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碎花被裡沒有人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船在海面上行駛了兩個小時,抵達了碼頭。

  團部的卡車早已等候在那裡,載著溫婉和幾個同去省城轉車的考生,一路顛簸著駛向火車站。

  火車站人山人海。

  1978年初,無數懷揣夢想的年輕人從四面八方湧向車站。

  月台上擠滿了人,背著行李的知青、送行的家人、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嘈雜卻充滿生機。

  陸祁川一手提著最重的那個行李袋,另一隻手穩穩地護在溫婉身側:「抓著我胳膊,跟緊我!」

  溫婉緊緊抓著他結實的小臂,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在人流中慢慢地向前挪動。

  車廂門口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人們爭先恐後地向上擠。

  陸祁川抿緊唇,先將行李從人縫中塞上車門,然後幾乎是半托半舉地將溫婉護送上踏板。

  他力氣大,竟也在這混亂中殺出一條路。

  溫婉的座位是靠窗的。

  陸祁川將她那大行李妥善地塞到了座位底下。

  「我就送到這兒了。」他站在狹窄的過道里,高大的身軀更顯得空間侷促。

  車廂里人聲鼎沸,各種行李磕碰,他卻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語速稍快:「路上一定小心,財不外露,注意安全。到了學校安頓下來,立刻給我發電報。」

  「嗯!」溫婉用力點頭,仰頭看他,「你回去也當心!」

  陸祁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溫婉心尖發顫。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最終只是抬手,極其短暫卻又無比鄭重地,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然後,他轉身,再次逆著湧入的人流,艱難地擠下了車。

  他剛在月台上站穩,火車的汽笛便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車身猛地晃動了一下,緩緩開始移動。

  陸祁川立刻緊走幾步,跟到溫婉的車窗邊。

  溫婉慌忙將車窗拉下大半,冰冷的空氣混著煤煙味猛地灌入。

  火車開始加速,月台向後退去。

  陸祁川不得不小跑起來才能跟上。

  風吹亂了他的短髮,他深邃的眼眸緊緊鎖著溫婉,裡面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緒,那是不舍,是擔憂......

  「溫婉!」他忽然提高聲音。

  陸祁川的嘴唇開合,說了句什麼。

  但巨大的噪音瞬間吞噬了他的話。

  「你說什麼?祁川!我聽不清!」溫婉將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焦急地喊道,髮絲被風吹得狂舞。

  月台的盡頭近在眼前。

  陸祁川終於停下了腳步,站在月台邊緣的黃線外,胸膛微微起伏。

  「我等你回來。」

  他朝著她離去的方向,緩緩地抬起了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火車一聲長嘯,拐過彎道,徹底駛離了站台。

  那個敬禮的身影,連同承載了她太多悲歡的海島,一同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溫婉緩緩坐回座位,耳邊反覆迴蕩著車輪規律的「哐當」聲。

  眼前只剩下他最後的軍禮,以及……他唇邊那句未曾聽清的話語。

  他到底……說了什麼呢?

  **

  陸祁川送走溫婉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團部。

  陳剛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見他推門進來,放下筆。

  「送走了?」陳剛問。

  「嗯。」陸祁川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陳剛看著他,嘆了口氣:「捨不得吧?」

  陸祁川沒說話,算是默認。

  「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陳剛給他倒了杯茶,「不過溫婉是個好姑娘,她會回來的。」

  「我知道。」陸祁川接過茶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我只是……擔心她在外面不適應。」

  「雛鷹總要離巢。」陳剛拍拍他的肩,「再說了,你不是安排了北京的戰友照應嗎?放心吧。」

  兩人又談了些工作上的事。

  最近邊境局勢有些緊張,團里的訓練任務加重了。

  陸祁川雖然傷愈歸隊,但宋立囑咐過不能過度勞累,陳剛特意看著他,不讓他工作過量。

  「溫婉走了,你媽和老爺子那邊,需要幫忙就說。」陳剛說。

  「好,謝謝。」

  從團部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陸祁川沒有開車,獨自一人沿著營區外的土路慢慢往回走。

  海島的傍晚很美,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海鷗低飛,漁舟歸港。

  路過農場時,他停下了腳步。

  試驗田裡還有人影在忙碌,是李文蘭帶著幾個隊員在檢查越冬作物的長勢。

  溫婉走了,農場的工作並沒有停下,大家都在努力把她的成果延續下去。

  可陸祁川站在田埂邊,看著那片熟悉的土地,卻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晚飯時,飯桌上少了一個人,顯得有些冷清。

  林美玲做了幾個陸祁川愛吃的菜,不停地給他夾菜:「祁川,多吃點。婉婉這會兒,也不知道火車到哪兒了。」

  「謝謝媽。」陸祁川接過,食不知味。

  溫學儒也顯得有些沉默,扒了幾口飯,才嘆了口氣:「這一走,得等到放假才能回來了吧?也不知道學校伙食怎麼樣。」

  飯後,陸祁川回到房間。

  屋裡還保持著溫婉走前的樣子,書桌上她的複習資料已經收起來了,換成了他的軍事書籍。

  但梳妝檯上還放著她的梳子,床頭還掛著她做的香囊。

  陸祁川坐在床邊,看著並排鋪著的兩床被子。

  軍綠色的那床是他的,碎花的那床是溫婉的。

  今晚,碎花被裡沒有人了。

  他躺下,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枕頭上有她留下的淡淡清香,是皂角的味道,還有一絲藥草的香氣。

  這氣息曾伴他度過許多個夜晚,如今卻只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她真的不在這裡了。

  四年,四十八個月,一千四百六十天。

  過了今天,還有一千四百五十九天。

  火車是今天下午一點二十分開出的。

  那麼,從此刻算起,到約定的歸期,還有……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

  他會等她。

  無論風霜雨雪,無論時光漫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