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若為規矩所縛才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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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心中一動,被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所觸動。

  他低聲問身邊的隨從。

  「此子是誰?」

  隨從拿出名冊,借著燈籠的光看了一眼。

  「回大人,此人便是清河縣童生,陸淵。」

  陸淵。

  張居正的腦中閃過這個名字,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鄉試的最後一日結束,貢院的大門緩緩開啟,數千名考生如同被抽去骨頭的魚,一個個面色灰敗,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閱卷房內,燈火徹夜不熄。

  十幾位同考官分坐兩側,面前是堆積如山的試卷。主考官張居正坐在主位,身前的桌案上,已經擺放了二十餘份被一致評為甲等的卷宗。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仔細審閱。文章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對邊防屯田之利弊分析得頭頭是道,四平八穩。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還是如此。

  一篇,兩篇,三篇。

  張居正看完了所有甲等卷,他沒有在任何一份卷子上圈定名次。他只是將這些文章整齊地碼放在一旁。房間裡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氣氛壓抑。

  「諸位。」張居正開口了。

  所有考官都停下筆,看向他。

  「這些文章,都很好。」他指著那疊甲等卷,「但都缺了點東西。」

  一位考官起身道:「大人,這些皆是此科的上上之作,無論是文采還是見地,都屬難得。」

  「是難得。」張居正重複了一句,「難得的圓滑,難得的周全,難得的……沒有一句是自己的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防疫章程之事,諸位都親歷了。那份章程,言簡意賅,直指核心,背後是經天緯地之才。我以為,能寫出那份章程的人,他的策論,當不止於此。」

  劉考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著頭,不敢與張居正對視。

  「我決定,親自審閱所有黜落的試卷。」張居正的決定讓滿屋譁然。

  「大人,萬萬不可!」劉考官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黜落的卷宗數以千計,其中多是文理不通,胡言亂語之作,您身份尊貴,何必浪費心神於此?」

  「是啊大人,科場有科場的規矩,覆審廢卷,前所未有。」另一人附和。

  張居正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規矩?」他反問,「規矩是為國選才。若有遺珠,就是我等失職。若因規矩而錯失棟樑,我張居正擔不起這個罪名。」

  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廢卷前,直接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摞。

  「把所有黜落卷,全部搬到這裡來。」

  無人敢再勸。數千份被判為不合格的試卷,被一摞摞地搬到了張居正的桌案旁,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劉考官的後背滲出了汗,他看著張居正一張張地翻閱,每一次翻動,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一張,兩張。

  大部分卷子,張居正只看一眼標題和開頭,便扔在一旁。

  時間一點點過去,燈花爆了數次。有的考官已經撐不住,靠在椅子上打盹。只有劉考官,雙眼圓睜,死死盯著張居正的每一個動作。

  終於,張居正的手停住了。

  他從一堆字跡潦草的卷子底下,抽出了一份。那份卷子的封皮上,被人用硃筆惡意塗抹了八個大字。

  「妖言惑眾,譁眾取寵。」

  張居正沒有理會那批語,他看到了卷首的標題。

  屯墾、軍工、互市:邊防經濟一體化芻議。

  他的手頓住了。

  他展開卷宗,從第一行開始看。

  「屯田之策,解一時之糧草,然兵農不分,軍心易惰,將領擁兵自重,此為弊端之根源。」

  張居正的呼吸停頓了一下。他繼續看下去。

  當他看到「軍工授田,守土即是守家」時,他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屋裡打盹的考官都被驚醒,茫然地看著他。張居正沒有理會任何人,他拿著那份卷子,走到燭台下,借著更亮的光,一行行地往下讀。

  「開放關隘,設互市……此稅收足以充當軍餉,甚至反哺國庫。」

  他的臉色由白轉紅,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從根源上杜絕擁兵自重之患。」

  他拿著試卷的手,開始出現輕微的顫動。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套完整到可怕的國策構想。

  最後,他看到了卷末的總結。

  「固邊之策,不在高牆,不在堅兵,而在民心與活水。」

  「此為藏富於邊,遠勝養寇自重。」

  「啪!」

  一聲巨響。張居正將卷宗重重拍在桌案上,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被這聲巨響嚇得站了起來。

  張居正環視四周,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了臉色慘白的劉考官身上。

  「劉大人。」

  「下……下官在。」

  「這份卷子,是你批閱的?」

  「是……是下官……」

  張居正舉起那份卷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如此國士之卷,爾等竟評為下等!」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劉考官。

  「是眼瞎,還是心黑?」

  劉考官雙腿一軟,幾乎要站不住。「大人,此卷……此卷所言,皆是動搖國本之論,下官……下官也是為朝廷計……」

  「為朝廷計?」張居正怒極反笑,「我看你是為鎮北侯府計吧!」

  「來人!」他厲聲喝道。

  兩名甲士從門外沖了進來。

  「將此人拿下!摘去頂戴花翎,押入大牢!徹查其身家背景,與侯府往來信件,一分一毫都不能放過!」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劉考官癱倒在地,被甲士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哀嚎聲漸行漸遠。

  閱卷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一位年長的考官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張大人,您此舉……恐不合規矩。欽定解元,需眾考官合議……」

  張居正一把推開他,將陸淵的卷子高高舉起,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貢院後堂。

  「規矩是為國選才,不是埋沒國士的!」

  「今日我若為規矩所縛,放過此等棟樑之才,就是我張某人,乃至整個大夏朝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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