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規矩之內,獵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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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把剩下的釘,全拔出來。」

  話音落下,我和陳霄幾乎同時動了。

  他掐訣貼地,一張圈禁符順著腳下泥水「啪」地展開,符紋像被點燃的炭線,沿著樹根的脈絡攀爬出去,把我們腳下這一小片地牢牢圈住。我則提劍壓住呼吸,盯著那株焦黑巨樹上殘餘的釘痕——釘魂釘拔掉後留下的孔洞還在滲灰,灰里夾著細碎的紅線屑,像皮膚撕裂後的血痂。

  霧裡爬行聲越發雜亂,本該退潮的怨意卻忽然又回涌,像有人在遠處重新開閘。地面輕微震動,圈禁符邊緣的符腳被一股陰風掀起,紙角瞬間發黑捲曲。

  陳霄眉心一跳,指尖一轉,掐訣再壓:「不對——怨靈數量在增。」

  我心裡一沉。上一刻還像散兵游勇,下一刻就像被人喊了口令,齊齊往這邊擠。霧中影子變得密,細長、扭曲、拖著碎骨般的聲響。那不是單純的「怨」,更像被驅趕來的「群」。

  陳霄咬破指尖,在符面上飛快點了幾滴血,符紋一亮,像被血餵飽了,圈禁邊界重新壓實。他卻沒有鬆口氣,反而抬頭看向霧最厚的方向,低聲道:「它們不完全受樹壇驅使。」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沒看我,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張案卷:「樹壇是源頭,怨靈是流。按理說源頭斷了,流該回落。但現在——像有人把它們臨時調度過來,繞過樹壇的『命令』,直接沖我們。」

  「更高權限。」他吐出四個字,像把釘子敲進骨縫裡。

  我背脊一陣發麻。陰陽司那晚的說法瞬間浮上來:傀儡、真正主人未現身。那些被操控的「東西」不是自己來,是被放出來試探、消耗、逼我們走到某個位置。

  霧裡忽然傳來一聲尖笑,像小孩捏著嗓子學戲,笑到一半又被掐斷。緊接著,怨靈們像聞到血,齊刷刷貼地爬來,黑影重重疊疊,伸出的手臂像斷枝,指甲帶著泥。

  我提劍一擋,劍鋒擦過一張腐白的臉,竟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斬散。那張臉只裂開一道口子,下一瞬又被陰氣糊住,重新長合。怨靈的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旋轉的黑,像被人從背後按著腦袋盯我。

  陳霄沉聲:「被害者怨靈,不可亂殺。」

  我咬牙:「不殺它們,它們殺我們。」

  「規矩。」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硬,「管理局的規矩:怨靈多為被害者,先斷源,再超度。能救儘量救——除非出現『奪舍傀儡』。」

  我心頭一跳:「奪舍傀儡可以直接——」

  「誅滅。」陳霄眼神掠過霧裡某個點,「因為那不是受害者,是被人拿來當刀的殼。殼裡是別人的手。」

  他說完,忽然一掌拍在我肩上,把我往後帶半步:「別硬頂,退,找陣眼。」

  我跟著退,腳跟剛離開原位,地面便「噗」地炸開一團黑泥,幾根樹根一樣的東西從泥里鑽出,猛地纏向我的腳踝。我抬劍斬斷,斷口卻噴出黑霧,霧裡帶著腥甜,像腐水裡泡過的血。

  陳霄的圈禁符邊緣開始發出「滋滋」聲,像紙在油里燙。他臉色更白了一分,指間訣印不停變換,幾乎是硬生生用血氣撐著符陣不崩。

  「它們在試符。」他咬著字,「有人在外面看我們撐不撐得住。」

  我越退越覺得不對。怨靈並非一窩蜂撲殺,而是像獵犬圍圈:前面逼、側面壓、背後堵,逼我們往某個方向走。那方向不是樹壇,而是村里更深處——巷道、屋檐、門檻,像一張早已張開的口。

  「陣眼在村里?」我問。

  「可能不止一個。」陳霄目光掃過四周,「樹壇只是台子,真正的陣眼常在『人走的路』上。越是常走,越容易養出勢。」

  他忽然扔給我一疊黃符:「你來做標記。畫『引路印』。」

  我接過符,手心一冷:「引路印?我不會。」

  「照我說的畫。」他語速很快,「用你的血。每隔三步貼一張,符尾朝陣勢的『流向』。我們邊退邊找——找到流回的地方,就是陣眼。」

  我指尖一僵。用血不難,難在我胸口那道舊傷——每次動用血印,像有人在裡面擰一把鉤子。那傷從師父院落那夜後就沒真正好過,平時壓著不顯,一旦牽動就發燙,燙到心口發麻。

  可這時候我沒得選。

  我咬破指尖,血珠滾出來,落在符紙上像一顆紅釘。我按陳霄說的畫:一橫一折,折處點三點,最後一筆拖出像鉤,像在紙上牽出一條看不見的線。符成的瞬間,紙面微微發熱,像有人在背面輕輕吹氣。

  我貼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每貼一張,胸口舊傷就像被火舌舔一下,越來越燙,燙得我呼吸都發緊。

  怨靈從兩側逼來,有一隻貼得太近,抬手就要抓我喉嚨。我抬劍一削,劍鋒劃開它的手腕,黑霧翻湧,它卻不退,反而像被什麼東西「拉」了一把,猛地側移,繞開劍鋒,從另一個角度撲來——那動作太利落,利落得不像怨靈,倒像受過訓練的活人。

  陳霄眼神一沉:「那隻——」

  我也看出來了。它的背後陰氣像線,線的盡頭不在樹壇,而在更遠處的霧裡。像有人牽著風箏線。

  「傀儡。」我低聲吐出兩個字,喉頭髮緊。

  陳霄沒有猶豫,掐訣一指,指尖迸出一道細小的金光,像針,穿過霧直接釘進那怨靈眉心。怨靈發出一聲不是哭也不是笑的尖叫,身體瞬間僵直,隨即像被抽走支撐的木偶,「啪」地散成一地黑灰。

  散灰里有一截發黑的木片,像是符牌碎片。陳霄一腳踩碎,冷聲道:「奪舍傀儡,直接誅滅。規矩在這裡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讓人拿規矩當盾。」

  我胸口那股燙意更盛,像在提醒我:有人確實在「獵」。我們是獵物,規矩只是獵場裡的欄杆——欄杆內外都有眼睛。

  我們退到一條狹窄巷道口,巷道兩側的土牆被霧浸得發黑,牆縫裡長出細細的藤,藤上掛著乾癟的紙錢。屋檐低得壓人,像隨時要塌下來。最糟的是,巷道里幾乎沒有風,霧沉得像水,走一步都像在水裡拖腿。

  我貼符的手發抖,卻仍按三步一張的節奏貼下去。引路印在霧裡發出淡淡的光,像給黑暗劃了一條微弱的路標。可每一張符貼出去,我胸口舊傷就更熱一分,熱到我眼前發花,仿佛有一隻手從肋骨間伸進來,攥住心尖。

  「撐得住嗎?」陳霄側頭問,聲音不大,卻聽得出緊繃。

  我咽下喉間的血腥氣:「撐得住。再問就撐不住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圈禁符的範圍收得更小,像用最後的力氣把我們護在一個移動的殼裡。殼外怨靈越來越多,貼著符邊發出「嗬嗬」的喘,像一圈餓鬼圍著熱飯。

  巷道盡頭忽然傳來「咔」的一聲,像木門被人輕輕扣了一下。緊接著,一陣低低的笑聲從黑暗裡滾出來。

  不尖,不厲,也不裝神弄鬼。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貼著耳背吹氣,卻偏偏讓人聽出一種篤定——像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走到預設的位置,忍不住笑一下。

  我握劍的手一緊,劍身微微發顫。陳霄也停了一瞬,眼神沉得像落進井裡。

  「出來。」他對著黑暗說,聲音穩,卻帶著警告,「別躲在怨靈後面。」

  笑聲停了半拍,又響起,帶著一點玩味。與此同時,頭頂屋檐下的樹枝——不知從哪來的樹枝——「沙沙」作響,像有無數細指在摩挲木頭。那些枝條從牆縫、檐角、門框裡伸出來,扭曲著,像被看不見的骨頭支撐,末端分叉成爪,朝我們合攏。

  我下意識抬劍去擋,劍鋒卻只斬斷兩根,更多的枝條從斷口處再生,像傷口裡長出新的骨刺。枝條擦過我的肩,衣料瞬間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膚傳來火辣辣的痛,像被燙過。

  陳霄一步擋到我前面,掐訣一震,符陣金線猛地亮起,硬生生把合攏的枝爪頂開半尺。但那半尺很快又被擠回去——外面的力太大,像有一整片林子在同時用力。

  「它在逼我們回村中。」陳霄低聲道,「巷道是它的口袋。」

  我胸口舊傷突然猛地一燙,像有人往裡面灌了熱鐵水。我沒忍住悶哼一聲,手裡的黃符差點掉下去。引路印的光在我指間一閃,像要被我的痛意熄滅。

  「別停。」陳霄咬牙,「再貼兩張,留退路。」

  我強迫自己穩住,咬破更深一點,血更濃,落在符上像小小的火。貼符時,我的指尖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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