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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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軒立身漫天血色幻境之中,周遭是廝殺遍野、骨肉分離的人間慘劇,耳邊是萬千生靈瀕死的哀鳴與絕望呢喃,可他的心神卻如萬古寒潭,不起一絲波瀾。

  他清晰知曉,眼前一切皆是虛妄。

  幻境復刻的從不是宿命的定局,而是人心沉淪的常態。眾生因惡念自毀家園,因執念深陷絕望,便以為浩劫無解、抗爭徒勞,可偏偏總有逆命之人,敢以一己正道,破萬世虛妄,挽天下沉屙。

  「徒勞與否,不在於天道輪迴,在於人心取捨,在於我輩敢為。」

  齊軒沉聲開口,清冽聲響穿透幻境層層嘈雜,壓過漫天廝殺哭喊。他身軀挺拔如青峰,殘破道基震顫之間,硬生生逼出一縷殘存的本源大道真意,高懸識海的金色道心明鏡驟然綻放萬丈明光。

  嗡一!

  璀璨純粹的正道金光自他神魂深處席捲而出,並非暴戾的殺伐之力,而是溫潤包容、澄澈萬物的通明道韻。這道光,見過上古浩劫的慘烈,見過人間煙火的溫暖,見過眾生善惡的兩極,更守過萬世蒼生的安寧。金色明光所過之處,漫天血色廝殺畫面層層碎裂,那些赤紅的刀光、飛濺的鮮血、殘破的屍身、猙獰的廝殺虛影,如同晨霧遇驕陽,盡數消融殆盡。

  籠罩整片深淵的萬古囚心幻境,在絕對通明的道心面前,開始快速崩塌、瓦解、潰散。

  周遭繁盛覆滅的幻象飛速褪去,黑暗重歸天地,破敗的力蠻部祭遺蹟再度浮現,真實的死寂與陰冷取代了幻境的慘烈虛妄。

  可那尊百丈高大的執念巨影,並未隨之幻境破滅而消散。

  它身軀微微震顫,周身灰黑業力翻湧得愈發劇烈,萬千細碎的執念絲線從虛空之中源源不斷匯聚而來,彌補著幻境破碎的損耗。無形的絕望意志再度碾壓而下,比此前更沉、更冷、更無解。

  幻境可破,執念難消。

  這尊巨影承載的是萬古生靈的沉淪本心,是整片霧域深淵沉澱了千萬年的絕望大勢,不是一道術法、一縷道意便可輕易擊潰的存在。

  它依舊無聲佇立,無面無目,卻仿佛看透了世間所有掙扎,靜靜注視著渺小卻執拗的白衣修士,以整片天地的死寂,無聲訴說著亘古不變的沉淪宿命。

  齊軒腳步未退,目光平靜落在巨影之上,心底已然徹底洞悉此方絕地的真正破局之法。

  尋常修士入此深淵,皆以靈力破業力、以術法碎虛影,妄圖以殺伐之力闖出生路。可力蠻霧域的殺機,從來不在毀滅,而在禁錮;從來不在暴戾,而在沉淪。

  殺伐對抗,只會讓執念愈發執拗,讓絕望愈發深重,如同以火滅火、以亂治亂,終究只會深陷其中,永無掙脫之日。

  此地無解的誅心之局,唯一破法,從不是打碎,而是接納、安撫、超度、釋懷。

  萬千殘魂困於此地萬年,不得輪迴、不得解脫,日夜重複覆滅之痛,執念越深,沉淪越甚,最終化作業力的一部分,困守此地,阻攔眾生。它們從不是惡,只是萬古苦難的犧牲品,是人心浩劫的見證者,是無處安放的悲憫亡魂。

  一念通透,萬法自明。

  齊軒緩緩收起周身凌厲的護體金光,不再抵禦周遭侵蝕的業力,任由微涼的灰黑執念絲線落在白衣之上,纏繞身軀經脈。

  他本就道基殘破、本源虧損,此刻放棄防禦,無邊陰冷絕望瞬間侵入四肢百骸,本就隱隱作痛的道基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氣血瘋狂翻湧,喉間腥甜再度攀升,嘴角的血跡愈發刺目。

  可他神色依舊淡然,眼底無半分痛苦,唯有極致的溫柔與悲憫。

  他擡手結印,指尖流轉的不再是霸道的鎮殺靈光,而是一縷極其溫潤、極其純粹、帶著人間善意與大道安寧的柔和道韻。

  這是他行走北域萬里,見過萬千人間煙火、護過無數生靈安穩、守過無數部族存續,沉澱出的最純粹的正道本心。

  「萬古沉淪,歲歲無歸。」

  齊軒輕聲開口,聲音溫和卻極具穿透力,響徹死寂的深淵每一寸角落,落在每一縷殘破的殘魂執念之上「昔日浩劫非人所願,眾生沉淪,非汝之過,非世之錯,唯惡念橫流,宿命弄人。」

  「萬年禁錮,無盡輪迴,歲歲絕望,日日煎熬。今日我來,不為征伐,不為破局,只為渡爾等萬古亡魂,脫虛妄囚籠,離執念苦海,歸天地本真。」

  話音落,他掌心柔和道韻轟然散開,化作漫天細碎的暖金色光點,如同漫天星辰墜落,緩緩鋪滿整片深淵大地。

  溫暖的微光穿透厚重陰冷的灰黑業力,落在殘破的祭磚石上,落在斷裂的神像殘骸上,落在萬千游離的殘魂虛影上,落在百丈執念巨影的軀體之上。

  極致的溫暖,對沖極致的冰冷;純粹的善意,消融萬年的絕望;通透的本心,撫平固化的執念。那些四處遊蕩、重複著生前絕望姿態的殘魂虛影,在暖光籠罩的剎那,僵硬的身軀驟然停滯。一遍遍擡手劈砍虛空的修士虛影,緩緩放下了緊繃的手臂,空洞的眼底漸漸褪去血色與瘋狂;蜷縮在地、瑟瑟顫抖的百姓虛影,緊繃的身軀慢慢舒展,眉宇間的極致恐懼悄然消散;茫然哭泣的孩童虛影,無聲的哽咽漸漸止息,稚嫩的面容露出久違的安穩。

  萬古緊繃的絕望,在此刻緩緩鬆弛。

  漫天細碎的暖光溫柔包裹著每一縷殘魂,一點點剝離附著在它們神魂之上的業力與執念。那些禁錮萬年的負面情緒、無解絕望、滔天怨恨,如同冰雪遇暖陽,層層消融、緩緩散去。

  「苦海無邊,執念皆空。」

  「過往苦難,皆為虛妄;來世歸途,皆得坦然。」

  齊軒持續催動自身僅剩的正道本源,以本心為渡舟,以善念為渡力,一遍遍安撫著沉淪萬古的生靈殘魂他的氣息越來越虛弱,原本就斷崖式下跌的修為再度持續滑落,殘破的道基裂痕不斷蔓延,絲絲縷縷的本源之力不斷潰散在空氣之中。

  為殺伐,他可一往無前、悍不畏死;為超度,他願耗損本源、自傷道基。

  只因他的大道從來不是冰冷的修行登頂,而是溫熱的蒼生永安。

  隨著萬千殘魂被逐一安撫、超度,整片深淵的死寂氣場悄然鬆動,厚重壓抑的絕望氛圍層層褪去。那尊百丈執念巨影,身軀開始微微透明、黯淡。

  它本是萬千殘魂執念匯聚而成,如今本源執念盡數被溫柔化解、釋懷超度,支撐巨影存在的根基已然搖搖欲墜。

  可即便如此,它依舊未曾潰散,殘存的龐大身軀依舊佇立在神像之前,化作最後一道屏障。它殘留的執念不再是毀滅與禁錮,而是萬古以來最深的不甘一一不甘蒼生永受浩劫輪迴,不甘世人永遠執迷不悟,不甘天地正道始終壓不住人心惡念。

  這是整片霧域最後的、最沉重的道心考驗。

  巨影模糊的身軀微微起伏,無聲的意志再度沖刷齊軒的神魂,這一次沒有蠱惑沉淪,只有沉甸甸的萬古詰問。

  你今日渡盡此地亡魂,可天下蒼生億萬,人心惡念生生不息,你渡得盡一世,渡得盡萬世嗎?你今日以身鎮世,護得一時安寧,可來日人心再亂,浩劫再起,你又能奈何?

  詰問無聲,卻重如天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齊軒立身暖光之中,承受著這貫穿萬古的靈魂拷問,身軀微微晃動,道基劇痛不止,可眼底的通透與堅定,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他擡眸,正視著龐大的執念巨影,聲音虛弱卻鏗鏘有力,字字落地有聲,迴蕩在整片深淵:「我渡不盡萬世人心,我擋不住千秋紛亂。」

  「但我行一世,盡一世之心,拚一世之力。」

  「萬古浩劫輪迴,皆因無人敢破開局。前人只鎮邪、不渡心,只封印、不除根,故而禍根長存,往復不止。」

  「今日我以身入局,不求萬世無亂,但求斬斷邪石與人心惡念的共鳴之根。邪祟無寄、業力無承,便再無滅世浩劫。」

  「後世人心善惡,自有後世取捨,我不渡萬世,只清萬古禍根。僅此一事,便值得我傾盡所有,無悔無憾。」

  一語道破終極道心,擊穿萬古執念枷鎖。

  嗡一!

  百丈執念巨影劇烈震顫,周身厚重的灰黑業力瞬間崩解、消散。那縈繞萬古的不甘與絕望,在這通透純粹、無畏無私的正道意志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龐大的身軀自上而下,一點點化作漫天細碎的光點,不再是陰冷的業力黑霧,而是澄澈通透的無塵靈光,緩緩飄散在深淵天地之間。

  無數被禁錮萬年的殘魂,終於掙脫執念枷鎖,化作點點流光,扶搖而上,穿透厚重霧域,回歸天地輪迴,得以真正解脫、重獲新生。

  整片力蠻霧域深淵,千萬年來亘古不變的死寂與陰冷,第一次徹底消散。

  壓抑萬古的絕望氣場徹底褪去,濃稠如漿的灰白濃霧飛速稀薄、消散,淵底凝滯的空氣緩緩流動,一絲久違的、乾淨純粹的天地靈氣,重新充盈這片廢棄古地。

  阻礙前路的最後一道誅心屏障,徹底破除。

  齊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周身緊繃的身軀驟然鬆弛,透支過度的本源讓他身形微微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強行催動殘存本源超度萬千亡魂、抗衡萬古執念,讓他本就殘破不堪的道基裂痕愈發密集,本源之力再度虧損大半,氣息虛弱到了極致,白衣下擺被滴落的鮮血浸染,添了幾分慘烈孤寂。

  但他眼底澄澈依舊,心境愈發通透圓滿,歷經此番萬古囚心幻境的極致打磨,他的道心非但沒有沉淪破損,反而愈發凝練純粹,無塵無垢,無執無妄。

  跨過虛妄執念,便是真正的大道通明。

  穩住身形,齊軒擡步緩緩走向深淵中央那尊殘破的神像殘骸。

  此刻失去執念業力的加持,原本死死包裹神像核心的暗沉灰黑業力,已然變得鬆散薄弱,層層腐化的外殼褪去大半,內里那點暖金色的道韻靈光,愈發清晰明亮。

  只是歷經萬年腐蝕、萬古禁錮,這枚神像道韻核心依舊處於半腐半存的瀕危狀態。表層依舊纏繞著頑固的業力殘絲,正邪交織的氣息混雜不散,若是強行剝離、暴力摘取,只會瞬間損毀核心本源,讓這最後一塊大陣拚圖徹底作廢。

  齊軒佇立神像之前,目光沉靜注視著核心微光,仔細端詳片刻,已然摸清剝離之法。

  此地業力溫柔卻頑固,根植於執念,纏繞於歲月,不可強攻,只可溫養化解。

  他緩緩擡手,指尖凝聚最後一縷精純溫和的正道本源,不再有鎮壓之威,不再有破妄之力,只剩純粹的滋養與淨化道韻。

  指尖微光緩緩貼合神像胸腔的核心位置,一點點滲入層層殘餘的業力腐殼之中。

  「萬年堅守,孤苦不易。」

  齊軒輕聲低語,像是安撫一位堅守萬古的故友。

  「今日我來,帶你脫離苦海,重歸大陣本源,復鎮世大道。」

  溫潤的正道靈光絲絲縷縷滲透、蔓延、包裹,如同春雨潤物,細膩綿長,一點點消融附著在核心表層的頑固業力,一點點剝離纏繞萬年的執念殘絲。

  這個過程緩慢且煎熬,極度耗費本源靈力。

  每一絲業力的剝離,都需要消耗齊軒自身殘存的大道底蘊;每一縷執念的消散,都需要他以道心溫柔磨他本就本源殘缺、道基破碎,此刻持續溫養淨化,周身靈力飛速枯竭,身軀越來越虛弱,面色愈發蒼白,連呼吸都變得淺緩沉重。

  淵底微風輕拂,吹動他纖塵卻染血的白衣,身影清瘦挺拔,獨自佇立萬古黑暗之中,以殘破之軀,守護完整大道,以微弱本源,救贖萬古遺存。

  時間緩緩流逝,一息、十息、百息……

  不知過了多久,表層厚重的腐化業力被徹底層層剝離,那些纏繞萬年的灰暗執念紋路盡數消退、消融。一枚通體澄澈、暖金流轉、道韻渾厚綿長的圓形核心,徹底展露真容。

  核心巴掌大小,質地溫潤如玉,周身流轉著上古天尊獨有的守護道韻,歷經黑暗、萬古沉淪,依舊純粹無瑕、本源完整。

  此前被業力掩蓋的磅礴生機與鎮邪威能,在此刻徹底復甦、緩緩綻放。

  微光流轉之間,絲絲純淨的上古地脈靈氣四散蔓延,溫柔撫平整片深淵的殘留戾氣,讓這片萬古死地,終於徹底褪去陰暗,重歸平和。

  這便是力蠻部神像最後的道韻核心,六神吞邪鎮世大陣缺一不可的終極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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