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無法升空的孔明燈
橙色紙罩在篝火光中更加鮮艷。周圍拿到孔明燈的人在熱烈地討論要寫什麼，飄進而內的都是平常而溫暖的願望。
「暴富！」「脫單！」「家人健康！」
肖陽要寫的不是這些。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許久後才落下。筆尖很輕地划過紙面，他字跡認真如同剛學會寫字的小學生，他寫的是：「小姨被找到。」
鄭恣站在側面，隱約看到了那兩個字。她心頭一緊，想起肖陽之前提過的，「失蹤的小姨」和肖陽姑父提到過的，「跟人跑了的妻子」。
工作人員開始分發點火器，講解放燈要點。人群興奮地圍攏，你推我擠。侯千拍完火舞秀往回跑，被人潮一帶，整個人往前踉蹌——
「小心！」
於壹鳴下意識伸手拉她。混亂中，她的手肘撞到了肖陽的手臂。
不痛不癢，很輕的一下觸碰。
但肖陽手裡的孔明燈，掉了。
紙燈落地的瞬間，旁邊不知是誰手裡的點火器已經打開，火焰擦到了紙罩邊緣。人群里沒有冷風，全是火焰的成長空間，「呼」的一聲，整盞燈瞬間燃起，火苗竄起半人高。
「啊——」
尖叫聲炸開。
肖陽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團燃燒的火焰。火光在他瞳孔里瘋狂跳動，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不是驚嚇，而像是某種深植骨髓的，突然被喚醒的恐懼。鄭恣清晰地看到，在火焰吞噬紙罩前的一瞬，「小姨」兩個字在火中扭曲變形，鄭恣也看到了「小姨」後面的三個字，「被找到」。
筆畫被火舌舔舐，像某種殘酷的讖言。
「讓開！沙桶！」鄭恣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起備用沙桶就往火上潑。工作人員也衝過來，幾下把火撲滅。
地上只剩一團焦黑的紙灰，和燒變形的竹架。灰燼里，那兩個字已無從辨認。
「沒事了沒事了！小意外！」工作人員高聲安撫，「大家注意安全！」
侯千拍著胸口，「嚇死我了……壹鳴你沒事吧？」
於壹鳴搖頭，眼睛卻死死盯著肖陽。不是巧合，不是侯千想太多，肖陽就是不對勁。
肖陽並不在意周圍的動靜，他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目光空洞地看著地上的灰燼。
鄭恣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肖陽。」
這一次，肖陽沒有躲。他甚至好像沒感覺到觸碰，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鄭恣。他的眼神很陌生，像從某個很遠很深的噩夢裡剛掙扎出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沒事。」
「你的手。」鄭恣指了指。
肖陽低頭，才看見自己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塊燒傷，皮肉泛紅，已經起了水泡。他呆呆地看著傷口，像是看不懂那是什麼。
於壹鳴試探著道歉，「對不起……是我撞到你了……」
肖陽搖搖頭，把手藏到身後，轉身擠出人群，消失在篝火與光影都照不到的黑暗裡。
孔明燈升空儀式開始了。
數百盞燈被依次點燃。暖黃的光暈在紙罩內亮起，像一顆顆被捧在手心的小小太陽。工作人員倒數：「三、二、一……放！」
眾人鬆開手，孔明燈在熱氣下緩緩上浮。
一開始只是零星幾點，漸漸連成一片。它們上升的速度很慢，慢得能看清紙罩上各種字跡的心愿。「上岸」「重逢」「安康」「發財」……那些樸素而珍貴的期盼在夜空中排成流動的光河，向著更高更遠的黑暗飄去。
人群安靜下來。打鐵花的喧囂，火舞秀的動感，篝火邊的嬉笑，此刻都沉澱為一種肅穆的溫柔。所有人仰著頭，看著這片人造的、即將消散的星空。
鄭恣站在一盞蓮花燈旁，暖黃的光暈染著她的側臉。
她掏出手機，點開林烈的對話框。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一個月前。
鬼使神差的，她打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發送。
幾乎同時，手機震了一下。
林烈的回覆簡單，沒有祝福，只有五個字。
——我在湄洲島。
孔明燈的光河在夜空中漸行漸遠，最終融進深藍的夜幕，只剩下篝火和霓虹燈還在公園裡撐著一片暖黃的光域。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非遺NPC們也開始卸妝收工，星際迷航隧道熄了燈，迷霧森林的乾冰機停止了吐息。
創業成功和團隊凝聚帶來片刻的穩定，她現在有時間問林烈上一次決裂的原因。
——你呆幾天？
——二號下午，媽祖廟見。
孔明燈升空的時候已經是一號，明天就是二號。
鄭恣收起手機，湄洲島那三個字還在屏幕上微微發燙。她轉身走向團隊聚集的篝火邊，李鳳儀正給大家發烤好的棉花糖，侯千和於壹鳴湊在一起看剛才拍的照片，阿明叔和韓新宇在遠處抽菸。
鄭恣掃了一眼，肖陽還沒回來。
「剛才看到他去哪裡了嗎？」
「他好像往那邊走了。」於壹鳴指了指公園臨水的黑暗處，聲音有些不安，「我剛才其實只是輕輕碰到他，他反應太大了吧……。」
侯千放下相機，皺了皺眉，「我就說吧，你們還不信。」
「我們去找找他吧。大晚上的，一個人不安全。」
一行人沿著水岸往公園深處走。光影打卡區熄燈後，這邊只剩下稀疏的路燈和月光。水面上飄著幾盞還沒完全沉沒的荷花燈，燭光在水波里搖搖晃晃，像掙扎的眼睛。
借著這些眼睛的微光，眾人最終在臨水的石階邊找到了肖陽。
他坐在最下面一級台階上，背對著光，面朝著漆黑的水面。
「肖陽？」
肖陽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侯千性子急，直接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你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剛才也就是燒了一下，沒多大損失，但是你反應也太大了，壹鳴就是輕輕碰了下你。」
肖陽低著頭，公園沒損失，路人沒損失，但他有。他的孔明燈還沒升空就和願望一起被燒成灰燼。
「不是她的問題。」肖陽的聲音很低，幾乎被水聲蓋過，「是我自己沒拿穩。」
侯千看著他側臉，沒想給他躲避的機會，「肖陽，你是不是……不太能接受別人碰你？」
「暴富！」「脫單！」「家人健康！」
肖陽要寫的不是這些。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許久後才落下。筆尖很輕地划過紙面，他字跡認真如同剛學會寫字的小學生，他寫的是：「小姨被找到。」
鄭恣站在側面，隱約看到了那兩個字。她心頭一緊，想起肖陽之前提過的，「失蹤的小姨」和肖陽姑父提到過的，「跟人跑了的妻子」。
工作人員開始分發點火器，講解放燈要點。人群興奮地圍攏，你推我擠。侯千拍完火舞秀往回跑，被人潮一帶，整個人往前踉蹌——
「小心！」
於壹鳴下意識伸手拉她。混亂中，她的手肘撞到了肖陽的手臂。
不痛不癢，很輕的一下觸碰。
但肖陽手裡的孔明燈，掉了。
紙燈落地的瞬間，旁邊不知是誰手裡的點火器已經打開，火焰擦到了紙罩邊緣。人群里沒有冷風，全是火焰的成長空間，「呼」的一聲，整盞燈瞬間燃起，火苗竄起半人高。
「啊——」
尖叫聲炸開。
肖陽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團燃燒的火焰。火光在他瞳孔里瘋狂跳動，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不是驚嚇，而像是某種深植骨髓的，突然被喚醒的恐懼。鄭恣清晰地看到，在火焰吞噬紙罩前的一瞬，「小姨」兩個字在火中扭曲變形，鄭恣也看到了「小姨」後面的三個字，「被找到」。
筆畫被火舌舔舐，像某種殘酷的讖言。
「讓開！沙桶！」鄭恣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起備用沙桶就往火上潑。工作人員也衝過來，幾下把火撲滅。
地上只剩一團焦黑的紙灰，和燒變形的竹架。灰燼里，那兩個字已無從辨認。
「沒事了沒事了！小意外！」工作人員高聲安撫，「大家注意安全！」
侯千拍著胸口，「嚇死我了……壹鳴你沒事吧？」
於壹鳴搖頭，眼睛卻死死盯著肖陽。不是巧合，不是侯千想太多，肖陽就是不對勁。
肖陽並不在意周圍的動靜，他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目光空洞地看著地上的灰燼。
鄭恣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肖陽。」
這一次，肖陽沒有躲。他甚至好像沒感覺到觸碰，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鄭恣。他的眼神很陌生，像從某個很遠很深的噩夢裡剛掙扎出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沒事。」
「你的手。」鄭恣指了指。
肖陽低頭，才看見自己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塊燒傷，皮肉泛紅，已經起了水泡。他呆呆地看著傷口，像是看不懂那是什麼。
於壹鳴試探著道歉，「對不起……是我撞到你了……」
肖陽搖搖頭，把手藏到身後，轉身擠出人群，消失在篝火與光影都照不到的黑暗裡。
孔明燈升空儀式開始了。
數百盞燈被依次點燃。暖黃的光暈在紙罩內亮起，像一顆顆被捧在手心的小小太陽。工作人員倒數：「三、二、一……放！」
眾人鬆開手，孔明燈在熱氣下緩緩上浮。
一開始只是零星幾點，漸漸連成一片。它們上升的速度很慢，慢得能看清紙罩上各種字跡的心愿。「上岸」「重逢」「安康」「發財」……那些樸素而珍貴的期盼在夜空中排成流動的光河，向著更高更遠的黑暗飄去。
人群安靜下來。打鐵花的喧囂，火舞秀的動感，篝火邊的嬉笑，此刻都沉澱為一種肅穆的溫柔。所有人仰著頭，看著這片人造的、即將消散的星空。
鄭恣站在一盞蓮花燈旁，暖黃的光暈染著她的側臉。
她掏出手機，點開林烈的對話框。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一個月前。
鬼使神差的，她打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發送。
幾乎同時，手機震了一下。
林烈的回覆簡單，沒有祝福，只有五個字。
——我在湄洲島。
孔明燈的光河在夜空中漸行漸遠，最終融進深藍的夜幕，只剩下篝火和霓虹燈還在公園裡撐著一片暖黃的光域。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非遺NPC們也開始卸妝收工，星際迷航隧道熄了燈，迷霧森林的乾冰機停止了吐息。
創業成功和團隊凝聚帶來片刻的穩定，她現在有時間問林烈上一次決裂的原因。
——你呆幾天？
——二號下午，媽祖廟見。
孔明燈升空的時候已經是一號，明天就是二號。
鄭恣收起手機，湄洲島那三個字還在屏幕上微微發燙。她轉身走向團隊聚集的篝火邊，李鳳儀正給大家發烤好的棉花糖，侯千和於壹鳴湊在一起看剛才拍的照片，阿明叔和韓新宇在遠處抽菸。
鄭恣掃了一眼，肖陽還沒回來。
「剛才看到他去哪裡了嗎？」
「他好像往那邊走了。」於壹鳴指了指公園臨水的黑暗處，聲音有些不安，「我剛才其實只是輕輕碰到他，他反應太大了吧……。」
侯千放下相機，皺了皺眉，「我就說吧，你們還不信。」
「我們去找找他吧。大晚上的，一個人不安全。」
一行人沿著水岸往公園深處走。光影打卡區熄燈後，這邊只剩下稀疏的路燈和月光。水面上飄著幾盞還沒完全沉沒的荷花燈，燭光在水波里搖搖晃晃，像掙扎的眼睛。
借著這些眼睛的微光，眾人最終在臨水的石階邊找到了肖陽。
他坐在最下面一級台階上，背對著光，面朝著漆黑的水面。
「肖陽？」
肖陽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侯千性子急，直接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你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剛才也就是燒了一下，沒多大損失，但是你反應也太大了，壹鳴就是輕輕碰了下你。」
肖陽低著頭，公園沒損失，路人沒損失，但他有。他的孔明燈還沒升空就和願望一起被燒成灰燼。
「不是她的問題。」肖陽的聲音很低，幾乎被水聲蓋過，「是我自己沒拿穩。」
侯千看著他側臉，沒想給他躲避的機會，「肖陽，你是不是……不太能接受別人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