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陳夫子的驚訝·一
過了幾天，陳夫子又表揚劉承宗了。這回是默寫，劉承宗全對不說，還在一道問答題里寫了自己的見解。陳夫子把他的卷子拿給全班看，說：「劉承宗近來進益很大，可見功夫不負有心人。你們都要學他，下苦功夫，多琢磨。」
劉承宗坐在座位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心裡頭卻美滋滋的。
他活了十三年，頭一回因為讀書被表揚。
以前夫子也誇過他，但那都是「字寫得工整」「背書背得熟」，從來沒誇過「有見解」。這回不一樣，這回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下學回家的路上，他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走到老宅門口，正碰上王氏從裡頭出來。王氏看他一臉笑，問：「今兒個咋這麼高興？」
劉承宗說：「娘，夫子今天誇我了！」
王氏愣了一下：「夸啥？」
劉承宗把卷子拿出來給她看。王氏不識字，但看見上頭畫了好幾個紅圈，知道那是夫子夸的地方，臉上也帶了笑：「好好好，我兒子有出息！」
劉承宗進屋後，看見劉全志坐在窗邊，對著本書發呆。他走過去，叫了一聲：「爹。」
劉全志抬起頭，眼神有點木。
劉承宗把卷子遞過去：「爹，夫子今天誇我了。」
劉全志接過來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這段『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你怎麼想的？」
劉承宗說：「就是看見好的，就想跟他一樣。看見不好的，就想想自己有沒有那毛病。有就改，沒有就提醒自己別犯。」
劉全志點點頭，沒說話。
劉承宗猶豫了一下，又說：「爹，我最近看堂弟的筆記，裡頭好多見解，比我強多了。」
劉全志抬起頭，眼神複雜。
劉承宗說：「他比我小兩歲，入學才半年，可他懂的比我多。爹，你說這是為啥？」
劉全志沉默了很久，才說：「有些人，天生就是讀書的料。」
劉承宗說：「那我呢？」
劉全志看著兒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承宗低下頭，輕聲說：「爹，我知道我不是那塊料。可我想試試。不跟堂弟比，就跟我自己比。能多懂一點是一點。」
劉全志眼眶忽然紅了。
他伸手摸摸兒子的頭，啞著嗓子說：「好，試試。」
......
陳夫子決定考較一下劉泓。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轉了好幾天了。從劉泓入學那天起，他就覺得這孩子不一般。背書快，理解力強，字也寫得好。後來劉泓教王猛背書，那些「故事串聯法」他聽了，也覺得新鮮。再後來劉承宗突然開竅，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跟劉泓脫不了關係。
今兒個下學後，他把劉泓叫住了。
「劉泓，留一下。」
劉泓收拾書包的手頓了一下，點點頭：「是，夫子。」
等別的學生都走了，陳夫子讓劉泓坐下，自己也坐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洗得乾乾淨淨，坐姿端正，眼神沉靜，沒有半點這個年紀該有的毛躁。
陳夫子問：「你入學多久了？」
劉泓說：「回夫子，去歲秋末入的，算起來半年多。」
陳夫子點點頭：「半年多，《三字經》《千字文》都學完了，《論語》也學到《雍也》篇了，是這個進度吧？」
劉泓說：「是。」
陳夫子說：「今天不講課，我隨便問問。你讀《論語》，覺得哪句最有意思？」
劉泓想了想，說：「回夫子，『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陳夫子捋著鬍子：「為什麼？」
劉泓說：「因為這句最實在。學了就練，練會了就高興。學生在家做醬，就是這樣。頭一回做，臭了，不高興。後來琢磨哪兒不對，改了，做成了，那股高興勁兒，比吃糖還甜。」
陳夫子愣了一下，笑了：「你這是把做醬和讀書擱一塊兒了？」
劉泓說：「學生覺得，道理是一樣的。都是琢磨，都是練。讀書琢磨透了，心裡頭也亮堂，跟做成好醬一個感覺。」
陳夫子點點頭，又問：「那『溫故而知新』呢？」
劉泓說：「這句學生也有體會。有些文章，頭一回讀覺得懂了，回頭再讀，發現還有新東西。好比咱村後山那條路，走了幾十遍，以為熟得很。可有一天換個時辰走，太陽照的角度不一樣，看見的景致就不一樣了。」
陳夫子眼睛亮了亮：「繼續說。」
劉泓說：「學生想，溫故不只是複習，是在舊東西里找新東西。好比……好比咱家那幾口老缸，用了多少年了，可每年裝新醬，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缸是舊的，醬是新的，舊東西里能出新滋味。」
陳夫子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問：「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從哪兒看的？」
劉泓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回夫子，有些是看書琢磨的，有些是自己瞎想的。學生平時愛想事兒，想著想著就想出來了。」
陳夫子點點頭，沒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劉泓，忽然說：「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很多讀了十幾年書的人也說不出來。」
劉泓沒接話。
陳夫子轉過身，看著他：「你是個有慧根的。可慧根這東西，有時候是福，有時候是禍。」
劉泓抬頭看他。
陳夫子說：「你要是生在書香門第，有名師指點，有藏書可讀，這慧根就是福。可你生在農家，雖說如今日子好過了些，終究底子薄。你懂的那些，沒人教你，只能自己琢磨。琢磨對了是福，琢磨偏了，就是禍。」
劉泓聽懂了。
他站起來，鄭重地作了個揖：「謝夫子教誨。」
陳夫子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他問：「你往後打算怎麼辦？」
劉泓說：「學生想讀書，考功名。」
陳夫子問：「為什麼？」
劉泓說：「學生想改命。不單是自己的命，也是家人的命。學生想讓爹娘過上好日子，讓姐姐妹妹不受欺負，讓咱老劉家也出個讀書人。」
陳夫子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才十一，想得倒遠。」
劉承宗坐在座位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心裡頭卻美滋滋的。
他活了十三年，頭一回因為讀書被表揚。
以前夫子也誇過他，但那都是「字寫得工整」「背書背得熟」，從來沒誇過「有見解」。這回不一樣，這回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下學回家的路上，他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走到老宅門口，正碰上王氏從裡頭出來。王氏看他一臉笑，問：「今兒個咋這麼高興？」
劉承宗說：「娘，夫子今天誇我了！」
王氏愣了一下：「夸啥？」
劉承宗把卷子拿出來給她看。王氏不識字，但看見上頭畫了好幾個紅圈，知道那是夫子夸的地方，臉上也帶了笑：「好好好，我兒子有出息！」
劉承宗進屋後，看見劉全志坐在窗邊，對著本書發呆。他走過去，叫了一聲：「爹。」
劉全志抬起頭，眼神有點木。
劉承宗把卷子遞過去：「爹，夫子今天誇我了。」
劉全志接過來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這段『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你怎麼想的？」
劉承宗說：「就是看見好的，就想跟他一樣。看見不好的，就想想自己有沒有那毛病。有就改，沒有就提醒自己別犯。」
劉全志點點頭，沒說話。
劉承宗猶豫了一下，又說：「爹，我最近看堂弟的筆記，裡頭好多見解，比我強多了。」
劉全志抬起頭，眼神複雜。
劉承宗說：「他比我小兩歲，入學才半年，可他懂的比我多。爹，你說這是為啥？」
劉全志沉默了很久，才說：「有些人，天生就是讀書的料。」
劉承宗說：「那我呢？」
劉全志看著兒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承宗低下頭，輕聲說：「爹，我知道我不是那塊料。可我想試試。不跟堂弟比，就跟我自己比。能多懂一點是一點。」
劉全志眼眶忽然紅了。
他伸手摸摸兒子的頭，啞著嗓子說：「好，試試。」
......
陳夫子決定考較一下劉泓。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轉了好幾天了。從劉泓入學那天起，他就覺得這孩子不一般。背書快，理解力強，字也寫得好。後來劉泓教王猛背書，那些「故事串聯法」他聽了，也覺得新鮮。再後來劉承宗突然開竅，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跟劉泓脫不了關係。
今兒個下學後，他把劉泓叫住了。
「劉泓，留一下。」
劉泓收拾書包的手頓了一下，點點頭：「是，夫子。」
等別的學生都走了，陳夫子讓劉泓坐下，自己也坐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洗得乾乾淨淨，坐姿端正，眼神沉靜，沒有半點這個年紀該有的毛躁。
陳夫子問：「你入學多久了？」
劉泓說：「回夫子，去歲秋末入的，算起來半年多。」
陳夫子點點頭：「半年多，《三字經》《千字文》都學完了，《論語》也學到《雍也》篇了，是這個進度吧？」
劉泓說：「是。」
陳夫子說：「今天不講課，我隨便問問。你讀《論語》，覺得哪句最有意思？」
劉泓想了想，說：「回夫子，『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陳夫子捋著鬍子：「為什麼？」
劉泓說：「因為這句最實在。學了就練，練會了就高興。學生在家做醬，就是這樣。頭一回做，臭了，不高興。後來琢磨哪兒不對，改了，做成了，那股高興勁兒，比吃糖還甜。」
陳夫子愣了一下，笑了：「你這是把做醬和讀書擱一塊兒了？」
劉泓說：「學生覺得，道理是一樣的。都是琢磨，都是練。讀書琢磨透了，心裡頭也亮堂，跟做成好醬一個感覺。」
陳夫子點點頭，又問：「那『溫故而知新』呢？」
劉泓說：「這句學生也有體會。有些文章，頭一回讀覺得懂了，回頭再讀，發現還有新東西。好比咱村後山那條路，走了幾十遍，以為熟得很。可有一天換個時辰走，太陽照的角度不一樣，看見的景致就不一樣了。」
陳夫子眼睛亮了亮：「繼續說。」
劉泓說：「學生想，溫故不只是複習，是在舊東西里找新東西。好比……好比咱家那幾口老缸，用了多少年了，可每年裝新醬，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缸是舊的，醬是新的，舊東西里能出新滋味。」
陳夫子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問：「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從哪兒看的？」
劉泓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回夫子，有些是看書琢磨的，有些是自己瞎想的。學生平時愛想事兒，想著想著就想出來了。」
陳夫子點點頭，沒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劉泓，忽然說：「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很多讀了十幾年書的人也說不出來。」
劉泓沒接話。
陳夫子轉過身，看著他：「你是個有慧根的。可慧根這東西，有時候是福，有時候是禍。」
劉泓抬頭看他。
陳夫子說：「你要是生在書香門第，有名師指點，有藏書可讀，這慧根就是福。可你生在農家，雖說如今日子好過了些，終究底子薄。你懂的那些，沒人教你，只能自己琢磨。琢磨對了是福，琢磨偏了，就是禍。」
劉泓聽懂了。
他站起來，鄭重地作了個揖：「謝夫子教誨。」
陳夫子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他問：「你往後打算怎麼辦？」
劉泓說：「學生想讀書，考功名。」
陳夫子問：「為什麼？」
劉泓說：「學生想改命。不單是自己的命，也是家人的命。學生想讓爹娘過上好日子，讓姐姐妹妹不受欺負，讓咱老劉家也出個讀書人。」
陳夫子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才十一，想得倒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