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賭球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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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審訊室的燈慘白,照得韓新宇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鄭恣隔著單面鏡和李鳳儀在外看著。

  他聲音很低,像在說別人的事。

  「一開始只是試試。趙海生說他有內幕,世界盃外圍賽,主隊更衣室有問題,盤口會大。我拿了兩千塊,贏了七千。」

  李鳳儀在單面鏡外輕聲問鄭恣,「你信嗎?真的是肖陽姨父?」

  鄭恣沒有接話,她腦海里浮現的是那個老實巴交的搬貨男人,一個搬運工怎麼會有這樣的信息,最重要的是,他看起來不像賭徒。

  「後來呢?」警察問。

  「後來他又給了幾次,有輸有贏,但贏的多。幾千變幾萬,我覺得自己是有點東西的。」韓新宇扯了扯嘴角,「我爸媽給攢的老婆本,十萬塊,我全取出來投進去。想賺夠五十萬就收手,還想著這樣說不定還能回老家付個首付。」

  「什麼時候開始輸的?」

  「其實一直都在輸,只是贏的時候把輸的蓋住了。」韓新宇說,「趙海生說這叫『波動』,是正常的。要沉住氣,越沉越賺。我沉了,沉到底才發現,他給的那些『內幕』,有真有假。真的比例大概三成,剛好夠讓我不死心。」

  他頓了頓。

  「阿明叔是自己來問我的。他看到我換新手機,買牌子貨,問我是不是搞副業。我說是,問他要不要玩。」

  警察記錄的手停了停,「他也是老江湖了,把你當晚輩,沒有勸你反而陪你一起玩?」

  「他本身就很信我,覺得我是大學生,懂得多,他一開始也懷疑的,猶豫的,說網上騙子多,但我帶他玩了兩把,都贏了。」

  「那如果輸了呢?」

  「不會,新玩的都是贏,沒有輸,這就是『內幕』的規律。」

  「那他後來呢?」

  「他說這比養海參快多了,我說那當然,資訊時代,拼的是腦子。但他還沒有完全信,可是錢是實打實的,他又投得比之前多了點,全部都贏了,然後他完全信了。」

  「聽你口氣,你好像能控制這些?」

  韓新宇沒有抬頭,他聲音很輕,「你們聽我說完。」

  「說說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輸的。」

  「就在他投了一次二十萬的時候,他就輸錢了,」

  「輸了二十萬他還要繼續?」

  「一下子回到解放前,他當然不高興,但我說能幫他翻本。我也投了,我們兩個人的錢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後來那一把,我們二十萬變一百萬,再一把,一百萬變兩百萬……」

  「聽起來很好啊。」

  「後來就是我一開始說的,真的比例只有三成,贏三次,輸其次,贏得多,輸得也多,根本出不來了。後來他去借,我也去借。」

  「問誰借?」

  韓新宇聲音更低了,「高利貸。」

  單面鏡後面的鄭恣捏著手發白,她不知道明天要怎麼和曹慧敏說,更不知道怎麼和鄭志遠說。起因都是因為她上島來做海參養殖,韓新宇也是她招的人。

  可她放任和韓新宇一次又一次,覺得一切都可以挽回,但現在一條人命因此沒了,恣意海參能不能持續和人命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說夠了,不玩了,我說不行,再玩一把,肯定能回來。」

  警察繼續問道,「借了多少?」

  「記不清了。網貸、信用卡、私人放貸的……」韓新宇報了個數字,負責記錄的警察手指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七位數。

  「這是我的,他多少我不知道,但他說他還不上,要從筏想辦法。」韓新宇聲音越來越低,「因為他說來不及了,債主上了南日島……債主還知道他女兒在哪個高中……」

  「這是你說的情況,但今天跟你來的那兩人說的是,死者阿明是找你算帳的態度,你沒見到他嗎?」

  「我肯定沒啊,我今天沒去過南日島,他不是在南日島被找到的嗎?他是給我打過電話,說對不起老婆孩子,說要找我問個明白,有什麼好問的?我也還不上啊,我肯定不敢說我在哪,他問了我三遍,我就掛了,然後把他電話設置成了黑名單。」

  審訊室片刻的沉默。

  韓新宇又開口,「我以為他就是罵我一頓,他也知道我沒錢啊,再說了,我自身難保,我也有債主上門啊,我沒想到……」

  他沒說完。

  派出所走廊的長椅是墨綠色的漆面,有幾處剝落,露出下面生鏽的鐵皮。

  鄭恣和李鳳儀聽不下去,在長椅上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夜色下木蘭溪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鱗光,流向看不見的遠方。那個遠方是湄洲灣,是南日島,是阿明叔最後走進的那片海。

  今夜島上有人守靈,有人哭。而這裡,有人交代,有人記錄。

  審訊室的門半掩著,警察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

  「你最早接觸賭球是什麼時候?什麼渠道?」

  「去年九月。」韓新宇的聲音乾澀疲憊,「趙海生給的網址,境外盤口。」

  「他怎麼介紹的?」

  「他說是國外合法平台,國內很多人玩,賺信息差。」韓新宇頓了頓,「我問過他,萬一輸了呢。他說他有內幕,還給我看了幾單他贏的記錄。我信了。」

  「他背後還有人嗎?」

  沉默了幾秒。

  韓新宇聲音更低了些,「他就是個搬貨的,我覺得有,但背後的人是誰我也不知道啊。」

  鄭恣的手指倏地收緊。

  走廊盡頭傳來保安泡麵的香味,和這個沉重的夜晚格格不入。鄭恣看著窗外漆黑的海的方向,忽然想起阿明叔第一次帶她看筏的場景。

  那時海風還帶著夏天的餘溫。阿明叔站在船頭,指著連片的養殖筏說,「鄭家阿妹,你看這片海,我們南日島人祖祖輩輩討生活的地方。只要你肯下力,海不會虧待人。」

  海沒有虧待人。

  人是自己把自己走丟的。

  李鳳儀輕聲問,「慧敏那邊……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島?」

  鄭恣搖頭,「我自己去。」

  她沒有說去做什麼。

  送阿明叔最後一程。還是替一個死者,向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解釋她父親為什麼會走進漲潮的海里。

  她不知道。但她必須去。

  審訊室的門開了,警察拿著筆錄本出來,對鄭恣點了點頭,「韓新宇涉嫌賭博,涉案金額重大,先拘留。其他情況我們繼續追查。」

  「那個趙海生呢?」

  「我們會調查。」

  鄭恣上島還有一件事,她還要找肖陽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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