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公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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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錚攤開手掌,掌心裡放著幾不可見的幾絲皮屑,還有一縷細小的絲線。

  「這是從周恆的指甲縫裡找到的。」林錚說,「他掙扎過。」

  陸淵接過那縷絲線,它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紅色,湊近一聞,有一股極淡卻極為獨特的香氣。

  「這是什麼?」錢文博湊過來。

  「龍涎香。」陸淵緩緩說出三個字,「用龍涎香浸泡過的特製絲線。」

  錢文柏的臉色變了:「這種東西……只有京城最頂級的權貴才用得起,多是用來做荷包或者扇墜的流蘇。」

  「沒錯。」陸淵將絲線小心包好,遞給錢文柏,「動用你家所有的關係,查!全京城,誰在用這種絲線。尤其是……鎮北侯府。」

  「好!」錢文柏重重點頭,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陸淵看著院子裡站著的幾十名士子,他們臉上還帶著悲傷和茫然。

  他讓林錚取來一塊白布,掛在牆上,又拿來一截木炭。

  他在白布的正中央,寫下「周恆」二字。然後,從周恆的名字旁,畫出一條線,指向一個圈,裡面寫著「兇手」。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動作。

  「兇手為什麼要殺周恆?」陸淵問。

  無人回答。

  「因為他懦弱,好欺負?」

  「不對。」陸淵自己回答,「兇手選擇周恆,恰恰因為他昨夜情緒最激動,最先喊出要與侯府對抗。殺了他,再偽裝成畏罪自殺,最能打擊我們的士氣。」

  他用木炭在白布上重重一點。「這不是一次單純的殺人,這是一場誅心之戰。對方不是莽夫,是個懂人心的陰謀家。他想讓我們恐懼,讓我們內訌,讓我們自己散掉。」

  「他想看我們痛哭流涕,想看我們跪地求饒,想看我們分崩離析。」

  陸淵的聲音越來越大,他轉身面對眾人。

  「他想讓我們怕,我們就不怕!他想讓我們亂,我們就不亂!他躲在陰溝里放冷箭,我們就把他從洞裡揪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暴曬!」

  他的話讓眾人沉寂的心,重新開始跳動。

  「這不只是一場命案,這是我們的戰爭!」陸淵舉起手裡的木炭,「現在,都給我回去!把為周兄復仇的憤怒,寫進你們的文章里!把我們的不屈,呈給三日後的主考官看!那才是我們最有力的武器!」

  「寫!」那個瘦削的青年第一個響應,他的眼睛通紅,「我要讓考官們看看,我們寒門士子,不是任人宰割的豬狗!」

  「沒錯!寫!」

  「為周兄報仇!」

  壓抑的悲傷,被強行扭轉成了復仇的怒火。士子們紛紛散去,回到各自的房間,整個院落里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林錚站在陸淵身邊,低聲問:「你覺得,是誰?」

  「鎮北侯府里,不止有陸戰那樣的武夫,還有會用腦子的毒蛇。」陸淵看著白布上的「兇手」二字,「這條毒蛇,很自信,自信到敢在現場留下線索。」

  時間一天天過去,距離會試只剩最後一天。

  這兩日,再沒有意外發生。但整個京城的寒門舉人圈子裡,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周恆的死,終究是傳了出去。

  有人退縮,有人觀望,但陸淵院子裡的這百十人,卻空前地團結。他們每日聚在一起討論時文,分享心得,那股擰成一股繩的氣勢,反而比之前更盛。

  會試開考的前一天傍晚,錢文柏腳步匆匆地衝進了院子。

  「陸兄,查到了!」他臉上沒有喜色,反而帶著一種凝重。

  陸淵放下手中的書卷:「說。」

  「那種龍涎香絲線,京城裡一共只有五家在用。其中就有鎮北侯府。」錢文柏喘了口氣,「我花大價錢買通了侯府的一個採買管事,他說,這種絲線,侯府里只有一個人在用。是侯爺身邊的一位門客。」

  「誰?」林錚問。

  「公孫亮。」錢文柏說出這個名字,「此人來歷神秘,三年前投身侯府,深得陸戰信任。為人足智多謀,但手段極其陰狠,在侯府的圈子裡,人稱『毒士』。」

  陸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公孫亮……」

  「不止!」錢文柏壓低了聲音,「最關鍵的是,我查了會試考生的名錄。這個公孫亮,竟然也報名參加了本屆會試!就在剛才,他已經化名『公孫明』,以普通考生的身份,走進了貢院!」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敵人,不僅僅在暗處。

  他甚至走進了規則之內,走進了考場,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

  一場文斗,還未開始,就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戰場。

  天光未亮,貢院門前已是人頭攢動。

  大周會試,三年一度,是天下讀書人的龍門。

  陸淵帶著錢文柏、林錚以及身後百餘名結盟的寒門舉人,抵達了這片擁擠的廣場。他們衣衫樸素,卻個個腰杆挺直,形成了一股與其他零散士子截然不同的氣場。

  貢院朱紅的大門緊閉著,門口設了數道關卡,一隊隊身著甲冑的兵丁手持長槍,正在檢查入場考生的考籃和文件。

  「勛貴子弟通道在那邊!快,快請進!」一個兵丁頭目滿臉堆笑,對著幾個衣著華麗的公子哥點頭哈腰,幾乎是親自為他們清開道路,檢查也只是草草看一眼便放行。

  輪到一名寒門士子時,他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考籃打開!所有東西都倒出來!」

  那士子不敢違逆,將筆墨紙硯、乾糧水囊一一倒在鋪開的布上。

  「這塊墨錠怎麼回事?中間是不是空的?給我掰開看看!」兵丁粗暴地拿起墨錠。

  「軍爺,這是我……我全部的家當了,掰開就毀了啊!」士子急得快哭了。

  「少廢話!懷疑你夾帶,掰開!」

  「咔嚓」一聲,上好的徽墨被硬生生掰成兩段,裡面什麼都沒有。

  兵丁毫不在意地將徽墨扔回去:「下一個!」

  如此景象,在幾個關卡前不斷上演。寒門士子被百般刁難,檢查的時間被無限延長。而勛貴子弟們則暢通無阻,早早便進了貢院,尋自己的號捨去了。

  錢文柏的臉沉了下來:「他們是故意的!這是鎮北侯府的手筆!」

  林錚向前一步,擋在陸淵身前,警惕地看著四周。

  陸淵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一個巨大的沙漏被搬到了貢院門口的高台上,裡面的流沙已經開始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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