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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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跪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草木腐爛的氣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大半的精氣神似乎都隨著那斷裂的魂鎖一同流逝了,此刻的我,不過是一具被恐懼掏空了的驅殼。丫丫的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她的指尖冰涼,微微的顫抖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那份後怕與依賴,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

  然而,真正的恐懼,才剛剛拉開序幕。

  那劇烈震動過的樹壇,此刻詭異地靜止了。裂開的縫隙沒有繼續擴大,也沒有塌陷,就像是這棵古樹張開了沉睡千年的巨口,準備將整個村子都吞噬進去。黑暗中滲出的氣息愈發濃郁,那是一種混合了古墓的陳腐、乾涸血液的鐵腥以及某種無法言喻的、屬於因果律度的冰冷感。它不像怨靈那般狂暴,卻更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道裂縫上。陳霄臉色發青,緊握著桃木劍,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唯有陰陽司,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他拄著拐杖,仿佛只是一個路過的旁觀者,靜靜地欣賞著這場宿命的落幕。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村心靜得可怕,連風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沒有怨靈衝出,沒有妖魔現身,那裂縫中,只是緩緩地、有節奏地,涌動著一團難以名狀的黑暗。

  忽然,那團黑暗蠕動起來,一個尖尖的角從裂縫裡探了出來。它不是骨骼,不是木頭,而是一種泛著黃褐色的、堅韌的材質。緊接著,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一本古舊的冊子,被那黑暗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

  那動作緩慢而粘稠,仿佛是巨獸在艱難地分娩。冊子終於完全脫離了裂縫,懸停在離地三尺的半空中,紋絲不動。

  我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本帳冊,約莫一尺見方,厚度堪比兩塊磚頭。它的封面並非皮革或紙張,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材質——人皮。人皮被鞣製得異常光滑,泛著幽暗的微光,上面甚至還能隱約看到一些淡色的、如同地圖紋路般的疤痕和毛孔。沒有書名,沒有裝訂,就像一塊從某個活人身上硬生生剝下來,再縫合成冊的皮膚。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嘩啦——」

  一聲輕響,那本人皮帳冊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行翻開了。陳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書頁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氣味,像是塵埃與乾涸血跡的混合體。書頁是泛黃的竹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是用硃砂寫就,卻透著一股黑氣,看不清具體內容。

  它就那樣攤開在空中,第一頁正對著我們。

  就在我試圖看清上面寫了什麼的時候,異變陡生。原本空白的頁眉處,仿佛有無形的筆在蘸著鮮血作畫。兩個殷紅如血的字跡,一點點地滲透、浮現,筆畫蒼勁有力,卻又帶著一種仿佛要將人拖入地獄的怨毒與決絕。

  那兩個字是——趙長青。

  我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金星亂冒,耳鳴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趙長青……是我的師父!那個教我識字,教我道理,在我年幼時將我領回山門,為我烙下引路印的師父!他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邪門的東西上?!

  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我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徒勞地張著嘴,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我想吼叫,想質問,想將這本鬼東西撕個粉碎,可我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那兩個字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讓我幾乎窒息。

  「哥哥……」丫丫感覺到了我的異常,她抓得更緊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就在我魂飛天外之際,那血色的名字下方,又一列小字緩緩浮現。那字跡小了許多,卻更加猙獰,一筆一划都透著刻骨的寒意。

  「債,命一縷。」

  五個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臟。債?什麼債?師父欠了這裡的什麼債,需要用「一縷命」來償還?一縷命……是早已死了,還是……?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天棺因果……天棺因果……竟然是真的……」陳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他臉上的煞白已經變成了死灰,握著桃木劍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那柄斬妖除魔的利器,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傳說,凡入天棺者,生前身後,所有因果都會被記錄在冊,有債還債,有命償命……原來……原來是真的……」

  他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天棺?因果?這棵樹,難道就是所謂的天棺?這本帳冊,就是清算因果的閻王殿?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陰陽司動了。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根漆黑的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這聲響不大,卻像一道敕令,瞬間鎮壓了場上所有的騷動與恐慌。

  他抬起拐杖,杖頭那枚古樸的銅錢對著懸浮的人皮帳冊,不輕不重地一點。

  那動作優雅而冷酷,仿佛只是在拂去一件古董上的灰塵。

  他看著帳冊上師父的血色名字,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非人的弧度。他那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村心,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我的心上。

  「第一筆,」他頓了頓,用一種宣告終結的語氣,緩緩說道:

  「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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