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無仗可打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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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淵這一覺睡得沉,像是要把這大半年來攢下的疲憊全都在夢裡消解掉。等他再睜眼的時候,正午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欞,斜斜地打在床頭的屏風上,金燦燦的一片。

  屋子裡很靜,沒有戰馬的嘶鳴,沒有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也沒有參謀官在一旁沒完沒了地匯報戰損和補給。這種突如其來的寧靜,反而讓習慣了刀尖舔血的陸淵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他躺在寬大柔軟的拔步床上,盯著帳頂的流蘇看了半晌,手下意識地往枕頭底下摸,摸了個空才反應過來——這裡是陸府,不是前線的行轅,枕頭底下沒壓著防身的轉輪手槍。

  他翻身起床,推開房門,新鮮的草木香氣撲面而來。洗漱完畢,又草草吃過午飯,陸淵背著手,像個巡視領地的老農一樣,在自家的後花園裡轉悠起來。

  「大人,您這是找什麼呢?需不需要屬下叫人把這園子翻一遍?」李信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走進來,正看見陸淵蹲在一處假山後面,撥弄著幾株枯萎的殘荷。

  「我在找我那根紫竹魚竿。」陸淵頭也不回地說道,「記得去年回京的時候還用過,怎麼轉頭就不見了?」

  李信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無奈地提醒道:「大人,您忘了?去年夏天您在這兒釣了一下午,連個蝦米都沒見著,一氣之下說這魚竿沒靈氣,當場就給折了,還扔進灶火里燒了。」

  「有這回事?」陸淵拍了拍腦門,自嘲地笑了笑,「看來是殺孽太重,記性都變差了。行了,沒紫竹的,隨便找根竹竿也行,走,陪我釣魚去。」

  「大人,這公文……」李信晃了晃手裡那一摞摺子,「都是各部報上來的急件,還有定遠港戰後的撫恤安置,您總得看一眼吧?」

  「放那兒吧,讓它們在那兒躺著,死不了人。」陸淵擺擺手,顯得興致索然,「這一個月來,我閉上眼全是戰報和名單,現在看見帶字的東西就腦仁疼。今天誰也別跟我談公事,我要修身養性。」

  後花園的池塘邊,陸淵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根臨時找來的竹竿。李信蹲在一旁,看著水面上動也不動的浮漂,幾次張嘴想說話,又生生咽了回去,那模樣活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有屁就放,別在那兒哼唧。」陸淵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大人,您這剛回京,朝里那幫人可沒閒著。」李信壓低聲音,神色凝重,「那幫文官覺得您這次功勞太大,在軍中的威望已經到了頂,就開始在那兒搬弄是非。說是武將現在太驕橫,打了一場勝仗就目無王法,要裁撤軍費,還要把海軍的指揮權收歸兵部。領頭的是禮部尚書趙大人,還有御史台那幫整天盯著人後腦勺瞧的瘋狗。」

  陸淵冷哼一聲,抖了抖魚竿,驚起一圈漣漪:「讓他們鬧。這幫人就像是房樑上的耗子,你越是搭理他們,他們鬧得越歡。真要是洋人的軍艦開到家門口,他們保准比誰跪得都快。」

  「可他們現在說的話很難聽。」李信猶豫片刻,咬牙道,「他們說……您現在是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陸淵手裡的動作頓住了。他轉過頭,看著李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功高震主?這幫讀書人,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個詞,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他們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把赫倫的腦袋拎回來,到時候我這攝政王的位置送給他們坐又何妨?」

  「大人,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啊。」

  「防?拿什麼防?拿這根竹竿?」陸淵大笑一聲,猛地一提竿。

  竿頭沉甸甸的,水面下泛起一陣巨大的水花。陸淵眼睛一亮:「嘿,還真有大魚上鉤!」

  他耐著性子遛了半天,才把那「重物」拉出水面。結果定睛一看,陸淵的臉頓時黑得像鍋底。

  那哪是什麼大魚,分明是一個用厚厚的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塊。

  李信趕緊上前把包裹撈上來,拆開油紙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裡面是一尊金燦燦的彌勒佛像,純金打造,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佛像底下還壓著一張被水浸濕了一角的紅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恭祝王爺凱旋,小小敬意,不成敬意。卑職候補道台王某,叩請王爺金安。」

  「好,真是好得很吶!」陸淵氣極反笑,把那尊沉重的金佛往地上一扔,「這送禮的本事見長,都送到我家魚塘底下來了。這幫人是屬穿山甲的嗎?還是在我這陸府里安了眼線?」

  李信也是一臉尷尬:「估計是買通了清理池塘的雜役,算準了您回來得釣魚,提前沉下去的。這幫鑽營之輩,真是無孔不入。」

  「把這玩意兒送去戶部充公,就說是本王釣上來的『祥瑞』。」陸淵厭惡地揮了揮手,「那個雜役,亂棍打出去。至於那個姓王的候補道,名字記下來,這輩子他都別想摸到官印的邊兒。」

  陸淵把魚竿往地上一扔,徹底沒了釣魚的興致。

  翌日,早朝。

  金鑾殿內,香菸繚繞,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小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底下的文官們已經吵翻了天,唾沫星子亂飛。

  御史台的一位老御史正慷慨陳詞,聲淚俱下地控訴海軍在定遠港的「暴行」:「……陛下,海軍將領孫海,目無國法,私自調動勤務船隻,不僅耗費巨額公帑,更導致平民受驚,房屋受損。此等驕兵悍將,若不嚴懲,朝廷威嚴何在?大局何在?」

  陸淵坐在特賜的攝政王寶座上,就在小皇帝側下方。他閉著眼睛,歪著腦袋,呼吸均勻,竟像是睡著了。

  那老御史見陸淵沒反應,膽子更大了,聲音拔高了八度,指著陸淵的方向喊道:「攝政王對此縱容包庇,亦有失察之罪!請攝政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大殿內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淵身上。

  然而,回應老御史的,是一聲清晰而悠長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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