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再一再二不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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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東到安平縣這天,已經是十月底了。

  原本早該來的,可被陳玄霸那幫人在青石山谷燒了行李,又耽擱了大半個月。

  等重新置辦齊整再動身,路上又磨磨蹭蹭的,拖拖拉拉到了這時候。

  馬車在縣衙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劉東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縣衙門口站著兩排人,打頭的是張立,穿著一身簇新的皂衣,腰裡挎著刀,精神頭十足。

  後頭跟著幾個捕快,再往後是幾個書吏,站得整整齊齊。

  張立看見馬車停下,趕緊迎上去,彎著腰說:「劉大人一路辛苦!」

  「下官張立,是縣衙的捕頭,奉牛縣尉之命留守縣衙,專候劉大人大駕。」「

  張立這話說得熱絡,腰也彎得低,臉上全是笑。

  他原先跟著牛宏文辦事,一切自然是萬事不愁。

  可牛宏文一走,他就沒了靠山。

  來的這位劉東,

  張立早就聽過名號。

  郡丞下來暫代縣令,這要是能攀上關係,往後在安平縣,那還怕誰?

  劉東從車轅上下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了張立一眼,點了下頭,不咸不淡地說了一聲:「張捕頭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張立趕緊擺手,「劉大人裡頭請,衙門的正堂都收拾出來了,您先歇歇腳。」

  劉東邁步往縣衙里走,張立緊跟在旁邊,嘴裡不住地說著話。

  一會兒說縣衙的屋子都打掃乾淨了,一會兒說後衙的院子通風好,一會兒又說已經在縣城最好的酒樓訂了席面,晚上給劉大人接風。

  劉東嗯嗯啊啊地應著,臉上看不出什麼熱情,也沒冷著人。

  後頭跟著的馬車裡,又下來兩個人。

  先下來的是雲逸飛,一身月白錦袍,手裡捏著把摺扇,下了車四下看了看。

  嘴角帶著那副慣常的笑意,像是來遊山玩水似的。

  後頭跟著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藕荷色的襖裙,臉上蒙著一層薄紗,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步子不大,走得不緊不慢。

  雲逸飛的妹妹雲雨柔。

  幾個月前在黑風山受了傷,現在終於是痊癒了。

  張立餘光掃見這女子,心裡頭動了一下,但沒敢多看,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殷勤地招呼劉東。

  一行人進了縣衙,柳主簿站在二門邊上的廊柱後面,縮著肩膀看著他們走過去,直到劉東和張立進了正堂,他才慢慢走出來。

  柳主簿是半個月前,才被許長年放出來的。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氣色也不怎麼好。

  好在牛宏文走之前替他圓了場,報了被賊人綁架僥倖逃脫,這才保住了主簿的位子。

  他這人別的本事沒有,但這些年能在縣衙站住腳,靠的就是一個「小心「。

  劉東是什麼人,他打聽過。

  郡丞出身,背後是雲家金家,來安平縣就是衝著許長年來的。

  這趟水渾得很,柳主簿可不想一頭扎進去。

  柳主簿打定主意,這兩天就跟在劉東身邊,但少說話,多看,不出頭。

  劉東進了正堂,也沒歇著,讓人把安平縣的田冊稅賦文書全都搬來。

  張立趕緊去張羅,一摞一摞的冊子堆在書案上,劉東一屁股坐下來,就開始翻。

  翻了一上午,劉東放下手裡的冊子,問了一句:「青山鎮今年的賦稅,收上來了沒有?」

  張立正站在邊上伺候,聽見這話愣了一下,趕緊答道:「回劉大人,青山鎮那邊的稅……還沒交。」

  「沒交?」劉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張立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緊,趕緊解釋:「那邊鎮子剛立起來不久,人口田畝都還沒核查清楚,許鎮監前些日子說,等理清楚了再一併算,所以就……就拖著。」

  旁邊柳主簿也接了一句嘴:「劉大人,青山鎮那邊的情況確實有些特殊。」

  「原先三個村子合併的,人口複雜,田地也雜,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楚也是有的。」

  劉東聽完這兩個人的話,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擱在桌面上,啪的一聲輕響。

  「理不清楚?」劉東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冷意,「理了大半年還理不清楚?」

  「張捕頭,你明天就帶人去青山鎮,把人口和田地給我重新核查一遍。」

  「該多少就是多少,今年該交的賦稅,一個子都不能少。」

  張立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額頭上冷汗直冒。

  青山鎮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許長年的地盤。

  人家手底下養著幾百號鎮兵,連萬年縣的陳玄霸都給滅了。

  他一個捕頭,帶幾個捕快跑到人家地盤上去查田查稅?

  那不是往刀口上撞嗎?

  「劉……劉大人,」張立硬著頭皮開口,聲音都有些發虛了,「青山鎮那邊……許鎮監手底下養著不少人,下官怕是去了,人家不配合。」

  「不配合?」劉東看著他說,「你是縣衙的捕頭,帶著朝廷的公文去辦事,他一個鎮監敢攔著?」

  「他要是真敢攔,那就更該查了。」

  「你只管去,出了事有我頂著。」

  張立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裡頭把劉東的祖宗罵了個遍,可嘴上半個字都不敢蹦。

  我要是真出了事,那不就是純冤種,一個替死鬼嗎?

  就算劉東替他報仇,那也沒用啊!

  劉東這人說話不緊不慢的,可每一句都卡在七寸上,根本不給你迴旋的餘地。

  張立咬著牙,低下頭:「是……下官遵命。」

  柳主簿站在邊上,把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

  看見張立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心裡頭有些唇亡齒寒的意思。

  張立也算是安平縣老人了。

  他要是這麼被整死了,自己以後不就更難做了!

  等張立退出去以後,柳主簿才往前挪了半步,試探著開口說了一句:「劉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在縣城裡打聽過,有幾家酒樓做的菜還算地道,還有一班戲班子,唱得不錯。」

  「您要不要……「

  劉東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不用了,公務要緊。」

  柳主簿趕緊閉嘴,不再多話,又縮回了角落裡。

  當天晚上,柳主簿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

  坐在燈前琢磨了大半天,盤算了又盤算,最後寫了一張字條,疊成小塊塞進袖子裡,打算明天一早找機會遞出去。

  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自己雖然不想摻和,可也不能完全坐視不管。

  劉東這架勢,一看就是衝著青山鎮去的。

  萬一許長年真讓劉東拿住了把柄,他這個被許長年關了半年、又被許長年放出來的人,能落得什麼好?

  劉東真要整許長年,怕是連他也要跟著遭殃。

  柳主簿嘆了口氣,吹了燈躺下,翻來覆去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而另一邊,

  劉東別看他風塵僕僕的來了,確實沒有絲毫的疲憊。

  當天晚上,也不睡覺,自己重新把安平縣的帳冊翻開了。

  他這人別的不說,算帳是一把好手。

  在郡城當了這麼多年郡丞,什麼油水沒撈過?什麼帳目沒做過?

  如今被派到安平縣來,明面上是暫代縣令,可他心裡頭清楚,這趟差事不能白跑。

  一來是替雲家和金家辦事,二來,自己也得撈上一筆。

  安平縣雖然窮,可窮有窮的撈法。

  田稅、丁稅、商稅、雜捐,名目多了去了,隨便在哪個上頭動動手腳,幾個月下來幾千兩銀子總是有的。

  劉東翻著帳冊,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頭盤算,盤算著哪些地方能卡一卡、哪些地方能拖一拖、哪些地方能多報一些。

  正算得入神,

  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雲逸飛也不敲門,跟進了自家後院似的。

  在劉東對面坐下:「劉兄,夠勤奮的。」

  劉東放下帳冊,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我今天這一招怎麼樣?」

  「堂堂正正從稅賦上下手,他許長年再大的本事,還能不交稅不成?」

  「到時候我三天兩頭,讓人去查田查稅,查不出問題就查他鎮兵的帳目,查不出帳目就查他糧倉的來路。」

  「總能找出毛病來,堂堂正正拿捏他!」

  雲逸飛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放下,說了一句:「不怎麼樣。」

  劉東一愣,臉上的得意勁兒僵住了:「什麼意思?」

  「我這一招下去,誰能扛得住?飯也煩死他了,他還能不低頭?」

  雲逸飛看著他:「劉兄,你知不知道許長年是什麼人?」

  劉東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知道,打聽過了。」

  「一年前不還是個潑皮麼......家裡窮得飯都吃不上,連個正經營生都沒有,就靠偷雞摸狗過日子。」

  雲逸飛啪的一聲,把茶碗擱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力道不小。

  「一年前還是吃不上飯的混混,一年後就成了手握幾千人的鎮監。」

  雲逸飛看著劉東,語氣慢了下來,「劉兄,這種人,好惹嗎?」

  劉東被他這一拍,臉上的笑也收了,愣了片刻,在腦子裡把這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

  他原本是真沒把許長年當回事。一個獵戶出身的泥腿子,運氣好兼併了幾個村子,立了個鎮子,能有多大出息?

  在郡城那些士族眼裡,這種人跟地上的螞蟻沒什麼區別,抬抬腳就能踩死。

  可雲逸飛這話一說,他才回過味兒來。

  不到一年的時間,從吃不上飯的潑皮,到坐擁幾千人幾百鎮兵的鎮監,攏共就花了不到一年時間。

  這豈是一般人?

  劉東嘴硬道:「那……那稅賦這一招,難道就沒用了?」

  「有用,但對他沒用。」雲逸飛搖了搖頭,「稅賦這種招數,對付一般里正鎮監還行,可許長年這種人,定時無用。」

  「他手裡有糧有錢,還有鎮兵,也不差那點稅錢。」

  「你能奈他何?還真敢去鎮子上跟他翻臉?」

  劉東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兒,索性把帳冊往旁邊一推:「雲公子,那你說到底怎麼辦?」

  「反正我就是個跑腿的,替你坐鎮縣衙。」

  「你有什麼主意你拿,我聽你的就是了。」

  雲逸飛看他這副樣子,也不著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其實,我跟他也交過手了,還不止一次。」

  劉東抬起了頭。

  雲逸飛把茶碗擱下,一根一根手指頭給他數:「最開始,我讓趙忠良趁著他出去剿匪,突襲青山村。」

  「結果呢?趙忠良失手,把自己折進去了。」

  「後來我又跟金不換聯手,封了他的糧路,想讓他買不到糧食,活活餓死。」

  「結果他也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了糧食,愣是撐過來了。」

  「再後來,我還讓一股逃兵去青山鎮鬧過,你猜怎麼著?」

  劉東搖了下頭。

  雲逸飛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裡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家那邊,越鬧越團結。」

  「以前三個村子還各過各的,逃兵一鬧,反倒是擰成一股繩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我這三招,全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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