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生而知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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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伏兵!八王座!」

  劍一的急喝,在阿要耳邊驟然炸響!

  蠻荒的黑林里,忽然亮起了八對猩紅的眼睛。

  像八盞懸在半空的鬼燈,瞬間封死了三人所有的退路。

  八道恐怖的王座級妖力轟然壓來,如同八座萬鈞神岳,狠狠砸向三人。

  數道毀天滅地的妖力威壓,直奔三人面門而來!

  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撕裂,發出刺耳的銳響。

  荒原兩側的黑林里,瞬間湧出了近百萬妖族精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黃鸞、重光再次現身,身後便是六位蠻荒王座。

  整整八位王座大妖,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三人深入蠻荒,自投羅網。

  三人瞬間停住了腳步,懸與半空。

  董三更大劍橫在身前,做好了死戰的準備,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只有滔天的戰意。

  左右握緊了手裡的長劍,白衣繃緊,眼底雖有凝重,卻無半分退意。

  阿要也橫起手中七彩古劍,不平劍意轟然鋪開,護住了三人的側翼,劍域隨時準備全力展開。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對面又出八位全盛的王座大妖,再加無數蠻荒精銳。

  硬拼下去,就算他們三個能拼死斬掉幾個王座,也絕無可能活著回到劍氣長城。

  更何況,後面說不定還藏著蠻荒王座。

  左右眼神銳利,直視幾位大妖,竟難得在此刻主動開口:

  「兩位,怎麼說?」

  「哈哈哈哈——!」

  董三更只是狂笑一聲,未有言語,劍尖直指王座。

  「嗡——!」

  阿要手中七彩古劍被他雙手握住,半步十四境威壓自劍身猛然迸發!

  「殺!」

  他一字落下,雙眸微紅,剛要仗劍前沖——

  「回來。」

  陳清都沉穩的聲音,穿透了漫天妖氣,清清楚楚地傳入了三人的識海里。

  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定海神針一樣,穩住了三人的心緒。

  「齊廷濟已帶人接應,托月大祖已動,莫入死地。」

  話音剛落,劍氣長城邊境的方向,便傳來了齊廷濟的劍鳴,還有上千道劍修的劍意。

  接應的劍修極速襲來。

  董三更咬了咬牙,萬般不甘地看了一眼三大王座逃竄的方向。

  手裡的大劍攥得咯咯作響,卻終究不敢違逆陳清都的命令。

  他比誰都清楚,陳清都的判斷從不出錯。

  再往前一步,就是必死的局,不僅他們三個要死,還會連累接應來的上千位劍修。

  左右也收了劍,冷冷掃了一眼對面的八位王座,眼神里滿是不屑。

  卻也沒有再往前半步,轉身便朝著劍氣長城的方向折返。

  阿要也收了劍意,看著袁首三妖徹底消失在蠻荒深處的方向,眼底滿是可惜。

  七彩古劍自行回了體內小世界,摯秀重新落回手中。

  他沒有半分猶豫,跟著二人一同折返。

  他可以死,卻不能拉著左右和董三更一起死。

  更不能讓劍氣長城,因為他們三個的冒進,折損上千劍修,斷了浩然天下的長城屏障。

  對面的八位王座看著三人撤退,卻不敢追上來。

  他們太清楚,這三個劍修都是瘋起來不要命的主,齊廷濟也馬上到了。

  真逼急了,就算能留下三人,他們也要徹底折損半數王座。

  更何況陳清都的劍意已經鎖定了此處,大祖也不敢輕易出手。

  真打起來,他們占不到半分便宜。

  三人剛飛片刻,齊廷濟帶著接應的上千位劍修就迎了上來。

  看著三人,長舒了一口氣,苦笑道:

  「陳清都在城頭站了一個時辰了,就怕你們三個腦子一熱,真衝進蠻荒深處去。」

  三人點了點頭,沒多說話,朝著西線城防飛去。

  剛踏回西線城頭。

  全城頭的劍修,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聲浪震徹雲霄,傳遍了整座劍氣長城。

  三個劍修,重創蠻荒三大王座,一路追進蠻荒境內數千里。

  這份戰績,足以讓整個劍氣長城為之沸騰,足以讓每一個守城劍修,為之歡呼。

  董三更扛著大劍,哈哈大笑,拍著阿要和左右的肩膀,聲音震得人耳膜發疼:

  「痛快!太痛快了!」

  左右沒說話,只是對著阿要又微微點了點頭,便提著劍,轉身回了自己的防線。

  依舊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樣子,可眼底的認可,卻藏不住。

  就在這時,城頭最高處,再次傳來了陳清都的聲音。

  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劍氣長城,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西線防務,由阿要全面執掌,所及劍修,皆聽其調遣。」

  話音落下,西線的劍修,齊齊對著城頭最高處,聲浪震徹雲霄:

  「遵老大劍仙令!」

  歡呼聲漸漸落了下去,城頭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里。

  阿要立在城頭,指尖摩挲著摯秀的蛇膽石劍穗。

  風捲起他的衣袍,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往他鼻腔里鑽。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站在了這座守了浩然天下萬年的雄關之上。

  也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到了這座長城的慘烈。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段城頭。

  腳下的青石板,被血泡得發漲。

  磚縫裡嵌著碎骨、斷劍的殘片、還有一些沒了主人的劍穗。

  地面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鞋底沾著的、粘稠的、半乾的血。

  每走幾步,就能看到插在城磚里的斷劍。

  有的劍柄上刻著名字,有的早已被血磨得看不清字跡,就那麼孤零零地立在風裡,像一座座無名的碑。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提著木桶,一具一具地收殮著地上的屍體。

  她們的臉上沒有哭嚎,只有麻木的平靜。

  手指拂過死者闔不上的眼睛時,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他們的安眠。

  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抱著一柄比她人還高的劍,蹲在一具年輕劍修的屍體旁。

  小手一遍遍地擦著劍上的血,嘴裡小聲地念著「爹」。

  眼淚砸在劍鞘上,卻不敢哭出聲——

  城頭的孩子都知道,哭了,會擾了爹的去路。

  不遠處,王老劍修的幾個徒弟,正把老劍修的斷劍,小心翼翼地嵌進城頭的石縫裡。

  他們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沉沉的哀傷,卻依舊挺直著脊樑。

  因為他們知道,師父死了,他們就要補上師父守的那個位置。

  還有幾個斷了胳膊斷了腿的年輕劍修,靠在城牆上。

  手裡攥著同伴的木牌,默默地往嘴裡塞著干硬的麵餅。

  嚼著嚼著,眼淚就混著餅渣咽了下去,卻依舊不肯放下手裡的劍。

  阿要忽然懂了。

  他之前以為,這座長城的底色,是劍修的悍不畏死。

  是斬妖的酣暢淋漓,是劍修揮劍的驚天動地。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這座長城,真正的底色,是刻在骨血里的、化不開的悲涼。

  萬年了。

  從這座城建起來的那天起,一代又一代的劍修,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死在這裡。

  走不出去。

  他們從會走路起就握劍,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宿命——

  守著這座城,擋著蠻荒的妖,死在城頭的風裡。

  他們的名字,有些會刻在城牆內,刻了又磨,磨了又刻。

  字越來越長,名字越來越多,可這座城,依舊要守下去。

  還有的......連名字都未留下。

  他們守著浩然天下的太平,守著山南海北的人間煙火。

  可浩然天下的一些人,還會罵他們是看門狗,說他們一身殺孽,死是最好的歸宿。

  他們死了,屍骨埋在城頭的凍土下,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只有一柄柄插在城頭的斷劍,陪著他們吹萬年的罡風。

  這一次贏了嗎?

  贏了。

  打退了妖潮,重創了三大蠻荒王座,守住了西線。

  可他們贏了什麼呢?

  贏來了下一次更凶的妖潮,贏來了下一次更慘烈的廝殺。

  贏來了又一批年輕的劍修,要把命填在這座城頭。

  風又吹了過來,帶著荒原的寒意,捲起城頭的血腥味,也捲起了那些斷劍上的劍穗,輕輕晃著。

  阿要握著摯秀的手,忽然緊了緊。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是外來的客,是來幫劍氣長城守關的劍修。

  可這一刻,他看著城頭的斷劍,看著收屍的婦人,看著攥著劍的孩子,他忽然懂了——

  從他踏上這座城頭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這座長城的一部分。

  他也成了這萬年悲涼里,執劍的一人。

  阿要抬眼望向蠻荒天下的方向,那裡依舊妖氣衝天。

  黑沉沉的,像一場永遠散不去的噩夢。

  他的眼底沒有了之前的戰意翻湧,只剩下沉沉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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