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人類代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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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4章 人類代號(1)

  地球2010年秋,清晨七點,霧還沒散。於晚音(同名)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尖觸到門把手時,涼意刺骨往年這個時候,門把雖涼,卻不至於凍得指尖發麻。

  她心裡莫名一沉,用力一推,鐵門「吱呀」一聲悶響。

  啟明兒童福利院坐落在老城區巷尾,挨著一片廢棄紡織廠,往日清晨雖靜,也能聽見遠處早市的喝、巷口麻雀的聒噪,可今天什麼都沒有。

  霧濃得裹住視線,只留幾步內的模糊輪廓,風卷著霧絲,落葉不見一片。

  於晚音剛邁出門檻,腳邊便撞見軟乎乎的身影,低頭時,心臟驟然一緊。

  霧裡站著個小男孩。

  約莫五六歲年紀,身上只套著一件單薄白襯衣,領口松垮地垮在肩頭,下身是一條白色短布褲,細瘦的雙腿完全裸露在外,腳踝和小腿凍得泛青紫,甚至能看見皮膚下凸起的細小紅筋。

  他繃直身子站在台階下,背向空無一人的深巷,面朝鐵門,安靜得詭異,連因寒冷瑟縮的本能都沒有。

  於晚音心頭一揪,她蹲下身擦去小男孩腦袋上的霧水,聲音急切:「小朋友,你怎麼站這裡,你爸爸媽媽呢?」

  小男孩紋絲不動。

  於晚音又靠近了些,才看清他的模樣頭髮軟軟貼在額角,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上沾著霧珠,像落了層霜。

  他的眼睛很亮,沒有孩童該有的懵懂、膽怯,更沒有因寒冷而生的侷促,只是定定望著鐵門,眼神空茫。

  於晚音在福利院工作了七八年,不是沒見過孤兒和棄嬰,但從未見過這小男孩這樣的,不哭不鬧不顫抖。

  她不再猶豫,伸手牽他:「別在這兒凍著了,先進屋再說。」

  剛一進門,小男孩忽然偏頭,目光落在院內的老槐樹上。

  那棵老槐樹在福利院矗立數十年,枝幹粗壯道勁,即便秋冬葉盡落,裸露的枝椏也透著一股蒼勁。

  小男孩看得愣神,呆在原地。

  巷口傳來「哐當」脆響,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和自行車倒地的聲音。

  賣早點的張嬸倒在地上,自行車壓在腿上,保溫桶摔碎,熱騰騰的豆漿混著霧氣蒸騰,修車鋪的老王罵罵咧咧扶起電動車:「對不起啊張嬸,車把突然不受控!真是邪門了!」

  於晚音關心地望去一眼,霧裡路面乾淨無障礙物。

  「沒事吧,張嬸!」她朝兩人吆喝道。

  「沒事。」

  見張嬸沒出什麼事,於晚音收回目光,牽著小男孩往院裡走。

  於晚音牽著他走時,仍在反覆追問他的名字與父母下落,語氣添了些急切,小男孩卻始終抿著薄唇,時而回眸沉沉望向那棵老槐樹。

  進院後,值班室的老周探出頭,手裡攥著一本財經雜誌,聽著老舊的紅燈牌收音機,看見小男孩,動作一停,問道:「小於,這是誰家的孩子?」

  「不知道,在門口發現的,問什麼都不說。」於晚音剛說,老周手裡的搪瓷缸便「啪」地摔碎,熱水濺了一褲腳。

  「嘶—」他疼得齜牙咧嘴,彎腰撿碎片時又撞在桌角,額頭瞬間腫起紅包,罵了句「晦氣」,瞥向小男孩的眼神多了幾分異樣。

  於晚音愣了愣,她清晰感知到小男孩牽她的手顫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

  辦公室的暖氣驅散些許寒意,於晚音給小男孩裹上自己的外套,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桌角放著她昨晚沒收拾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財經新聞頁面,標題寫著「央行再調存款準備金率,流動性趨緊影響股市」。

  小男孩捂著溫水,吹了口氣,杯壁瞬凝一層薄霜,快得恍惚。

  於晚音隨手按滅手機屏幕,坐在他對面耐心追問名字和父母的下落,可小男孩只是捧著杯子小口喝水,全程沉默,眼神依舊空茫。

  於晚音當機立斷,撥通報警電話。

  兩名民警很快趕到,拿著筆錄本輕聲詢問小男孩,遞給他糖果,語氣溫和耐心,可他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民警調取了巷口監控,霧太大,只拍到小男孩憑空出現在福利院門口的模糊身影,往前再無蹤跡,走訪周邊住戶和商鋪,沒人見過這個孩子,公安系統里也查不到匹配的失蹤人口記錄。

  「看樣子是失憶了,性子又孤僻不愛說話,暫時沒別的線索。」民警記錄完信息,無奈對於晚音說,「先託付在福利院吧,我們繼續排查,有消息第一時間聯繫你。」

  於晚音點頭應下,轉頭看向角落的小男孩,他正望著窗外的老槐樹,神情平靜。

  於晚音從衣櫃裡翻出一套乾淨童裝,遞給小男孩:「換上這件吧,暖和些。」

  小男孩默默接過,似乎知道自己是男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帶著害羞的:「你.....你轉過去。」

  於晚音噗呲一笑,轉身背向他,笑道:「好好好,姐姐不看你。」

  身後傳來輕微的穿衣服聲。

  「好了。」

  等他換好,暖和寬大的衣服套在單薄的身子上,顯得他瘦小又格外乾淨。

  於晚音雙眼一亮,仔細端詳後,她才發現這孩子是個帥哥胚子,俊得很。

  「跟姐姐去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哦。」

  她牽著他往食堂走,路過老槐樹下時,他像是觸發程序一般,駐足抬頭。

  「吃完早餐再看好不好。」於晚音耐心地說著,帶他走。

  食堂里已有幾個早起的孩子打鬧,護工李姐正圍著灶台煮粥。

  看見於晚音牽著陌生小男孩,李姐快步走過來:「晚音,這是?」

  話剛說完,就聽見「嘩啦」一聲,兩個打鬧的孩子撞在一起,粥碗摔碎在地上,熱粥濺到其中一個孩子的手背,疼得他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李姐連忙上前處理燙傷,嘴裡念叨著「今天怎麼都毛手毛腳的」。

  於晚音下意識看向小男孩,因為他牽她的手,又一次微微顫動。

  這孩子,害怕不幸的事。

  可是,福利院這地兒和附近的民居,放眼所見,全是不幸。

  「不怕,姐姐在。」於晚音蹲下身安撫小男孩,隨後盛來一碗熱粥放在他面前,小男孩頓了一下,拿起勺子小口吞咽,動作透著莫名的優雅。

  日子一晃過了五天,派出所那邊始終沒有傳來兒童走失的報案,小男孩便在福利院長住下來。

  護工們也習以為常,沒多大意外,也不介意多一個孩子。

  更別說這孩子他乖覺得超乎尋常,這幾天,於晚音教他疊小毛巾、擺餐具,他都能精準完成,動作利落又安靜,沒有半分五歲孩童的頑劣,只剩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院裡的護工們漸漸也被這份乖巧磨去煩躁。

  帶過孩子群的都知道,乖巧聽話的小孩,是治癒他們的天使。

  還有一個更意外的。

  這新來的小男孩,他......他喜歡看書!

  多稀奇哦。

  福利院的圖書室不大,多是捐贈的舊書,堆在二樓角落,平日裡孩子們鮮少問津,小男孩卻像找到歸宿。

  每天清晨收拾完自己,他便會默默走到圖書室門口,等著於晚音開門。

  起初於晚音只拿幾本繪本給他,可他翻得極快,眼神專注,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只看圖畫,反倒會盯著文字逐行掃過沒人知道他認不認得字,可他捧著書時的模樣,肅穆得像在研讀什麼珍寶。

  那天於晚音打掃圖書室,看見他正坐在窗邊的舊藤椅上,捧著一本泛黃的《格林童話》,指尖輕輕落在書頁上,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蒼白的小臉上,竟沖淡幾分周身的冷意。

  「你看得懂這個嗎?」於晚音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柔和。

  老城區的孩子可沒有什麼學前班」、幼兒園」,正常是七歲才上小學,要看懂《格林童話》起碼得八九歲。

  小男孩抬眸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又很快低下頭。

  他不是啞巴,餓了會說「想吃饅頭」,書看完會遞過來示意「還要」,語氣平淡無波,卻足夠清晰表達需求。

  可除這些必要的話語,他再不多說一個字,也從不主動和院裡的其他孩子玩耍。

  別的孩子在院子裡追逐打鬧,他要麼坐在槐樹下發呆,要麼抱著書在角落靜坐,有調皮的小男孩湊過去想搶他的書,剛碰到書頁,就莫名腳下一滑摔在地上,哭著爬起來後,再不敢靠近他。

  這小小的意外沒人往他身上聯想,只當是孩子跑太快沒站穩。

  護工們反倒更疼他,覺得他性子孤冷,又乖巧愛學,模樣生得周正,眉眼清俊,連沉默都透著股惹人憐愛的勁兒。

  李姐總往他兜里塞水果,老周看他愛看書,還從家裡翻來幾本舊的少兒讀物,打趣說「這孩子是塊讀書的料」。

  在2010年,大家都還相信讀書是出路。

  於晚音卻始終沒放下心。

  因為——兒童讀物要被他看完了。

  以她對小孩子的了解,當他的興趣不能滿足時,就要開始鬧」了,不鬧,那也得開始問」了。

  這天傍晚,於晚音去圖書室叫他吃晚飯,看見他正對著一本舊畫冊發呆,畫冊上畫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槐樹,樹下站著個模糊的孩童身影。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背對著於晚音,第一次主動開口,語氣茫然:「姐姐,那棵樹————會開花嗎?」

  於晚音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老槐樹,深秋時節只剩枯枝,她輕聲說:「等明年春天,就會開花了。」

  小男孩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指尖輕輕拂過畫冊上的槐樹。

  日子又滑過一個月,深秋漸深,寒風卷著枯葉落在福利院鐵門上,派出所那邊再沒提過小男孩的事,仿佛早已遺忘這個憑空出現的孩子。

  他徹底成為啟明福利院的一員,於晚音等護工們習慣他的沉默與乖巧,晨起看他蹲在槐樹下發呆,午後見他蜷在圖書室角落看書,一切都平和得像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某天有人來領養他,給這顆無名的小石子一個歸宿,以這乖巧愛看書的性格,願意收養他的應該不會少。

  打破平靜的是個尋常午後。

  於晚音端著搪瓷碗,和廚房的李姐、值班室的老周湊在一張桌上扒飯,話題自然而然落到近來夏龍最火的股市上。

  2010年股指期貨剛推出不久,老城區里不少人都揣著閒錢跟風入市,連福利院的護工們也難免被勾起興趣,三三兩兩總愛聊上幾句。

  老周聽著收音機,嘴上叨叨不停:「我家那口子上周買了手工行股,天天跌,愁得覺都睡不好。」

  李姐咬著饅頭嘆氣:「可不是嘛,前陣子張嬸說買醫藥股,賺了點小錢,我也跟著買了一百股,現在套裡頭了。這東西看著新鮮,想賺錢,哪有那麼容易,鬼知道哪個股會漲。」

  於晚音也皺著眉,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觸屏手機—這是她攢了半年工資買的智能機,特意裝了炒股APP,就是想趁著行情試試水:「我比你們還慘,上周聽人推薦買了四支,有煤炭有地產,全是綠的。現在大盤震盪得厲害,央行又調準備金率,流動性緊,想找支漲的比登天還難。」

  她算是懂一點的,出口就帶著央行」、流動性等專業詞。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是散戶的焦灼,沒人注意到一道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無名小男孩輕輕拉了拉於晚音的衣袖,聲音清淡:「書看完了,還有嗎。」

  他手裡捧著一摞薄厚不一的兒童讀物,書頁邊角都被他摸得發軟。

  於晚音正聊到興頭上被打斷,心頭掠過一絲煩躁,轉瞬又被震驚取代—這才多久,他竟然把福利院裡所有的兒童讀物都看完了?

  她壓下心底的詫異,起身拍了拍衣角:「好,姐姐帶你去圖書室再拿。」

  說著便牽著小男孩往二樓走,把李姐和老周的嘆氣聲拋在身後。

  剛走到成人書架前,於晚音彎腰想從中層抽幾本歷史書給他,兜里的手機突然「嗡」地震一下,屏幕自動亮起,炒股APP推送的消息跳了出來:「上午九點半開盤,滬指低開1.2%,個股普跌。」

  「又來了。」於晚音撇著嘴點開APP,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綠色,密密麻麻的個股都飄著跌幅,她忍不住哀嘆一聲,「又低開,這要買什麼才能漲啊。」

  「姐姐,書。」小男孩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有幾分催促。

  於晚音這才回過神,心思全被股市勾著,隨手從頂層抽出一本厚重的《病理學》遞過去:「給你,你先看著,阿姨看看行情。」

  她知道這孩子什麼書都愛看,也沒多想這本專業書籍對一個五歲孩子來說有多晦澀。

  小男孩接過書,指尖撫過燙金的書名,翻開幾頁掃了兩眼,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突然亮了起來,像暗夜中燃起的微光,竟罕見地揚起嘴角,開心笑出了聲:「謝謝你,晚音姐姐!」

  這才是小孩該有的笑聲,帶著純粹的歡喜。

  這是於晚音第一次聽他笑,可她此刻滿心都是綠油油的股市,只隨意「嗯」了一聲,手指飛快地劃著名屏幕,看著一片飄綠的盤面,愁得眉心打結:「就沒一個紅的嗎?這日子沒法過了,辛辛苦苦攢點錢全套裡頭了。」

  食堂方向隱約傳來老周和李姐的唉聲嘆氣,顯然也是被開盤大跌攪得心煩,悔不當初。

  小男孩抬眸看著於晚音緊鎖的眉頭,回憶她剛才說的話,沉默片刻,輕聲問:「姐姐,是想要一個紅」嗎。」

  於晚音沉浸在自己悔恨的世界中,竟真的對著一個五歲孩子點了點頭。

  或許是潛意識裡想找個宣洩口,她蹲下身,把手機屏幕湊到小男孩面前,指尖往下劃著名,展示著滿屏的跌幅:「要買到紅的才能賺錢,我買的四支全綠了,你看,全體都在跌,這行情真是沒救了。」

  說這話時,她反倒生出幾分病態的心理安慰,大家都跌,倒不顯得自己眼光差。

  小男孩看著手機屏幕,漆黑的眸子裡映著成片的綠色,神情漸漸變得空洞。

  一個冰冷的,空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在子民絕望的時候,帶來希望】

  這聲音轉瞬即逝,像風吹過枯槐枝椏的輕響。

  於晚音正準備站起身,手腕卻突然被小男孩抓住一他的手依舊冰涼,力道卻意外地穩。

  緊接著,小男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緩緩抬起,越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個股名稱,最終定格在一支標註著「天方藥業」的股票上,語氣平靜卻篤定:「買這個。」

  於晚音先是一愣,隨即只當是孩子隨口亂說,笑著想抽回手:「你個小不點還懂這個?

  」

  可轉念想起老城區的村俗,總說小孩子手氣好,說的話偶爾能撞上好運,再加上這支股股價便宜,成交價才6.8元,一手一百股也就六百八十塊,在她能接受的幾百元範圍內,她咬了咬牙,抱著「反正都虧了,試試也無妨」的心態,順手買了一手。

  買完便把手機揣回兜里,沒再放在心上,轉身幫小男孩把《病理學》放到圖書室的藤椅旁:「你慢慢看,阿姨去看看孩子們。」

  那天剩下的時間,於晚音都被福利院的瑣事纏著,沒再打開炒股APP,連李姐和老周吐槽股市的話都沒心思接。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剛推開福利院大門,就被老周拽住,老周手裡的按鍵手機都湊到她臉上:「小於!你買股票了嗎?昨天我們聊那支天方藥業大漲!有大利好!我本來想買的!」

  「天方藥業?」

  這個股票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

  於晚音心頭一震,連忙摸出手機點開APP,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天方藥業漲幅9.7%」的紅色字樣,與周邊依舊飄綠的大盤形成刺眼的對比。

  她愣在原地,寒風卷著枯葉落在肩頭也渾然不覺。

  「漲......漲停了?!!」

  六百八漲停,收入68元。

  買六千八,就收入680,買六萬八,就收入6800,如果買..

  於晚音沒敢想下去。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圖書室的方向,晨光中,小男孩正坐在窗邊,捧著那本《病理學》

  看得入神,陽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俊得迷人。

  於晚音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如同墜入愛河一般。

  這娃有種金錢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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