  等人走遠了,陳平安才開口:

  「你什麼時候成他們長老了?」

  「說來話長。」

  阿要撓了撓頭,簡單把崔瀺整合兩派、硬給他安名頭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

  「那搬山老猿只瞎了一隻眼,你和劉羨陽……該報仇報仇,該殺誰殺誰......」

  他頓了一瞬,看著陳平安的眼睛,正色道:

  「要是嫌麻煩,等我回浩然,一劍就——」

  「阿要,我知道的。」

  陳平安打斷他,眼神裡帶著瞭然,還有兄弟間無需多言的默契。

  兩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沒再多說。

  就在兩人剛要動身去客棧時,迎面就走來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倒懸山大天君,身後跟著兩個面色凝重的老儒。

  劍一瞬間飄到三人面前,繞著為首的大天君轉了一圈,又飄回阿要身側,小聲提醒:

  「這老頭身上帶著亞聖的符詔,還有陳清都的傳訊。」

  大天君對著阿要拱手,先把官方流程走了個乾淨:

  「白玉京與文廟已傳訊,你在劍氣長城重創三位妖族王座,護城有功。硬闖傳送門的過錯,功過相抵。

  這是文書,還請你籤押,恪守倒懸山規矩即可。」

  阿要接過筆,隨手簽了名字,剛要把文書遞迴去,就聽大天君又補了一句:

  「還有......你引來的這些兩派弟子,要入劍氣長城,必須有城頭劍修作保。

  長城那邊已經傳了話,這批人,你付全責。」

  阿要挑了挑眉,接過文書:

  「知道了,出了事,我擔著。」

  大天君鬆了口氣,對著他拱手行了一禮,帶著兩個老儒轉身離去。

  這事剛落定,旁邊就走過來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

  他先是對著陳平安笑著拱手,主動搭話結識。

  目光掃到旁邊的阿要時,態度瞬間恭敬了幾分,對著他微微頷首行禮。

  幾句寒暄過後,得知此人便是劉幽州。

  他笑著邀請阿要兩人去倒懸山最好的酒樓喝酒。

  阿要剛要應下,就看見劉灞橋快步跑了過來,撓著頭憨笑:

  「阿要……」他突然頓住,感覺不妥,重新開口道:

  「大長老,陳平安,我正找你們呢,一起喝一杯?」

  阿要聽到那個稱號嘴角不自然地又抽了抽。

  其他幾人相視一笑,結伴往酒樓走去。

  飄在阿要身側的劍一,一路都在吐槽劉灞橋那點對蘇稼的小心思。

  阿要沒接話,只在心裡懟了它一句:

  「你懂個屁!」

  酒局散後,天色已經擦黑。

  陳平安心裡記掛著事,提議去敬劍閣看看,阿要沒多說什麼,陪著他一起。

  敬劍閣里,陳列著劍氣長城歷代戰死劍修的佩劍仿品。

  阿要默默跟在陳平安身後,一句話都沒說。

  他看著陳平安在寧嬰、姚沖道的佩劍仿品前停下腳步。

  看著牌匾上「叛徒」兩個字,看著陳平安攥緊了拳頭,在劍前佇立了足足一炷香。

  阿要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陪著。

  從敬劍閣出來,兩人在回客棧的路上,又碰到了蘇稼和劉灞橋。

  兩人看到阿要和陳平安,愣了一瞬,便主動上前行禮。

  陳平安藉機問起兩派整合的事,劉灞橋簡單說了經過。

  陳平安聽完,看向阿要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卻依舊沒多說一句話。

  倒是蘇稼和劉灞橋站在一起,氣氛裡帶著點若有若無的微妙。

  劍一飄在兩人中間,來回晃了晃,湊在阿要耳邊憋笑:

  「你看這倆人,臉都紅了,你那枯井困得值啊。」

  阿要沒有回應,只是對著眼前兩人挑了挑眉,笑嘻嘻地調侃道:

  「枯井裡待了七天,沒白待吧?打算怎麼謝我?」

  此話落下,劉灞橋瞬間臉紅到了脖子根,撓著頭傻笑說不出話。

  蘇稼的耳根也紅透了,攥著劍柄低頭不敢吭聲。

  幾人說笑了幾句,便各自分開。

  第二天清晨,倒懸山的晨霧還沒散。

  陳平安正在客棧院子裡練拳,就看見遠處一道劍光破空而來,穩穩落在了客棧門前。

  是寧姚。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的陳平安,腳步頓了頓,隨即快步走了進來。

  看到站在廊下的阿要,寧姚先是對他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

  「好久不見,聽說了你在西線……」

  「消息挺靈通嘛!」

  阿要嘴角瞬間翹起來,雙手抱胸,打斷了寧姚的話:

  「怎麼樣?別羨慕、別嫉妒,小爺早就告訴過你,我是比你還牛逼的絕世天才。」

  劍一的白眼恨不得翻到了後腦勺,瘋狂吐槽道:

  「死掛逼!聽見人家要誇你,你就開始飄了?」

  陳平安站在旁邊,看看寧姚又看看阿要,撓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寧姚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嘴邊的誇獎生生咽了回去。

  一雙杏眼死死瞪著阿要,眼神像要把他身上戳出個洞來。

  阿要被她瞪得後背發涼,剛才那股得意勁兒瞬間散了大半,乾笑了兩聲,摸了摸鼻子:

  「那什麼……你們聊,我出去轉轉。」

  話音剛落,他就轉身溜出了客棧,走得太急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身後,寧姚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劍一飄在他身邊,笑得直打滾:

  「哈哈哈哈!讓你嘚瑟!大劍仙也被門檻絆?活該!」

  「閉嘴!」

  阿要沒走遠,就在街角的樹蔭下站著。

  看著兩人的再一次相逢,想起了自己的阮秀。

  劍一飄在他身邊,忽然「切」了一聲:

  「這陳平安也太木訥了一點,你的厚臉皮是一點沒學到啊。」

  阿要沒回應,只是微笑著看著。

  幾個暗中盯著客棧、想窺探寧姚和陳平安的修士,也被他用劍意悄無聲息地逼走了。

  倒懸山的夜風呼嘯而過,吹動牌坊上「捉放渡」三個大字。

  大天君站在暗處,看著遠處阿要的背影,低聲喃喃:

  「……有意思。」

  他手中,一封剛來的白玉京符詔,在袖中微微發燙。

  上面的字跡,是陸沉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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