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網箱死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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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莆田市公安局的報案大廳,白熾燈照得人臉發青。

  肖陽被帶進詢問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穿過玻璃門,落在曹慧敏身上。十六歲的女孩站在門口,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領口,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沒有表情。

  門關上了。

  鄭恣、於壹鳴、侯千、陳佳賓並排坐在長椅上,沒有人說話。走廊里偶爾有警察經過,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迴響。

  曹慧敏始終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於壹鳴小聲說,「她站了四十分鐘了。」

  侯千想說什麼,被鄭恣按住手腕。

  手機震了。鄭恣低頭,屏幕上跳著「徐健」兩個字。她起身走到走廊拐角,接起。

  「鄭老闆。」徐健的聲音比平時更緊,像繃了很久的弦,「檢測報告出來了。」

  「說。」

  「和我一開始推測的差不多,但比我一開始推測的要糟糕,鄭老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鄭恣看了眼身後長椅,徐健還不知道韓新宇和阿明叔的事情。

  「現在事情已經很糟糕了,我能接受,你說。」

  徐健清清嗓子,繼續道,「土黴素原粉,超標四倍。這是抗生素,這東西給海參吃了最後都會到人體,長期食用會影響人體腸道菌群,對孕婦兒童尤其不友好。但更嚴重的是——」他頓了一下,「敵敵畏。」

  鄭恣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那不是農藥嗎?」

  「對,敵敵畏是有機磷農藥,用於殺滅水體裡的甲殼類生物。海參對敵敵畏有一定耐受力,很多養殖戶會用它清塘。但問題是……」徐健的呼吸聲很重,「土黴素和敵敵畏疊加,會嚴重損傷海參的肝胰腺。海參的消化器官和免疫功能都在肝胰腺,一旦壞了,就等於是慢性死亡。」

  「能補救嗎?」

  「我諮詢了導師,他說這種情況,存活率不會超過三成。而且即使活下來,體內殘留代謝需要至少半年,這期間不能上市。你們的苗才養了兩個多月,現在……」

  他沒有說完。

  鄭恣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起兩個月前阿明叔站在船頭,指著那些蠕動的參苗說,「鄭家阿妹,你看這苗多精神,養好了,明年這時候就能賣了。」

  「徐健,」她開口,聲音很平,「謝謝你。報告發我一份。」

  掛斷電話,鄭恣原地站了幾秒。

  走廊那頭,詢問室的門開了。肖陽走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白。曹慧敏迎上去,沒說話,只看著他。

  肖陽點了點頭。

  「立案了。」他說,「他們去抓趙海生。」

  曹慧敏垂下眼睛,終於坐在長椅上,她要等著看趙海生被抓回來。肖陽走到鄭恣身旁,「老闆,謝謝你。」

  鄭恣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長椅邊,現在事情更複雜了。

  「徐健的檢測報告。」她說,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土黴素、敵敵畏,兩種疊加。苗可能保不住。」

  侯千的相機從手裡滑落,掛在胸前的背帶上晃蕩。陳佳賓騰地站起來,「我現在就回南日島!」

  鄭恣看了眼長椅上的眾人,又看了眼公安局大廳的鐘表,於壹鳴站起來,「鄭恣姐,你回去。我留在這兒,陪肖陽把後續手續走完,陪慧敏等趙海生抓來。」

  鄭恣看著她,她不再是一開始八味書屋怯懦的女孩,她好像也長大了。

  「我能行。」於壹鳴說,聲音比她想像中穩,「報案材料、聯繫家屬、和警察對接,這些我能做。你趕緊回去看苗。」

  鄭恣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好。」

  計程車在石南渡口停下時,天邊已經泛起暮色。鄭恣、李鳳儀、陳佳賓三個人往碼頭跑。輪渡正在鳴笛,鐵梯上沒什麼人了,船員已經在解纜繩。

  「等等!」陳佳賓邊跑邊喊。

  船員看了他們一眼,等他們跳上船,才收起梯子。

  船艙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挑著空筐的漁民。柴油味混著海腥味,船身隨著引擎的震動輕輕搖晃。

  鄭恣站在船舷邊,看著海水從濁黃漸變成灰藍,又從灰藍漸變成墨黑。南日島的輪廓正在暮色里一寸寸顯形。

  靠岸時,碼頭上的景象讓她的腳步頓住了。

  南日島碼頭平日裡空曠,此時站了十幾個人,是穿著雨靴、戴著斗笠的工人,他們正三三兩兩聚在碼頭邊。有人蹲著抽菸,有人站著往海里扔石子,有人背對著海面,望著渡船的方向。

  看見人群里的鄭恣,他們立刻圍上來。

  「鄭老闆!」

  「筏出事了!」

  「苗都死了!」

  七嘴八舌,莆田話和普通話混在一起,鄭恣一時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但她聽懂了三個字——

  苗死了。

  陳佳賓撥開人群,跳上一艘停靠在碼頭的漁船,對船主喊,「阿伯,去西灣筏區!快!」

  船主看了鄭恣一眼,發動引擎。漁船在暮色里駛向筏區。海風比白天更冷,鄭恣裹緊外套,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養殖筏。

  近了。

  更近了。

  她看見了。

  網箱裡,那些本該扭動著的灰褐色參苗,此刻一片死寂。有的趴在網底不動,有的浮在水面,灰白色的軀體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更遠一些的筏區,網箱邊緣漂著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那是死參堆積在一起模樣。

  陳佳賓蹲在船頭,撈起一個網箱。手電筒的光照進去,裡面只剩十幾隻還在蠕動的參苗,其他的都死了。他抓起一隻死參,用手電照著看。參體軟塌塌的,表皮發白,觸手無力。他掰開參體,手電的光照進內壁,顏色發黑,組織潰爛。

  「肝胰腺壞了。」他聲音發乾,「敵敵畏加上抗生素,雙重毒性。肝膽受不了。」

  漁船繼續往前。阿明叔的筏區也一樣的景象,甚至更慘烈。網箱裡幾乎沒有活著的參,全死了,有的已經開始發臭。

  鄭恣站在船頭,看著這片曾經生機勃勃的海面。

  兩個月。

  一百萬。

  一條人命。

  全沉在這裡了。沉在她二次創業的起點,南日島。

  鄭恣聲音發乾,「之前不還好好的……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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