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老織工的深夜探訪
他不能白天去，那太丟人了。他要晚上去，偷偷地去。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他告訴自己，他不是去認輸，他只是……只是去看看那不孝子，有沒有被人騙了，有沒有餓瘦了。
這天夜裡，月黑風高。
王老實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舊衣服，像做賊一樣，悄悄地溜出了家門。他憑著記憶，和白天的打探，一路摸到了京郊的藍翔技校。
高大的圍牆，緊閉的大門，還有門口站崗的，威風凜凜的親兵。讓他心裡一陣發怵。
他繞著圍牆，走了大半圈，終於，在後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個因為地勢不平，而留下的半人高的豁口。
他咬了咬牙，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豁口鑽了進去。
一進到校園裡，王老實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了。
裡面黑漆漆的，但異常安靜，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蟲鳴。一排排的營房，整整齊齊，像兵營一樣。空氣中，沒有他想像中的烏煙瘴氣，反而有股淡淡的，說不出來的，機油和鋼鐵的味道。
他像個幽靈一樣，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向裡面摸去。
他先是摸到了實操車間。透過窗戶的縫隙，他看到了裡面，那幾頭在月光下，泛著冰冷光澤的鋼鐵巨獸。它們安靜地趴在那裡，像是在沉睡。王老實光是看著，就覺得心頭髮緊，趕緊快步離開。
他的目標，是食堂。
他記得張三家的婆娘說過，食堂就在操場的東邊。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棟，比其他營房都要大的屋子。
此刻，食堂里還亮著燈。王老實貓著腰，悄悄地，湊到了一個沒關嚴實的窗戶底下，只探出半個腦袋，向裡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瞬間停止了。
只見廚房裡，幾個伙夫，正熱火朝天地，為第二天的早飯做著準備。
兩個巨大的蒸籠，正冒著滾滾的熱氣。一個伙夫掀開籠蓋，那撲面而來的白霧中，露出的，是一整個蒸籠，碼得整整齊齊，雪白鬆軟，比他拳頭還大的……白面饅頭！
而在另一邊，一個胖大的廚子，正拿著一把巨大的鐵勺，在一個比水缸還大的鐵鍋里攪動著。那鍋里，翻滾著的，是色澤醬紅，油光鋥亮，一塊塊足有小兒拳頭大小的……紅燒肉！
那股濃郁的，霸道的肉香味，順著窗戶縫，直往王老實的鼻子裡鑽。他忍不住，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
是真的！
張三家的婆娘，沒有吹牛！
這裡，真的，天天吃白面饅頭！頓頓有紅燒肉！
王老實感覺自己的腦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他這輩子都想不通。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以前和他一樣，窮得叮噹響的織工，一進了這裡，就能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
那陸淵，到底圖什麼？他真的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了嗎？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那點可憐的「臉面」，讓老婆孩子跟著自己，吃了幾個月的糠咽菜。
他想起了兒子，跪在自己面前，哭著說「家裡快揭不開鍋了」。
他一直以為，兒子是「背叛」，是「不孝」。
可現在看來，到底誰才是傻子？誰才是那個，真正對不起這個家的人？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悔恨，瞬間擊垮了他。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就在他心神激盪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他嚇得趕緊縮回頭，大氣都不敢出。
是幾個剛從車間出來的學員，看樣子，是加練到現在。他們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聊著天。
「哈哈！總算是裝好了！真他娘的累！」
「累算什麼！你沒看到嗎？當那機器轉起來的時候，我感覺，我就是這天底下，最牛的人！」
「還是小栓厲害！要不是他想出了分工的法子，我們現在還在那兒抓瞎呢！」
王老實的心，猛地一跳。
小栓？是他的兒子，王小栓？
他悄悄地，跟在那幾個學員的身後，看著他們，走進了一間宿舍。
等他們都進去了，王老實才又一次，躡手躡腳地，摸到了那間宿舍的窗下。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窗戶紙上，捅了一個小洞，向裡面望去。
通鋪上，幾個年輕人，正興奮地說著話。而他的兒子王小栓，就坐在中間。
他瘦了，臉頰都凹了下去，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黑夜裡的星星。他的臉上，身上，還沾著洗不掉的油污，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他的手裡，正拿著一個奇形怪狀的，亮晶晶的鐵玩意兒，愛不釋手地，翻來覆去地看。
王老實看到，兒子的手上，布滿了水泡和新舊不一的傷口。
他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可他又看到，兒子的臉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驕傲和喜悅。
那不是一個走投無路，被迫乞食的喪家之犬的表情。
那是一個，找到了自己的路，找到了自己價值的，頂天立地的，男人的表情！
王老實呆呆地看著，看著兒子和他的同伴們，興奮地討論著那些他一個字也聽不懂的，「齒輪」「軸承」「蒸汽壓力」。
他什麼也聽不懂。
但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兒子臉上的光。
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回來。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循著原路，爬出了學校。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在熟悉的羊尾巴胡同里，卻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那麼陌生。
他看著自己那間，在月光下，顯得愈發破敗和黑暗的家。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將徹底改變他，和他後半生的決定。
藍翔技校的「魔鬼訓練」取得了空前的成功。當三組學員，都奇蹟般地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機器的組裝和調試，並織出了合格的布匹時，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這些曾經的織工，用自己的雙手，完成了從「使用者」到「創造者」的蛻變。他們看向那些鋼鐵機器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恐懼，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看待自己孩子一般的，熟悉和自信。
陸淵對此非常滿意。第一批合格的產業工人，即將出爐。
然而，新的問題，也接踵而至。
這天，陸淵視察紡織廠。負責工廠運營的管事，哭喪著臉，向他匯報了一個讓他頭疼不已的消息。
「元帥，我們的庫房……快要爆倉了！」
這天夜裡，月黑風高。
王老實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舊衣服，像做賊一樣，悄悄地溜出了家門。他憑著記憶，和白天的打探，一路摸到了京郊的藍翔技校。
高大的圍牆，緊閉的大門，還有門口站崗的，威風凜凜的親兵。讓他心裡一陣發怵。
他繞著圍牆，走了大半圈，終於，在後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個因為地勢不平，而留下的半人高的豁口。
他咬了咬牙，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豁口鑽了進去。
一進到校園裡，王老實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了。
裡面黑漆漆的，但異常安靜，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蟲鳴。一排排的營房，整整齊齊，像兵營一樣。空氣中，沒有他想像中的烏煙瘴氣，反而有股淡淡的，說不出來的，機油和鋼鐵的味道。
他像個幽靈一樣，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向裡面摸去。
他先是摸到了實操車間。透過窗戶的縫隙，他看到了裡面，那幾頭在月光下，泛著冰冷光澤的鋼鐵巨獸。它們安靜地趴在那裡，像是在沉睡。王老實光是看著，就覺得心頭髮緊，趕緊快步離開。
他的目標，是食堂。
他記得張三家的婆娘說過，食堂就在操場的東邊。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棟，比其他營房都要大的屋子。
此刻，食堂里還亮著燈。王老實貓著腰，悄悄地，湊到了一個沒關嚴實的窗戶底下，只探出半個腦袋，向裡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瞬間停止了。
只見廚房裡，幾個伙夫，正熱火朝天地，為第二天的早飯做著準備。
兩個巨大的蒸籠，正冒著滾滾的熱氣。一個伙夫掀開籠蓋，那撲面而來的白霧中，露出的，是一整個蒸籠，碼得整整齊齊，雪白鬆軟，比他拳頭還大的……白面饅頭！
而在另一邊，一個胖大的廚子，正拿著一把巨大的鐵勺，在一個比水缸還大的鐵鍋里攪動著。那鍋里，翻滾著的，是色澤醬紅，油光鋥亮，一塊塊足有小兒拳頭大小的……紅燒肉！
那股濃郁的，霸道的肉香味，順著窗戶縫，直往王老實的鼻子裡鑽。他忍不住，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
是真的！
張三家的婆娘，沒有吹牛！
這裡，真的，天天吃白面饅頭！頓頓有紅燒肉！
王老實感覺自己的腦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他這輩子都想不通。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以前和他一樣，窮得叮噹響的織工，一進了這裡，就能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
那陸淵，到底圖什麼？他真的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了嗎？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那點可憐的「臉面」，讓老婆孩子跟著自己，吃了幾個月的糠咽菜。
他想起了兒子，跪在自己面前，哭著說「家裡快揭不開鍋了」。
他一直以為，兒子是「背叛」，是「不孝」。
可現在看來，到底誰才是傻子？誰才是那個，真正對不起這個家的人？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悔恨，瞬間擊垮了他。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就在他心神激盪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他嚇得趕緊縮回頭，大氣都不敢出。
是幾個剛從車間出來的學員，看樣子，是加練到現在。他們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聊著天。
「哈哈！總算是裝好了！真他娘的累！」
「累算什麼！你沒看到嗎？當那機器轉起來的時候，我感覺，我就是這天底下，最牛的人！」
「還是小栓厲害！要不是他想出了分工的法子，我們現在還在那兒抓瞎呢！」
王老實的心，猛地一跳。
小栓？是他的兒子，王小栓？
他悄悄地，跟在那幾個學員的身後，看著他們，走進了一間宿舍。
等他們都進去了，王老實才又一次，躡手躡腳地，摸到了那間宿舍的窗下。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窗戶紙上，捅了一個小洞，向裡面望去。
通鋪上，幾個年輕人，正興奮地說著話。而他的兒子王小栓，就坐在中間。
他瘦了，臉頰都凹了下去，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黑夜裡的星星。他的臉上，身上，還沾著洗不掉的油污，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他的手裡，正拿著一個奇形怪狀的，亮晶晶的鐵玩意兒，愛不釋手地，翻來覆去地看。
王老實看到，兒子的手上，布滿了水泡和新舊不一的傷口。
他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可他又看到，兒子的臉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驕傲和喜悅。
那不是一個走投無路，被迫乞食的喪家之犬的表情。
那是一個，找到了自己的路，找到了自己價值的，頂天立地的，男人的表情！
王老實呆呆地看著，看著兒子和他的同伴們，興奮地討論著那些他一個字也聽不懂的，「齒輪」「軸承」「蒸汽壓力」。
他什麼也聽不懂。
但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兒子臉上的光。
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回來。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循著原路，爬出了學校。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在熟悉的羊尾巴胡同里，卻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那麼陌生。
他看著自己那間，在月光下，顯得愈發破敗和黑暗的家。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將徹底改變他，和他後半生的決定。
藍翔技校的「魔鬼訓練」取得了空前的成功。當三組學員，都奇蹟般地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機器的組裝和調試，並織出了合格的布匹時，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這些曾經的織工，用自己的雙手，完成了從「使用者」到「創造者」的蛻變。他們看向那些鋼鐵機器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恐懼，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看待自己孩子一般的，熟悉和自信。
陸淵對此非常滿意。第一批合格的產業工人，即將出爐。
然而，新的問題，也接踵而至。
這天，陸淵視察紡織廠。負責工廠運營的管事，哭喪著臉，向他匯報了一個讓他頭疼不已的消息。
「元帥，我們的庫房……快要爆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