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他只是一筆壞帳
電梯平穩上升。
金屬牆壁上映出張北玄一個人模糊的影子。
電梯門在背後合攏時，趙愛國那一聲壓抑的哽咽，仿佛還貼在他的後心。
現在，電梯裡只有機械運行的微弱噪音。
「叮。」
頂樓到了。
門向兩側滑開，外面是趙愛國那間雅致的辦公室。
書架，茶具，落地窗。
一切都和張北玄剛進來時一模一樣，好像地下那場持續了二十年的風暴，從未發生過。
張北玄沒有停留，徑直穿過辦公室，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空無一人。
他沒有坐來時的那部公共電梯，而是走向了另一側的安全通道。
他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沿著樓梯向下走。
腳步聲在封閉的樓梯間裡迴蕩，一層，又一層。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用這種單調的重複，清空剛才在地下機房裡積壓的一切。
一直走到一樓大廳。
夜深了，醫院大廳里只亮著幾盞應急燈。
值班的護士趴在前台睡著了。
張北玄穿過空曠的大廳，推開玻璃門，一股涼風吹在他臉上。
他走到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棟大樓。
方哲，那個自稱「不會下棋的病人」的程式設計師，此刻應該正在某個病房裡，對著空氣比劃著名他那些「邏輯錯誤」和「內核不兼容」。
張北玄收回目光，走下台階，穿過空無一人的馬路。
一輛黑色的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車窗玻璃是純黑的，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到。
張北玄走到后座車門旁，車門自動彈開。
他彎腰坐了進去。
車裡沒有開燈，只有中控台和副駕駛前方懸浮的幾塊虛擬屏幕，散發著幽藍色的光。
林薇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回頭。
她的手指正在一塊透明的屏幕上快速滑動，無數代碼像瀑布一樣流過。
張北玄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還有些溫熱的黑色U盤。
他沒有遞過去，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和林薇之間的副駕駛平台上。
林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一道藍色的光束，從副駕駛平台的一個接口射出，像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籠罩住那個U盤。
U盤輕輕震動，然後懸浮起來，被光束緩緩牽引著，插進了那個發光的接口裡。
「咔噠。」
一聲輕響。
林薇面前最大的那塊虛擬屏幕上，數據流瞬間變成了紅色，刷新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處理數據需要七分鐘。」
林薇開口，聲音平穩，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屏幕。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張北玄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醫院的大樓輪廓。
「我們……真的能把他變回人嗎？」他突然問。
林薇敲擊鍵盤的動作沒有停。
「『人』的定義是什麼？」她反問，語氣像是在討論一份技術文檔。
張北玄被問住了。
「生物學上，一個健康的，擁有獨立意識和完整社會行為能力的個體。」林薇替他回答了。
她手上動作不停，調出了幾組數據模型，在屏幕上並列排開。
「李明的數據模型，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他的情感反饋模塊，雖然被底層協議壓制，但邏輯鏈完整，運算優先級極高。」
「他的記憶庫，除了最後被強制踢出系統的部分數據有損壞，二十年前的所有記憶完好無損，甚至比物理大腦的記憶更加精確。」
林薇終於停下了手上的操作，轉頭看向張北玄。
車內的幽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張北玄，我們資料庫里百分之八十的員工，他們的人格數據模型完整度，都達不到這個標準。」
「從數據層面定義，他比我們大多數同事，更符合『人』的定義。」
張北玄看著她，感覺喉嚨有點干。
他想起了陳霄，想起了吳文國，想起了那些為了所謂「錨點」而扭曲瘋狂的人。
「樓下那個……」張北玄換了個話題，「那個叫方哲的程式設計師，怎麼辦？」
林薇轉回頭，重新開始操作。
「老闆已經批示。」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審計部今天晚上會派評估小組過來。」
「審計部？」張北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這個詞聽起來，比「人力資源部」還要冰冷。
「對。」林薇說，「他們會對方哲的精神狀態，和殘存的技術價值，進行一次全面的評估。」
「評估之後呢？」
「如果評估通過，證明他還有『康復』的價值，」林薇的指尖在屏幕上划過，調出了一份新的檔案，「集團技術部，會給他提供一個崗位。」
屏幕上，出現了方哲的個人資料。
一張二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笑得有些靦腆，眼神里全是光。
照片旁邊，是他的技術履歷。
從一連串耀眼的國家級奧賽金獎，到被集團「方舟實驗室」特招，再到成為「創世紀」計劃的核心程式設計師。
最後，一行紅色的標註，總結了他這二十年。
【因參與『創世紀』計劃，遭受未知技術性反噬，導致永久性認知崩潰。】
張北玄看著那行字，又想起了方哲在活動區里，用石子擺出棋局的樣子。
「如果……評估不通過呢？」張北玄問。
林薇沉默了片刻。
「那就維持現狀。」
她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
張北玄明白了。
維持現狀，就是讓方哲繼續待在那個精神病院裡，當一個瘋子，直到他物理意義上的死亡。
要麼成為對公司有用的資產，要麼，就被當成廢料，遺棄在這裡。
這就是公司的邏輯。
「人力資源……」張北玄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般地開口，「真是被你們做到了極致。」
林薇沒有回應他的感慨。
她面前屏幕上的數據流，已經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進度條，走到了盡頭。
【100%】
屏幕中央，一個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複雜到無法形容的立體模型，緩緩浮現，旋轉。
那正是「創世紀」系統的完整架構。
在這個龐大如星雲的模型正中央，有一個格外明亮的光點，像一顆恆星。
那就是李明。
「數據處理完成。」
林薇的聲音響起。
她看著屏幕中央那個光點，像是看著一份財務報表。
「他不是資產。」
林薇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屏幕上那個代表李明的光點。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給這次任務，下一個最終的定義。
「他是一筆需要被追回的，壞帳。」
話音落下，她發動了汽車。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街道，匯進了遠處的車流里。
金屬牆壁上映出張北玄一個人模糊的影子。
電梯門在背後合攏時，趙愛國那一聲壓抑的哽咽，仿佛還貼在他的後心。
現在，電梯裡只有機械運行的微弱噪音。
「叮。」
頂樓到了。
門向兩側滑開，外面是趙愛國那間雅致的辦公室。
書架，茶具，落地窗。
一切都和張北玄剛進來時一模一樣，好像地下那場持續了二十年的風暴，從未發生過。
張北玄沒有停留，徑直穿過辦公室，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空無一人。
他沒有坐來時的那部公共電梯，而是走向了另一側的安全通道。
他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沿著樓梯向下走。
腳步聲在封閉的樓梯間裡迴蕩，一層，又一層。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用這種單調的重複，清空剛才在地下機房裡積壓的一切。
一直走到一樓大廳。
夜深了，醫院大廳里只亮著幾盞應急燈。
值班的護士趴在前台睡著了。
張北玄穿過空曠的大廳，推開玻璃門，一股涼風吹在他臉上。
他走到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棟大樓。
方哲，那個自稱「不會下棋的病人」的程式設計師，此刻應該正在某個病房裡，對著空氣比劃著名他那些「邏輯錯誤」和「內核不兼容」。
張北玄收回目光，走下台階，穿過空無一人的馬路。
一輛黑色的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車窗玻璃是純黑的，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到。
張北玄走到后座車門旁，車門自動彈開。
他彎腰坐了進去。
車裡沒有開燈，只有中控台和副駕駛前方懸浮的幾塊虛擬屏幕，散發著幽藍色的光。
林薇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回頭。
她的手指正在一塊透明的屏幕上快速滑動，無數代碼像瀑布一樣流過。
張北玄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還有些溫熱的黑色U盤。
他沒有遞過去，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和林薇之間的副駕駛平台上。
林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一道藍色的光束，從副駕駛平台的一個接口射出，像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籠罩住那個U盤。
U盤輕輕震動，然後懸浮起來，被光束緩緩牽引著，插進了那個發光的接口裡。
「咔噠。」
一聲輕響。
林薇面前最大的那塊虛擬屏幕上，數據流瞬間變成了紅色，刷新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處理數據需要七分鐘。」
林薇開口，聲音平穩，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屏幕。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張北玄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醫院的大樓輪廓。
「我們……真的能把他變回人嗎？」他突然問。
林薇敲擊鍵盤的動作沒有停。
「『人』的定義是什麼？」她反問，語氣像是在討論一份技術文檔。
張北玄被問住了。
「生物學上，一個健康的，擁有獨立意識和完整社會行為能力的個體。」林薇替他回答了。
她手上動作不停，調出了幾組數據模型，在屏幕上並列排開。
「李明的數據模型，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他的情感反饋模塊，雖然被底層協議壓制，但邏輯鏈完整，運算優先級極高。」
「他的記憶庫，除了最後被強制踢出系統的部分數據有損壞，二十年前的所有記憶完好無損，甚至比物理大腦的記憶更加精確。」
林薇終於停下了手上的操作，轉頭看向張北玄。
車內的幽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張北玄，我們資料庫里百分之八十的員工，他們的人格數據模型完整度，都達不到這個標準。」
「從數據層面定義，他比我們大多數同事，更符合『人』的定義。」
張北玄看著她，感覺喉嚨有點干。
他想起了陳霄，想起了吳文國，想起了那些為了所謂「錨點」而扭曲瘋狂的人。
「樓下那個……」張北玄換了個話題，「那個叫方哲的程式設計師，怎麼辦？」
林薇轉回頭，重新開始操作。
「老闆已經批示。」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審計部今天晚上會派評估小組過來。」
「審計部？」張北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這個詞聽起來，比「人力資源部」還要冰冷。
「對。」林薇說，「他們會對方哲的精神狀態，和殘存的技術價值，進行一次全面的評估。」
「評估之後呢？」
「如果評估通過，證明他還有『康復』的價值，」林薇的指尖在屏幕上划過，調出了一份新的檔案，「集團技術部，會給他提供一個崗位。」
屏幕上，出現了方哲的個人資料。
一張二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笑得有些靦腆，眼神里全是光。
照片旁邊，是他的技術履歷。
從一連串耀眼的國家級奧賽金獎，到被集團「方舟實驗室」特招，再到成為「創世紀」計劃的核心程式設計師。
最後，一行紅色的標註，總結了他這二十年。
【因參與『創世紀』計劃，遭受未知技術性反噬，導致永久性認知崩潰。】
張北玄看著那行字，又想起了方哲在活動區里，用石子擺出棋局的樣子。
「如果……評估不通過呢？」張北玄問。
林薇沉默了片刻。
「那就維持現狀。」
她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
張北玄明白了。
維持現狀，就是讓方哲繼續待在那個精神病院裡，當一個瘋子，直到他物理意義上的死亡。
要麼成為對公司有用的資產，要麼，就被當成廢料，遺棄在這裡。
這就是公司的邏輯。
「人力資源……」張北玄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般地開口，「真是被你們做到了極致。」
林薇沒有回應他的感慨。
她面前屏幕上的數據流，已經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進度條，走到了盡頭。
【100%】
屏幕中央，一個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複雜到無法形容的立體模型，緩緩浮現，旋轉。
那正是「創世紀」系統的完整架構。
在這個龐大如星雲的模型正中央，有一個格外明亮的光點，像一顆恆星。
那就是李明。
「數據處理完成。」
林薇的聲音響起。
她看著屏幕中央那個光點，像是看著一份財務報表。
「他不是資產。」
林薇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屏幕上那個代表李明的光點。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給這次任務，下一個最終的定義。
「他是一筆需要被追回的，壞帳。」
話音落下，她發動了汽車。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街道，匯進了遠處的車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