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姐姐,咱倆誰霸道?臨頭迎白刃,如若斬春風(5.4k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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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飯店內,昏黃的燈光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柔和的舊金色。

  屋角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爐膛里,松木柴「劈啪」作響,跳躍著橙紅色的火苗。

  爐子上座著一把碩大的黑鐵水壺,壺嘴「嗤嗤」地噴吐著白蒙蒙的水蒸氣,融入溫暖的空氣中。張凡和李一山面前的粗瓷茶杯里,開水滾燙,茶葉在杯底緩緩舒展,升起裊裊的熱氣。

  「老闆,你知道他們來這裡幹什麼嗎?」張凡忍不住開口詢問。

  他沒有想到,三十多年前,張靈宗和李存思居然來過這裡。

  三十多年過去了,他和李一山,竟是沿著父輩的足跡,再度踏入此山。

  一切恍若冥冥註定,天緣既成。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們開店的,最多也就跟客人閒扯兩句,哪裡會問的這麼細?」

  「只知道他們一個姓張,一個姓李。」

  店老闆顯然也沉浸在了回憶里,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熱水,雙手捧著,粗糙的指節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紅。

  他咂了一口水,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向了許多年前。

  「不過那兩個小伙子顯然不是進山貨的客商,也不像是普通的遊客。」

  「怎麼說?」李一山問道。

  「那倆小伙子啊……後來斷斷續續又來過好幾趟。」老闆的聲音在爐火的劈啪聲中顯得悠遠。「不像是來玩,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等什麼人?反正,前前後後,在我這小店斷斷續續,泡了得有小一年光景。」

  「哪有貨商或者遊客這樣的?」

  「他們話不多,但人實在,給錢也爽快,尤其是那個白白淨淨的……」

  說著話,店老闆指了指照片。

  張凡知道,他說的是李一山的父親,李存思。

  當年送照相機的也是他。

  相比於張靈宗,李存思卻是像個公子哥,家底子也厚實。

  即便如今,在玉京市,李一山他們家也是不差錢的主。

  正因如此,從大學開始,張凡跟李一山出門,從來沒帶過錢。

  「家風傳的真穩。」李一山湊到張凡耳邊,打趣道。

  「滾!」張凡狠狠瞪了一眼,旋即看向店老闆。

  「老闆,後來他們還來過嗎?」

  「來過,不過那已經是三年以後了,應該是吧,反正大差不差……」店老闆抱著茶杯,回憶道。「那天外頭的風雪……嘿,那可真他娘的邪性!颳得跟鬼哭似的,雪片子橫著飛,砸在窗戶上「砰砰』響,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我這兒啊,一個客人都沒有,正想著早點關門上炕呢。」

  「就在這時候,門帘子一掀,他們倆進來了,不過這次……不太一樣。」老闆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還原當時的細節。

  「怎麼不一樣?」李一山問道。

  「那位張家小哥,半扶半抱著白白淨淨的李家小哥,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李家小哥那臉啊,白得跟外頭的雪一樣,沒一點血色,嘴唇都是青的,眼睛也沒什麼神,看著像是……生了一場要命的大病,全靠旁邊人撐著。」

  「我當時嚇一跳,我還以為他們在山裡凍著,或者是遇見山鬼了。」店老闆唏噓道。

  當時,他趕緊招呼著,幫著把人扶上樓。

  張凡和李一山沉默不語,他們都聽得出來,當時李存思的狀況顯然是受了重傷。

  這山裡有什麼?竟然能夠讓修煉【甲生癸思】,日後的【玄宮之主】重傷至此?

  「他們在樓上歇了大半天,一直到天擦黑透了,才下來。」店老闆接著說到。

  「李家小哥臉色還是差,但好歹能自己走動了,就是人看著蔫蔫的,不怎麼說話。我給他們弄了點熱粥和小菜,吃了也沒啥胃口。」

  店老闆的聲音壓低了點,帶著一種講述奇聞軼事的神秘感。

  「就在他們吃飯那會兒,店裡,又來客了!」

  說到這裡,店老闆瞟向張凡和李一山。

  「你們猜怎麼著?來的是一對姐妹!對,親姐妹倆,長得有六七分像,都是頂漂亮的人兒,就是氣質不太一樣。」

  「嘖嘖……那以後,山里就再也沒有來過這麼漂亮的人兒啊。」店老闆的眼中浮現出一抹追憶之色。啪嗒……

  爐火又爆出一個明亮的火星。

  張凡和李一山沉默不語,然而兩人神色微動,似乎都已經猜到了什麼。

  「結果,你們說這事兒巧不巧?」店老闆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歷經歲月後回想起來仍覺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對姐妹,恰好就是那倆小伙子的……媳婦兒!」

  「嘖嘖,你說這緣分,當真是奇妙!妹妹是跟著李家小哥,姐姐是跟著張家小哥的。」

  張凡和李一山靜靜地聽著,屋內的暖意似乎都凝固了一瞬,只有爐火和水壺的聲響填補著寂靜。「果然!」張凡心中感嘆。

  他們家跟李家的關係確實非同一般,無論他和李一山,還是張靈宗和李存思,都是少年結識的生死之交。

  最關鍵的是,李玲瓏和李玲琅這對姐妹,分別嫁給了張靈宗和李存思。

  只不過,李一山很小的時候,他媽李玲琅便離家出走,甚至還跟北張的人攪在一起。

  後來李存思才娶了現在他的後媽,姜雲仙。

  換句話說,張凡跟李一山不僅僅是摯友兄弟,還是親表兄弟。

  「那天晚上,可算熱鬧了。」店老闆的聲音將兩人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我看他們像是有話要說,就把爐子捅得旺旺的,給他們搬了一張大桌子,拚在一起……」「還給他們弄了個銅鍋子,燒上炭,湯底是山里野雞熬的,又切了些凍羊肉片子,泡了點干蘑菇、木耳、粉條,還有窖藏的大白菜、土豆……」

  店老闆都給自己說饞了,抹了抹嘴巴。

  「他們四個人就圍著那鍋子,慢慢地吃,慢慢地涮。話好像不多,偶爾低聲說幾句,我也聽不真切,光顧著在後廚收拾了………」

  「只感覺那氣氛……有點怪,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像久別重逢的高興,倒像是……唉,我也說不好。」店老闆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神情透著追憶的恍惚。

  「我一直忙活到挺晚,後來就在櫃檯後面打盹。」

  如此偏遠的山裡,收音機都聽不了,娛樂活動幾乎沒有。

  「大約到了後半夜,我迷迷糊糊的,就聽見他們那邊……吵起來了!」

  聽到這裡,張凡身體微微前傾,李一山握著茶杯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張凡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寂靜溫暖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老闆,您聽見他們吵什麼了嗎?」店老闆皺著眉,努力回想,然後重重地搖了搖頭:「沒聽太清……」

  「開始聲音還壓著,後來就……就那個妹妹,突然激動起來,聲音拔得老高!」

  店老闆模仿著當時隱約聽到的語調,雖然學不像,但那種激烈的情緒似乎還能透過歲月傳來。「我就聽見她好像特別生氣,喊了一句……

  「我霸道?姐姐!你跟存思的婚約,是老爺子當年親口定下的!可你呢?你轉頭就嫁給了張家的人!」「咱們倆,到底是誰霸道!?」

  話音落下,張凡和李一山雙目微顫,露出異樣的神色。

  店老闆說到這兒,眼睛都瞪圓了,仿佛又看到了當時駭人的場景。

  「好傢夥!那妹妹剛吵完,就聽砰的一聲,震得我瞌睡全沒了!」

  店老闆咂摸著嘴,比劃道:「我趕緊跑出去一看……」

  「天爺!那張結實的松木桌子,四條腿還站著,桌面……中間直接塌下去一個大洞,裂成了好幾瓣!」「銅鍋子翻了,炭火、熱湯、涮菜,灑了一地,滋滋響,滿屋子都是味兒!」

  「就是那姑娘拍的!一巴掌下去啊!我就沒見過那麼大力氣的女人……不不,我就沒見過那麼大力氣的人!」

  店老闆似乎至今仍覺得難以置信,搖著頭:「我當時都嚇傻了,趕緊拿掃帚撮箕過去收拾。」「他們四個人也都站了起來,那妹妹氣得胸口起伏,眼睛通紅瞪著姐姐。」

  「李家小哥想去拉她,被她甩開了。」

  「張家小哥護著他媳婦兒,臉色也很不好看。」

  「那位姐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好像在抖。」

  「總之,那頓飯是吃不成了,好好一個重逢,鬧得不歡而散。誰也沒再說話,各自冷著臉,回樓上房間去了。」店老闆唏噓道。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他們就都走了,兩對人兒,各走各的,再沒一起出現過。」

  故事講完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的低語和水壺將沸未沸的嗚咽。

  張凡和李一山久久無言,各自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關於父輩母輩的激烈往事。

  溫暖的老飯店裡,三十多年前的爭吵與一掌拍碎桌面的巨響,仿佛還在空氣中隱隱迴蕩。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一片薄雲之後,雪野上的微光暗淡了些許。

  長白山沉默著,它見證過太多秘密,也掩埋了太多往事。

  店老闆看著陷入沉默的兩個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說了太多陳年舊事,訕笑了一下,趕忙起身。「咳,都是老黃曆了,瞎聊,瞎聊……我去給你們弄吃的,這大冷天的,還得吃口熱乎的實在!」說著話,店老闆掀開棉簾往後廚去了。

  桌邊,張凡與李一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層層波瀾。

  「老李,我媽……你媽……」張凡張了張嘴,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

  「什麼你媽我媽的?我就一個媽,雲媽!」李一山斜睨了一眼。

  顯然,他對於從小就被李玲琅拋棄的事情耿耿於懷。

  「先吃飯。」

  李一山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平靜,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段尋常故事。

  「也行吧。」

  張凡點了點頭,確實也沒啥好說的。

  上一代人的恩怨往事,他們不知道,不清楚,也很難影響到他們。

  然而此刻,兩人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再次投向牆上那張老舊照片中,看著年輕時代的張靈宗和李存思。爐火,依舊溫暖地跳動著。

  熱騰騰的豬肉燉粉條,香氣撲鼻的炒雞蛋……在這冰天雪地的深山裡,勝過任何珍饈美味。張凡和李一山默默吃著,爐火的溫度、食物的暖意,稍稍驅散了方才聽聞舊事帶來的心頭寒意與紛亂思緒。

  酒足飯飽,只剩下杯盤狼藉。

  店老闆遞過來兩把鑰匙,果然是那種老舊的黃銅鑰匙,柄是扁圓形,上面用紅漆寫著模糊的房號,磨損得幾乎看不清。

  「好好休息,有事叫我,我就住在最頂頭的那間。」店老闆招呼道。

  「謝啦。」

  張凡和李一山拿著鑰匙,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樓。

  樓下,店老闆手腳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桌椅,又將地面仔細打掃了一遍,連爐灰都清理乾淨。他檢查了門窗,確認都已從內插好。

  最後,他站在空蕩蕩的堂屋中央,每日關門前的習慣性一瞥。

  緊接著,店老闆走到門口牆壁處,伸手拉了一下那根垂下的、磨損得發毛的燈線。

  「啪嗒。」

  一聲輕響,屋內唯一的、昏黃的光源熄滅了。

  霎時間,整座【平安飯店】陷入了一片純粹的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從幾扇結著霜花的玻璃窗頑強地滲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塊模糊的亮斑。

  店老闆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整棟小樓,仿佛沉入了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那片被月光遺忘的角落陰影里,緊挨著那面照片牆的地方,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嗡……

  一道比周圍黑暗更加深沉,更加凝實的黑影,悄無聲息地、緩緩地「浮現」出來。

  他就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已經與這片陰影融為一體。

  忽然,那道黑影緩緩轉頭,目光似乎落向了方才張凡和李一山吃飯的那張桌子。

  「三十多年了………」

  緊接著,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這絕對寂靜的黑暗中幽幽響起,如同夢囈。

  嗡……

  下一刻,那道黑影緩緩擡手,一道幽幽的火光憑空燃起。

  那火焰的中心,似有光影流動,仿佛禁錮著那時光的碎片。

  嗡……

  景象變幻,時空倒流。

  同樣是深山,卻非此處的長白山。

  山勢更加險峻奇詭,林木陰翳,氣息古老而壓抑。

  一口巨大的、布滿暗綠色銅鏽和模糊銘文的三足青銅鼎,矗立在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中央。鼎前,一位青年半跪於地,元神枯萎,黑白二燕恍若干涸,渾身沐浴鮮血,赫然便是張靈宗。「張家的人,你的【神魔聖胎】遠未大成,也敢來此!?」

  就在此時,一陣幽幽聲響。

  高高法壇之上,一道模糊的人影盤膝而坐,周身籠罩在一層似霧非霧、似光非光的氤氳之中。「當年道門大劫之後,【龍庭】和【虎庭】便不再歸屬於龍虎山。」

  那宏大冰冷,不蘊含任何情緒的聲音,從法壇高處傳來,如同天憲,字字敲擊在人的元神之上。「今日你冒犯於我,說不得,便要留下性命。」

  話音落下的剎那,法壇旁邊,一道身影緩緩步出。

  那是一位道士,神光內蘊,氣息悠長,恐怖的氣象讓周圍的光影都隨之扭曲。

  他面容清癱,三綹長須,頭戴混元巾,身著青色法衣,步履從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懸著一口連鞘的法刀。

  刀鞘古樸,似木非木,似金非金,上面刻著雲雷紋路。

  道士的手,輕輕按在了刀柄之上。

  「……」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刀鳴,陡然響起,幽幽迴響,恍若天雷浩蕩。

  「憑此法刀,可破性命雙全。」

  道士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毀滅意味。

  張靈宗牙關緊咬,鮮血從嘴角溢出,他試圖掙扎,但那無形的禁錮和元神的重創讓他連擡頭都異常艱難。

  死亡的陰影,如同這山谷的暮色,迅速將他吞噬。

  「我替他受此一刀。」

  就在此時,一陣清朗決絕的聲音,如同穿雲裂石,從遠處的山道、林梢,急速傳來,瞬間打破了這凝滯的殺局!

  聲音由遠及近,快得不可思議!

  張靈宗眉頭一挑,猛地轉頭望去!

  遠處,一位青年踏山而至,眸光如劍,照朔一方,不是李存思,又是誰?

  他的眼睛,比照片上更加明亮,更加銳利,此刻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死死盯著法壇上的模糊身影和那名持刀道士,目標明確一一走到了張靈宗身邊!

  「你擋不住,快走!!」張靈宗低聲嘶吼道。

  「這一刀,我替他受了。」

  李存思充耳不聞,竟是直接在張靈宗身邊,席地盤坐。

  法壇上,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氤氳之氣略有波動。

  持刀道士側目,看向法壇。

  法壇上,那模糊的身影,仿佛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道士收回目光,不再看張靈宗,而是轉向了李存思。

  他手中那口已然出鞘三分的法刀,徹底亮了出來!

  刀身狹長,色如秋水,寒光流轉,刀刃處似乎有細密的符文時隱時現,鎖定的目標,已然更換。「不干他的事!」

  張靈宗目眥欲裂,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拚命想要站起,想要推開李存思。

  「臨頭迎白刃,如若斬春風。」

  「彈鐵高歌起,橫刀大漠空。」

  就在此時,李存思雙手結子午印,落于丹田,面色平靜,朗朗聲起。

  那聲音起初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和穿透力,在這殺氣瀰漫的山谷中朗朗而起。

  「千山皆寂寂,萬里盡匆匆。」

  「忽有寒光至,長河落日紅!」

  那聲音越來越大,如天雷滾滾,洋溢天地,似山河遠闊,橫絕八方。

  這一刻,他的臉上無有悲喜,有無恐懼。

  生死盡空,笑對白刃,胸懷萬里,氣貫長虹!

  轟隆隆……

  值此剎那,那口高懸的法刀,動了。

  一記刀光落下,臨了頭顱,照了天地。

  角落的陰影里,那一縷鐫刻著時光印記的火苗,「噗」地一聲,熄滅了。

  映照出的昔日光影瞬間破碎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

  「三十多年了,張家和李家的人又來了!」

  那道模糊的黑影,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一聲嘆息,迴蕩在死寂的和平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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