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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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屬院門口的老槐樹葉被春風吹得簌簌作響,枝頭剛冒的嫩芽還帶著幾分初春的微涼,土路被昨夜的細雨潤得鬆軟,踩上去帶著淡淡的泥土腥氣。

  吳營長夫婦陪著幾位送行的鄉親站在槐樹下,目光緊緊盯著門口的方向,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近時,夫婦倆緊繃的嘴角微微動了動,眼底的不舍瞬間漫了上來。

  吳英傑步伐顯得有些虛浮,每走幾步都要輕輕喘一口氣。

  他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布衣,它之前穿剛好,現在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

  吳英傑教學的小學在隔壁城市,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家屬院,走出這片他困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英傑,可算到了這一天。」

  吳營長媳婦率先迎了上去,她手裡攥著一個軍綠色布包,裡面裝著給吳英傑準備的乾糧和幾件薄衣,說話時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伸手輕輕撫了撫吳英傑的胳膊,指尖觸到的只有硌人的骨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兒啊,這一路途遙遠,沒人在身邊伺候,你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天冷了記得添衣,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吳營長站在一旁,平日裡在村里說一不二的硬朗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只是礙於男人的面子,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吳英傑的肩膀,沉聲道。

  「去吧,出去好好教書,別惦記家裡,家裡有我和你媽媽。」

  夫婦倆心裡藏著一千個、一萬個不舍,可他們比誰都清楚,不能再把兒子留在家屬院了。

  前幾日那場情傷,幾乎把吳英傑徹底打垮,他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要麼對著窗外發呆,要麼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放任他繼續在村里耗著,只會讓他陷在痛苦裡走不出來,身子也會徹底垮掉。

  思來想去,夫婦倆才託了層層關係,給吳英傑爭取到這個教書的名額,只想著讓他換個環境,找點事情做,把心裡的傷痛慢慢轉移開,盼著他能早日從情傷里走出來,重新拾起活下去的精氣神。

  短短几天時間,吳英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瘦得脫了形。

  原本就不算健壯的身體,如今更是瘦成了一把皮包骨,胳膊和腿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臉上沒半點血色,蠟黃蠟黃的,雙頰深深凹陷下去,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下的烏青重得嚇人,滿臉都是滄桑與憔悴。

  往日裡哪怕帶著病氣,也還有幾分少年人的清朗,如今只剩下揮之不去的陰霾,看著就讓人心疼。

  察覺到爸爸媽媽擔憂的目光,吳英傑勉強提起一口氣,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虛弱又勉強的笑,試圖安慰眼前憂心忡忡的父母。

  他微微抬起手,想拍拍母親的手,可手臂抬到半空就有些發軟,只能輕輕落下,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無力感。

  「爸爸,媽媽,你們放心吧,我都二十多歲了,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顧好自己的。」

  他心裡其實憋著一股說不出的憋屈和煩躁,他最不喜歡的,就是爸爸媽媽永遠把他當成什麼都做不了的孩童,永遠用這種擔憂又憐惜的眼神看著他。

  他常常看著家屬院裡和他同齡的人,大多早已成家立業,娶了賢惠的媳婦,生了可愛的孩子,孩子都能撒著歡跑著去上學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滿是煙火氣。

  可偏偏他,從媽媽胎裡帶出來的孱弱病體,從小到大藥不離口,平日裡連簡單的農活都幹不了,生活起居都離不開爸爸媽媽的照料,活成了村里人人暗地裡同情的對象。

  無數個深夜,吳英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自己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

  不能為爸爸媽媽分憂,不能像個正常男人一樣撐起一個家,就連喜歡一個人,都被嫌棄體弱多病,最後落得被拋棄的下場。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樣苟延殘喘地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也不用拖累爸爸媽媽,不用活在旁人的眼光里。

  這些日子,他一直陷在這樣灰暗又絕望的情緒里,整個人被陰霾包裹著,看不到一點光亮。

  直到前幾天,爸爸媽媽滿臉欣喜地告訴他,爭取到了隔壁城市教書的資格,讓他去城裡教書。

  那一刻,吳英傑麻木的心突然動了一下,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他心裡很清楚,不管這所學校是什麼樣的,不管前路有多難,他都要出去闖一闖,試一試。

  他不想再做那個躲在爸爸媽媽身後、人人可憐的病秧子,他要證明給爸爸媽媽看,證明給所有人看。

  他不是一無是處的殘廢,一場情傷打不倒他,他的生命不該被病痛和失意按下倒計時,他的人生,要自己握在手裡。

  正是抱著這樣的決心,吳英傑才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和其他人一起,踏上了去往學校的路。

  吳營長媳婦看著兒子強裝堅強的模樣,心裡更是酸澀。

  她一邊交代和吳英傑一起去教書的同事,一邊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繼續說道。

  「孩子,你也知道,英傑這孩子打從媽媽胎里出來,身子骨就弱,三天兩頭生病,連重活都幹不了。

  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出這麼遠的門,去人生地不熟的城裡,我們老兩口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心裡實在放心不下。

  他脾氣又倔,受了委屈也不愛說,身邊要是沒個熟人照拂,我們真的怕他出點什麼事。」

  說著,吳營長媳婦從貼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都是夫婦倆平日裡省吃儉用攢下來的血汗錢。

  她把錢往秦文軒手裡塞,眼神里滿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深沉的牽掛。

  此刻的她,不是家屬院的吳營長媳婦,只是一個普通又平凡的母親,有著全天下母親都一樣的擔憂與不舍,正所謂兒行千里母擔憂,哪怕孩子年紀再大,在父母眼裡永遠都是需要操心的小孩。

  換做別家身體健全的孩子,獨自出門,當媽媽的都要擔驚受怕,千叮嚀萬囑咐,更何況是吳英傑,不僅體弱多病,還剛經歷了情傷,情緒極不穩定,吳營長夫婦的擔憂,更是比尋常父母重了百倍。

  秦文軒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吳營長媳婦眼裡的懇切與淚光,哪裡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他從小在家屬院長大,吳營長夫婦待他如同親侄子,他和吳英傑從小一起玩。

  雖說吳英傑身子弱,兩人玩鬧的次數不多,但情誼一直都在。他連忙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輕輕推搡著吳營長媳婦遞錢的手,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語氣堅定地拒絕。

  「嬸嬸,您這是做什麼,太見外了!我是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小時候沒少蹭家裡的飯,英傑哥也一直照顧我,幫您照顧英傑哥,是我應該做的,分內的事,哪裡用得著給錢,您快收回去。」

  「文軒,你聽嬸嬸的,這錢你必須拿著。」

  吳營長媳婦的手執意往前伸著,不肯收回來,眼神格外執著。

  「在外面不比家裡,什麼東西都要花錢,你拿著這錢,平時給自己買點吃的,買點日用品,要是實在覺得不好意思,就幫英傑買些吃食、藥品,給他添點東西。

  嬸嬸不能讓你白幫忙,你要是不收,嬸嬸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也不敢放心把英傑交給你啊。」

  秦文軒看著夫婦倆滿是期盼的眼神,知道再推辭下去,只會讓他們更加不安,心裡斟酌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輕接過了那沓大團結,小心翼翼地揣進自己的行囊里,隨後衝著吳營長夫婦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滿是承諾。

  「嬸嬸,叔叔,你們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一定把英傑哥照顧好,平時多去看他,陪著他說說話,督促他按時吃飯吃藥,保准等下次回來,英傑哥比現在精神百倍,徹底走出心裡的坎。」

  吳營長媳婦聽著這話,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可心裡卻沒抱太大的希望,只當秦文軒是說寬慰話。

  他們夫妻倆此刻最大的心愿,從來不是兒子能變得多精神,只盼著他去城裡讀書,能平平安安的,身體別再變差,回來的時候還能維持著現在的樣子,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至於精神百倍、重新振作這樣的願望,他們被兒子的病痛磨了二十多年,早已不敢奢望。

  在吳營長夫婦憂心忡忡、滿是不舍的目光注視下,秦文軒拎起行李,扶著身形虛浮的吳英傑,慢慢走到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綠色吉普車旁。

  秦文軒先扶著吳英傑慢慢坐上吉普車,找了個平穩的位置讓他坐好,自己才跟著坐上去,朝著車下的吳營長夫婦揮了揮手。

  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哭,慢慢朝著隔壁城市的方向駛去。

  吳英傑坐在車上,身子微微靠著車沿,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家屬院的門口的方向。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頓住,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身體變得僵硬無比,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不遠處的矮牆下,溫馨兒正站在那裡,雙手抱胸,眼神淡淡地看著驢車的方向,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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