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陸衍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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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轉身回屋。路過書房的時候,看見燈還亮著。王猛、劉承宗、李思齊、陳默、周墨,五個人坐在桌前,有的在看書,有的在寫字,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嗑瓜子。

  「你們還不睡?」劉泓走進去。王猛抬起頭:「等你呢。你不是說要去南方嗎?我們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一起去。」劉弘坐下來,看著他們。五個人,五個表情,五種心思。

  柳文軒的信,劉泓又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信里提到一個人——嶽麓書院的山長,陸衍。劉泓從書架上翻出在府學時抄錄的《當朝名士錄》,翻到陸衍那一頁。字數不多,但信息量很大。

  陸衍,字厚載,北直隸人,幼年喪父,由寡母撫養成人。天資聰穎,過目成誦,十四歲中秀才,十八歲中舉人,二十二歲中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編修。此後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二十年,從編修做到侍讀學士,從侍讀學士做到詹事府詹事,從詹事府詹事做到吏部侍郎。四十二歲那年,升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正二品。這個官職,在文官里已經算是頂天了。正二品,紫袍,玉帶,出入朝堂,面聖奏事。多少人一輩子都爬不到這個位置,他四十二歲就坐上了。

  劉泓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四十二歲的正二品,這不是靠家世、靠關係能爬上去的。這是真本事。他在吏部待過,知道朝廷官員的升遷速度。一般人從進士到正二品,最快也要二十年,慢的要三十年、四十年。陸衍只用了二十年,還是從二十二歲算起的。這意味著他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每一次考核都是優等,每一次提拔都名正言順。

  但柳文軒信里說,陸衍因不滿朝中黨爭,辭官回鄉講學。正二品的官,說辭就辭了。劉泓想了想,換了別人,打死也不會辭。正二品,紫袍玉帶,光宗耀祖,為什麼要辭?因為黨爭。南北黨爭,太子與諸皇子的明爭暗鬥,朝廷里派系林立,互相傾軋。陸衍是北方人,又是文壇領袖,自然是北方官員的核心人物。他的位置越重要,被盯得就越緊。南方官員想扳倒他,皇子們想拉攏他。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辭官,是最好的選擇。不是逃避,是保全。也是態度——我不跟你們玩了。

  劉泓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陸衍這個人,學問大,官位高,但又辭官歸隱。他創辦嶽麓書院,講學育人,門生遍天下。他的學生里,有當官的,有教書的,有寫書的,遍布朝野。他是北方文壇的領袖,但書院開在南方。這說明他不拘泥於南北之分,他只認學問,只認人才。劉泓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嚮往。他想見這個人。不是想攀附,是想求學。想聽他的課,想讀他的書,想跟他討論學問。想知道一個真正做到「實事求是」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王猛推門進來,看見劉泓坐在桌前發呆。「泓哥,想什麼呢?」劉泓回過神來:「想南方的事。」王猛坐下來:「南方?你真要去?」劉泓點頭:「去。嶽麓書院,有個人我想見。」王猛問:「誰?」劉泓說:「陸衍。嶽麓書院的山長。當過吏部侍郎,正二品。後來辭官了,回鄉講學。」王猛張大了嘴:「正二品?辭官了?為什麼?」劉泓說:「不滿朝中黨爭。」王猛想了想,說:「這人厲害。有骨氣。」劉泓笑了:「你也想去?」王猛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想去。但我走不開。我爹腿不好,我娘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在家幫忙。」他低下頭,手指在桌上畫圈。

  劉承宗從門口走進來,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我也想去。但我也走不開。我爹種地傷了腰,家裡活多。再說,會試在即,我得準備考試。」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劉泓聽出了遺憾。周墨從外面探進頭來:「你們說什麼呢?南方?我也去!」李思齊在後面說:「你去?你會試不考了?」周墨理直氣壯:「考!考完了去!不耽誤!」李思齊說:「你考不考得上還不一定。」周墨瞪了他一眼:「你咒我?」李思齊說:「不是咒你,是提醒你。會試比鄉試難得多,你現在應該好好準備,不是想什麼南方遊學。」周墨不說話了。

  劉泓看著王猛和劉承宗。兩人的表情都很複雜——想去,去不了;想去,但不是現在。「沒事,」劉泓說,「我先去。等我安頓下來,寫信給你們。你們忙完了家裡的事,再來。嶽麓書院又不會跑。」王猛笑了:「對。又不會跑。」劉承宗也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劉泓鋪開信紙,開始給柳文軒寫回信。「柳兄,嶽麓書院之事,弟已決定。待家中事畢,即啟程南下。屆時還望兄台多多關照。另,王猛、承宗因家中事忙,暫不能同往。待會試之後,再作打算。」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周墨讓我問你,嶽麓書院食堂的飯好不好吃。他說他吃不好會影響讀書。我說你先把會試考過再說。他不聽。你回信的時候嚇唬嚇唬他,說南方的飯辣,他就不敢去了。」他笑了笑,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劉泓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山。山的那邊是府城,府城的那邊是省城,省城的那邊是京城,京城的那邊是南方。陸衍在南方等著他。嶽麓書院在南方等著他。他深吸一口氣,秋天的空氣里有桂花的香味,還有父親煙鍋子裡飄出來的旱菸味。他笑了笑,轉身回屋。明天,還有事要做。但南方,他一定會去。

  劉泓說要南下去嶽麓書院的那天晚上,宋氏一宿沒睡。

  劉全興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都看見她坐在炕上,眼睛睜著,盯著窗戶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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